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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事情的 ...

  •   事情的转机在第二年的冬天。

      从前宋千乐以为南方有海,北方有雪,但来了河洛村才发现原来真有海边能够下雪。

      天地苍茫,像盖在纯白色的被子里,檐上挂着冰锥。

      她熟练把屋前的雪扫净,在台阶上抖掉铲子上的雪。屋檐上存了厚厚的雪,也抖了抖,一步,两步,“轰隆”一下塌了下来。

      宋千乐被雪埋住,傻在原地,冰得透心凉,忽然想笑,颤抖着瑟瑟笑起来。

      沧回开门,立马上前把雪拍掉,皱着俊秀的眉毛,滚烫的大手捧住她的脸。

      她第一次发现他的体温异于常人。
      沧回快气死了:“你怎么不知道躲!”

      屋里火炉刚被熄掉,沧回拉着她进屋迅速生火,转头一看她站在原地竟一动不动,身上雪有些化了,脸上晶晶莹莹的,像哭了,可分明在笑。

      摘掉宋千乐的帽子围巾披风,披风里竟也潮潮的,沧回命令她上床,才发现她冻僵了,走路慢慢、慢慢的。

      他隔在帘子外,手里端着一大壶温开水,温度足够暖身子,看着帘子上影影绰绰的正在脱掉衣服的人影,耳朵红红的,犹豫着轻轻问:“好了吗?”

      宋千乐躺在被窝里,围得紧紧的。沧回掖掖被角,看她把一杯热水喝了下去。她擦擦水润的嘴唇,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像昼夜交替时的潋滟光彩,盈着水。
      两人一错不错对视着,宋千乐心如擂鼓。

      其实不是第一次。
      宋千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敢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刚开始她总觉得眼熟,后来她知道了,因为她和他跟着村里人去祭拜风宁仙君,看到他们俩有一样的眼睛。

      他不笑的时候就像神庙里被供起来的庄严的神君,笑起来又像迷惑众生的妖精。她觉得他眼睛里的所有情绪都好看,特别是现在,她没见过他的这种情绪。

      沧回摸了摸她的额头:“笑什么?”
      宋千乐还在傻乐,脸颊红红的,眼里盈着水光。

      摸了才发现她的脸竟然这样冰,沧回在她床头落座,把她的头揽到怀里,双手盖上她的脸颊。
      宋千乐问他:“你不开心,为什么?”

      沧回沉默一会儿:“今天我不去饭店了,我就在家陪你。你会生病的。”
      “这怎么行,村东头老李家今日在店里办孙子的满月宴呢。”

      沧回说:“可你要生病的。”
      “乌鸦嘴,我不是在被子里吗,这么暖和,怎么会生病。你快去,不要耽搁人家的喜事。”

      她觉得不太对。他们现在太亲近了,不像救命恩人和伤患,倒像……
      不对,不应该。

      宋千乐到底还是生病了。
      满月宴是喜宴,少不了喝个通宵达旦的酒鬼。沧回让在场的孙夫人帮忙看店,自己买了药回去照看她。

      她意识模模糊糊,恍然间知道他回来了,睁开眼睛看了看。额头温度滚烫,烧得脸颊通红,鬓边的发丝全湿了。
      沧回又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拿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坐在他身边,拍拍背:“起来喝药。”

      这一晚沧回几乎没睡,隔一会儿就要摸一摸体温,结果大半夜过去,热还是没有退下去的迹象,宋千乐也烧的越来越昏沉。
      过了一会儿,沧回把她抱了起来,起初是沉稳的,后面却不知怎么的开始摇晃,像处在云端,又像漂浮在水波之上。

      ——
      宋千乐感觉自己好了一点,微睁开眼喊他的名字:“……沧回。”

      可眼前不是河洛村的木屋。
      是蓝色。

      通透的蓝色,广袤无际的蓝色。
      可是她分明不在水里。

      她蹙眉起身。周身的确全是海,她躺在礁石上,可没有第一时间看到沧回,于是四顾回望,向右望去,如同被人打了一闷棍,愣在原地,心口豁然一空。

      是沧回,在她身边,在礁石上趴着,可又跟平时的沧回不一样,这个他光华万千。
      他赤裸着上身,周身泛着银色光辉,鬓边坠着海蓝宝石。他的每一根头发都像用光粒装点过,脖子上用珍珠坠着什么。

      宋千乐鬼使神差伸出手,触碰他精致的鼻尖。沧回睁开眼。
      这一眼,跟他鬓边的宝石相映生辉。

      沧回慢慢游到她面前,双臂称在她身体两侧,仰视着她。
      “你为什么在海里?海里这么冰。”宋千乐脸蛋还红红的,缩在被包裹起来的被子里,看起来乖巧极了。

      浪打过来,水波荡漾,看起来像是他在起起伏伏。沧回望了她一会儿,忽然收紧手臂,靠得再近些,闭上眼,近乎虔诚地用额头碰着宋千乐的额头。

      滚烫却健康的,属于沧回的体温。他的睫毛根根分明,像一把小扇子,垂下去,看起来像乖顺的小动物。
      沧回睁开眼,额头分离,却没有后退:“退热了。”

      两人呼吸交错,一错不错地看着对方。宋千乐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平时跟沧回虽然亲近,但直觉不该,可这一下全忘了,盯着他红红的莹润的嘴唇,手肘轻轻用力,往前靠了靠。

      沧回轻轻地呼吸,好像在怕惊扰什么。
      宋千乐睫毛闪着,悸动又害怕,时间过得很漫长。她知道她是清醒的。

      千乐又问方才那个问题:“你为什么在海里?”
      沧回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是鲛人吗?”

      母亲说,鲛人容貌昳丽,不似凡人。成年的皇族鲛人法力无边,可以上岸行走,与人类无异。
      她从来没见过,只是格外喜欢关于鲛人的传说。
      她从前见过多少青年才俊,可没有一个比沧回还要好看。

      沧回没有直面回答,往后退了退,嘟囔着:“我母亲说,结为夫妻方可见鲛尾。我不能给你看我的尾巴,我们还没有成亲。”

      宋千乐这时候总是很聪明,嗤笑一声:“难不成你们鲛人见面都把尾巴藏起来?”

      说谎失败,沧回“哼”一声,转身背着她:“就是这样的,谁让你是人类!”

      谁让她是人类。
      是了,她听母亲说,鲛人重情,一生只有一个伴偶。每头小鲛在成年后都有发/情期,所以成年之前,鲛人们会巡游整片海洋,只为找到命中注定的爱人。

      鲛人的爱人,应当也是鲛人才对。

      她想起来一个极久远的困惑:“沧回,你为什么要救我?”
      沧回耳朵动了动,片刻后又朝她游过来,只不过这次,是把她圈在了怀中。

      “跟我结契。好不好?”
      和人类的习俗不同,鲛人族成为伴侣要举行仪式,由天赋法力的皇族立下法阵,昭告天下,即为“结契”。若有一方背叛,就会被雷劫劈死,万劫不复。

      “什么是结契?”
      “就是成亲。”
      “你为什么救我?”宋千乐又问。但沧回的耐心好像有点耗尽了,脸颊红红的也不说话,凑得越来越近,缓缓地,亲昵地,蹭她的脖子。

      “为什么救我?”

      “啪”的一声响,原来是他的鱼尾狠狠拍了一下水面。她没来得及看,只余光估计越有八尺长。

      “你怎么这么笨,因为我喜欢你!有什么好问的!”
      沧回气得不行了,一脸不开心地控诉她,鱼尾在水底划来划去漾起水波,胸膛贴在了她的腿上。

      宋千乐疑惑:“……怎么了,你为什么生气?”

      “因为你是一块木头!别人都知道我喜欢你,你就是不知道!你还不想跟我成亲!你不喜欢我!”

      说到后面,沧回竟然有点委屈,嘟着嘴,眼睛里雾蒙蒙的。

      宋千乐去触摸他的脸颊,看见沧回委屈地任她抚摸,忽然笑起来:“谁说我不喜欢你?”

      沧回还没回过神,宋千乐就轻轻吻了上去。

      ——
      这个亲吻像指引。方才两次质问让沧回赌气离得远远的,可一触碰,他就顺着牵引往千乐身前游去,手轻轻扣上她的后脑勺,不知满足地含吻。

      他的行为看起来大胆又直白,宋千乐逐渐喘不过气,用手去推他,结果他一下就松开手,脸埋在了她的颈窝,不让她看他。

      心跳如擂。宋千乐也有些难为情,手指蜷缩着,一动也不敢动,半天才低头去看他,发现沧回的耳后根竟然红透了。

      天地苍茫,一人一鱼就在这里无声拥抱着。

      她轻轻推他:“……沧回?你好了没有……海里很冷,我们该回去了。”

      沧回闷声不言,好半天才闷闷地来一句:“……你亲我。”

      看似不乐意,但他身后鱼尾处的水波却没有片刻平息,把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

      宋千乐:“……”
      “……你趁我……你偷偷亲我。”
      好半天,沧回终于抬起头,脸颊还有点红,眼睛不敢看她,好像很不乐意:“……嘁。”

      宋千乐偷笑:“你不喜欢?那还是算了,成亲以后天天都要做这事的……”

      沧回不上当,看似为难地点“哼”了一声:“好吧,那……我同意,成亲之后你想天天这样也可以。就是你要轻一点喜欢我,不然就像刚才一样,你会喘不过气。”

      宋千乐对他傲娇的态度佩服地五体投地:“谁要跟你成亲,我从来都没答应过你!”

      沧回本来还很得意,一听就急了:“谁说的!我们鲛亲了就是要成亲的!你不能这样!”
      沧回顿时气鼓鼓地游到一边去。

      ——
      在鲛生里,沧回还是个小鲛,并未成年,有些时候保留着身为鲛人最原始的兽性。

      宋千乐始终感到好奇,问他:“你什么时候会变成鲛人?想变就变吗?”
      “需要法力的时候。当变成了可以在岸上行走的人类,我们就不能使用法力了。”

      原来那次是为了救她。

      “你是皇族?不是说成年了才可大小变吗?”
      “变成人类的能力并未成年才会拥有,只是我们的习俗里不让小鲛上岸罢了。”

      按照人类的习俗,女子及笄后方能成婚,千乐今年已满十七,若父母双全,是要说亲的。

      那天听孙夫人问起来,他才知晓,恍然大悟她近日为何闷闷不乐。
      她孤零零一个人,是想家了。

      店里落上了暂不预约的招牌,千乐问为什么,他就说想歇一歇。忙完最近几趟,已经快到清明节了。

      那天在海上,一人一鱼互通心意,回来之后却依旧一切照常,甚至永远是千乐在主动亲密。

      如果不看沧回绯红的耳根脸颊和飘忽的眼神,说的话绝对很有说服力:“发乎情止乎礼,你懂不懂啊……”

      清明的前一天,千乐难以入眠。沧回看她睡不着,坐起身,扯了扯两人中间的帘子:“千千,我们不睡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再睁眼。原来是幽州太守府。

      ——
      回去的路上,千乐安安静静的。
      沧回的心随着马车的起伏也一上一下忐忑着——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她想家,他就带她回家;她想开饭馆,他就学下厨;她想干什么,他都会实现的。但他同样想让她快乐,可惜鲛人跟人类并不相通,很多时候他直白,悲伤就落泪,开心就大笑,永远活在这个真切的当下。

      可人类不是。南海的雪夜,宋千乐教他算数,他在月光下读诗——“塞外忽传收蓟北,忽闻涕泪满衣裳”。原来高兴的时候也会哭,原来高兴了依旧烦恼,担心朝不保夕,明日未卜。

      原来人类的情感这样复杂,超过他对一切的认知——在遇到她之前,他以为能玩弄人类于股掌。
      母亲说,要远离人类。他那时不懂,满心轻蔑,知晓人类的自私、狂妄、阴暗、残忍,依旧不以为意。兽界的法则是弱肉强食,自己轻轻一捏就会死掉的蝼蚁,为什么被祖辈视若猛虎?

      他其实还想问,为什么他的配偶是人类?
      沧回以为自己做错了事,轻声唤她:“……千千。”

      千乐抬起头。
      “对不起。”

      千乐看了他好久。

      沧回有些委屈,但更为她难过一点,想抱抱她又不敢,可宋千乐比他先一步动作,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抱得紧紧的。

      “沧回,谢谢你。”她原来在落泪,在沧回怀里默默埋着,打湿了前襟,“我们成亲吧。”

      ——
      姻亲是世俗的产物,血脉繁衍,很贴切,就像大树扎根,繁盛大树上的叶子才会前行无畏。而宋千乐早就身如浮萍,被挡住,被遮蔽,没有阳光,漂在水上,浪打在哪它就随之去哪。

      不去想,是因为提起会痛——世上为她张罗婚礼的人早就走了。被救下来浑身是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她想:报完仇就随他们去。

      所以那天听沧回提起成亲,她感到一种赤条条的茫然,全身冰冷,好像眼前温情尽碎,她被拉到父母身死的那一天,脑子里一片空白,想质问,可不知道向谁,也不知道问什么。
      她还没有报仇。太守府依旧如昨。

      她依旧想要报仇,或许终究会死,那她为什么要如此轻率地答应他?她其实不想在这世上扎根,父母死后就对这个世界深恶痛绝。无数个咀嚼痛苦打磨恨意的夜晚,她都在想,人到底为什么而活着,为什么只有她这么痛苦?

      如果爹娘没死,她就愿意活下来的,可是为什么?

      许诺既出,没有后悔的道理。况且她还没有想明白,明明她很快乐,明明答应他的那一刻她是真的心甘情愿,可为什么要如履薄冰?为什么她始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答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愿意放手?

      寂静的夜晚,沧回晚归,一身风霜。
      宋千乐在灯下唤他:“……沧回。”

      沧回走过来,在她身前蹲下。昏黄的灯光里,他的脸庞泛着柔光,俊美无铸。

      他轻轻问:“为什么哭?”

      原来落了满脸的泪,可她一点都不知道,被他抚掉才觉得脸上涩涩的。
      宋千乐鼻子猛然一酸:“……我不知道。”

      他不懂,可他太过聪明。在她从太守府清幽的光影里走出来,在她望着红绸子布料久久驻足,在她每一次参加婚宴时露出茫然空寂的神情……这一次,福至心灵,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伤心。

      “千千,你以后不要悄悄哭,好不好?”

      千千太坚强,可也才十七岁。她的眼泪流去哪里,痛苦怎样消解,伤疤如何自愈……一切的一切都像先祖埋在陵墓里的宝物,盛大,悲壮,但是没人知晓。

      沧回的额头碰住她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虔诚静默:“你想哭,我陪着你,你不要闷在心里。我们是夫妻,你全都可以告诉我,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我想你陪着我,我也陪着你。好不好?”

      宋千乐哭得更狠,开始抽噎,在他怀里颤抖,好半晌,哽咽着说:“还不、不是……”

      沧回柔柔问:“什么?”

      “我、我们、还不是、不是夫妻……”

      沧回噎了一下,足够耐心,依旧骄矜,像平时撒娇的语气:“可我们马上就是了……”

      ——
      沧回觉得足够了。

      在这之前,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些什么。明明互相喜欢,明明她更大胆更喜欢亲近他,可他能够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在阻挡。

      母亲说,伴侣之间要相知相许,要陪伴,要体谅。她在所有人面前一样的坚强,可伴侣不是,在鲛人的文化里,夫妻是互相揉肚皮的小猫小狗,是蚌精紧紧闭合的两片壳,总之生死相随,情定不移。

      而她如今终于对他敞开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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