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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原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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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天晴了。
阳光上榻,宋千乐坐起身,还没动作,一只有力的手立马把她捞进怀里。
“再睡会儿……”
一旁的男人睁开眼,被阳光闪到,“唔”一声,利落起身关窗,还迷迷瞪瞪的,在宋千山那一侧坐下,俯下身子吻她:“怎么了?身子不爽利吗?”
入眼是健壮有型的身姿,极具张力的人鱼线,随着呼吸起伏着,再往下……宋千山扯过被子,耳朵红着点了点头。
沧回看她耳朵红透了才反应过来,拉起她手中的被子挤进去,漂亮得雌雄难辨的脸红了个透:“给我盖些……我没穿衣服呢。”
宋千乐在被子里像毛毛虫一样扭来扭去:“你别……你现在知道害臊了,全天下就你不知羞!”
如愿以偿挤在一起,沧回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红着脸吻她,千乐锤了他一拳。
他立马顺着她的拳势倒在她颈窝中:“好痛……”
宋千乐拍了拍他的脊背:“好啦,天晴了,今天人多。”
他们在这里生活,开了一家鱼店,只烹饪不捕捞,因为手艺好价钱低,所以一直以来生意红火。
沧回抱着她,思考片刻,眨巴眼睛撒娇:“可现在还早呢,我不想起来。”
胸前变得有些湿漉漉的,是沧回搞的鬼。
“……好不好?”
感受到他,宋千乐整个人立马紧绷:“你!……不行!”
河洛村是南海边的小渔村,远离京城,是个劳作的好地方。越原始的地方越能印证“天道酬勤”四个大字,于是打浪的好手往往不走大港,只从满屿滩出发,乘风波浪捕鱼去。
村中人祭拜一尊神像,喊作风宁仙君,传说是南海的鲛人皇族,千年前庇佑这里风调雨顺,无死无伤,人们出海前都会跪在风宁仙君神像前占卜。
今日河洛村下了一个月连绵不断的鱼,村中人也将近一月没有出海,正是愁云惨淡的时候,太阳出来了,是天大的喜事。
两个月前她和沧回在全村的祝福下成了亲,鱼店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店面翻新,原来简陋的房子刷了漆,购置了新家具,处处温馨。
宋千乐小死一回,抓着他柔顺的黑发:“……不行!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就在这时,堂屋外传来敲门的声音,是孙大娘:“小宋!你跟你夫君何时开张啊?我娘家来了人,预备在你家吃席呢!”
宋千乐断断续续回她:“啊……我知道了,屋里今日乱糟糟的……我跟沧回还在收拾呢。”
孙夫人点点头,跟同行的王大娘对视一眼,慢慢踱步走远:“他们家的鱼绝顶美味,京城都没有这样的风味。”
王大娘打量屋子外的红灯笼,囍字窗花,还没揭下来的红绸子:“这家人刚办了喜事?”
孙夫人点点头:“三年前搬过来的,小伙子开了家鱼店,小宋那姑娘原先是鱼店账房。刚来时候两个人客客气气的,我还以为他们就是合伙赚钱,看沧回那小子模样生得好又和善能干,预备给我闺女说亲,没曾想那小子一心中意小宋,全村上下都知道,就她不知道。”
王大娘说:“这姑娘未出阁就出来做活计,家里不好过吧。”
“她从来不提。不过两人成亲之时都未有高堂见证,自不必说。”孙夫人健谈,但也无意过多谈论他人伤心事,“都过去了,现在好的很。”
————
沧回算数不好,可却又识字。
河洛村很大,聚集着五湖四海来这里单干的水手,拖家带口聚集在这里。
刚来时租的是孙夫人的店面,身上没钱,孙夫人看他这么年轻孤身一人就先赊了他一个月。一个小小的店面,几根柱子挡雨,四面通风,桌子椅子还算规整,但既没有柜房又没有灶房,就独独在房檐下支了口锅干起来。
没过几天他的厨艺就小有人知,家乡不同的村民慕名前来,发现他竟能做五湖四海风味的菜肴,生意就此红火起来。
每天都有村里待嫁的姑娘悄悄去看他,甚至不厌其烦,哪怕他身上只着最简单的单色布衣,哪怕他的脸色从来都是淡淡的,哪怕他每日都只是在重复三件事——点餐、颠勺、上菜。
他像个大宅门里的少爷,因为出尘脱俗,出来混太过纯良,对人心少些揣摩,结账从来让客人看着给。每天小小的店面都络绎不绝,可尽管这样,他也从来衣衫整洁,干什么都极有风度,在这地方像一块璞玉。
孙夫人觉得自己押中宝了,自己的房租定能很快还上,结果月末交租,账上还差几贯还不上。
外来人在河洛村外不远处建了个赌场,孙夫人以为他拿钱去赌,痛骂:“你小子欠账呢,还有闲心去赌场?”
沧回的眼睛像莹润的宝石一样漂亮,轻轻问:“我没有去赌场。钱不够吗……我让他们看着给的。”
孙夫人这才知道他都没给鱼定价,顿时气了个倒仰,勒令他赶紧找个账房先生,吓他不找就这辈子都还不上钱。
孙夫人怒气冲冲赶回屋里,正好看见小女儿正给沧回描摹作画,看她一来手忙脚乱遮住了。
“鸢鸢,明天你带你们学堂的算数先生去沧公子的鱼店,娘有些事要忙呢。”
鸢鸢红了脸,害羞地答应下来。
第二天招招摇摇在姑娘们视线下走进鱼店,一看,沧回已经找木匠打了柜台,鸢鸢走上前去,低着眉眼娇娇地说:“沧,沧公子,这是我娘给你找的账房先生。”
好久没人回应,一抬眼,发现是个好清秀的姑娘,气质卓越出众,怔楞地看着她。
鸢鸢也傻了。这姑娘向沧回看去,沧回正上菜,立马回了头,又看向他,礼貌道:“孙小姐?这是我家账房,要吃什么?请坐吧。”
算数先生倒没什么,毕竟会算数的不多,不愁没饭吃。可鸢鸢太难过了,回家去问孙夫人那女子是谁。
孙夫人又去问沧回,结果沧回支支吾吾半天回答不上来。
——
宋千乐是被沧回救下来的。
河洛村是个好地方,离京城远,离幽州也远,人人安居乐业,只求幸福美满。她很久以前听过这里,这里靠近南海,母亲说,这里有漂亮的鲛人,鲛人成年后要去找自己唯一的伴侣,一生一世。
小小的宋千乐坐在她膝上问:“为什么是唯一?”
“娘亲也不知道,不过爹爹马上要回来了,等战事过去,爹爹辞官,我们一家人去南海找鲛人怎么样?”
宋钦守幽州,打的是外敌。大人们总说战事战事,说到最后以为这个东西像吃饭一样稀松平常,她被家里保护得太好,跟武林高手拜师学艺,以为就是一群人真枪实棒。
她想,爹爹的宋家军武功如此强悍,天下无出其右,一定战无不胜,爹爹很快就会回来。
可陈万山竟然反了。
宋钦死了,身首异处,母亲带着她逃,被身后乱箭射中掉下,她一个人,在丛林里疾驰,眼前陡然一片光秃秃,原来走到悬崖了。
跳下去之前,她记住了陈万山的脸。
——
然后是水,窒息,痛苦,窒息,死亡,仇恨,杀戮……
恍然做了个梦,梦到母亲口中的鲛人。说不清什么颜色的尾巴,被光照射得绚丽夺目,波光粼粼,足有八尺。
她记得闺房里的螺钿,上面的贝壳是她唯一接触到的海洋的色彩,很像。
一睁眼是在一间木屋,她全身都是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一个高大俊秀的男人在给她上药。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他的脸,眼睛嘴巴漂亮得像妖精,但眉毛却微微皱着。宋千乐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被发现,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痛不痛?”
宋千乐还愣着,轻轻问:“……什么?”
他又问:“痛不痛?”
宋千乐摇摇头。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救她。此情此景从来不符合她所受的礼教。
可礼教到底在哪里才有用?人都是为什么活着?
——
两个人后来住在了一起。不过男女有别,她没意识的时候还好,两个人都清醒着,她的伤口又在背部和腰腹处,宋千乐总是很难为情,每每扯住小衣盖在胸前。
有一天冷不丁一抬眼,看见对方比她还不好意思,脸脖子耳朵红了个透,泛着冷意的眉眼竟泠然生辉。
她一时看愣了,沧回带着嗔怒望过去:“干嘛!”
随后遮住了她的眼睛。
宋千乐:“……?”
到底是谁该遮眼睛?
——
后来伤快好了,没那么离不了人,发现沧回总会莫名其妙消失一段时间,往往天不亮就出发然后正午才归来,给她带了吃食。日子久了,宋千乐纳闷,他没有什么营生,那靠什么过活?
一天睡得迷迷瞪瞪,隔着一张帘子瞧见他在换衣服:“……沧回?”
这一声唤得轻轻的,沧回停下换衣裳的动作,应了一声。
“你要去哪?”
帘子上身影朦胧,宋千乐轻轻拉开,看见他的脸庞在微熹的晨光里,并不蒙尘,反而像个神仙。
宋千乐这才看到他手边有一大袋贝壳珍珠,流光溢彩,都是上好不凡之品。
“我去一趟集市,你再睡一会儿。”
“现在的生计是靠这个吗?”
沧回一愣,点点头。
“你每天都要下海?”
沧回犹豫一下,依旧点了点头。
河洛村不少的采珠行,专门卖给千里之外的权贵。饶是她见过多少奇珍异宝,却也能看出这些物什的品相。想必要去更深更危险的地方寻找。
“你今日去了之后,回来我教你下厨。”
沧回垂下眼睛:“给你带的不喜欢吗?”
宋千乐摇摇头:“不是,采珠太危险了。我教你下厨,你去村里开个饭馆吧。”
——
宋千乐身体没养好,还吹不了风。沧回每每在饭店里冷脸利落地开张,回去又下厨给宋千乐吃,兴致勃勃等她尝下新菜品。
等她竖起大拇指,他就会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喋喋不休叽叽喳喳地讲今天生意如何如何红火,别人都夸他做饭好吃,然后一脸傲娇撅着漂亮的小嘴等她夸他。
宋千乐每次笑得不行了,赶紧给他夹菜堵上他的嘴巴,顺着说:“哎呀我们小回好棒呀!”
直到有一天,他回来的时候平平淡淡的,宋千乐在屋里走动,发现他总粘着她。
宋千乐问他怎么了。
沧回漂亮的眼睛充满苦恼:“孙夫人说我要个账房先生,不然一辈子还不了钱。”
等他把来龙去脉细细跟她说清楚,宋千乐瞠目结舌看着他,一时想笑:“你不会做买卖吗?不会算账?”
沧回点点头。
——
河洛村的日子太过平和,可她一直没忘记自己要做什么。这里靠近南海,离京城太远太远,远离纷争,没有人关心朝堂事。
只有她,永不疲惫地向新来的外地人买战事的消息。
消息不好,一如既往的。王朝式微,藩王造反,水深火热。
沧回对人的情绪很敏感,那一阵子她总是不开心,就去镇上到处给她找好玩的物什,一回来身上到处都挂着小玩意。
她其实不是被那些小玩意逗笑。
——
每天最激动人心的就是收摊后回来算账。
宋千乐喜笑颜开,不过沧回看一粒一粒钱被拨动总是淡淡的,看她大笑才会甜甜地笑起来。
宋千乐数完钱,把钱往他那个方向一推:“给你,都是你的。”
沧回说:“为什么是我的?你不是家里管账的吗?”
宋千乐差点咬到舌头:“什么家里,什么……我们就是合伙的,我是给你帮忙的,是还你救命之恩的,钱是你自己的,跟我没关系。”
她说完就扭头干别的。
那之后几天沧回都没理她,白日在店里做工,晚上回来给她做完饭就出门,直到晚上她睡下才回来。
她跟他说话,沧回也只是发出些单音节字眼。
沧回包揽一切琐事,包括洗碗拖地。这几天实在异常得出奇,宋千乐没把脏碗留着,把碗洗干净之后正是黄昏,出门寻他。
河洛村的黄昏格外漂亮,火烧了半边天。沧回在沙滩上坐着,往海里扔石头,留下一个低落的后脑勺。
“沧回。”
沧回看她一眼,不理她,又往海里丢了一粒石头。
“你怎么了?”
沧回以为自己神情如常,却不知道自己下意识噘着小嘴,在黄昏下亮晶晶的,无所谓地说:“没怎么啊。”
宋千乐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怪怪的,没有问出口,讪讪地“哦”一声,见他依旧没有跟她说话的意思,默默转身。
手腕一下被拉住了。
宋千乐看向他。
“你说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沧回心里有气,说到一半又停下,憋住一口气,又松开她的手。
他小声嘟囔:“木头。”
宋千乐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
但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一眨不眨看着他在绚丽光影下精致的侧脸,心扑通扑通地跳,手指无意识蜷了蜷。
她回过视线说:“我把碗筷洗了,你、你今日早些休息。”
听到这句话,沧回回过头看她,宋千乐已经往回走了,他又往海里扔了一枚石子。
——
沧回做生意一年多,有胆大的姑娘给他寄信以表相思,还有姑娘甚至当面诉说情愫,不过他好像不懂,在姑娘面前装作文盲,一问三不知。
有一天他突然开了窍,把别的姑娘给他写的情书捎了回去,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信纸是打开的,不过他看都还没看过。
他做好饭端菜上桌,一抬眼就发现她在看信。
他走过去问她:“有人递给我的,我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你可以读一下吗?”
宋千乐吓一跳:“哦……这个好长的……就、就是一个姑娘向你表达心意,爱慕你,就这样。”
宋千乐理了理好几封信:“这些都是这个意思。这几张是家中长辈写的,有意让你和家中女儿成亲。”
“什么是成亲?”
“成亲就是,两家男女结为夫妻,组成一个新的家庭,然后生儿育女。”
沧回理直气壮地说:“那你说这里不是家,是因为我和你还没有成亲吗?”
宋千乐登时愣在当场,支支吾吾地不敢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怕他生气:“嗯……不是这个……”
“那我要跟你成亲。”沧回一脸傲娇,轻轻别过头去,耳朵微微红了。
宋千乐盯着他的侧脸。
人遭遇巨变之后,面对幸福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宋千乐也说不清,没有人教她。因为情窦初开的年纪在浪迹天涯在生死逃亡,宁静生活已成奢望,她很久都没提,但时常心悸,不知道陈万山会不会有一天找到她,赶尽杀绝。
她不知道。
凝视着沧回,才发现他的眼睛其实是深紫色,像一颗宝石,潋滟璀璨。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打了个哈哈:“什么?……沧回,成亲要知根知底,你不知道我是谁,说什么呢……”
“我知道。”沧回紧紧盯着她,眼里的情愫流水一样倾泻,嘴巴依旧微微嘟着,像在撒娇,“你的全部我都知道。你们不是都说男女授受不亲,我不仅跟你亲了,还给你疗伤……”
宋千乐脸红跳脚:“哪里亲了!你不许乱说!”
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