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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名字与沉默 但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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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瑜愣住了。她看着陆迢,又看了看那个空位,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接受意味着靠近,意味着再次与这个看穿她太多秘密的女孩产生交集,拒绝则意味着要抱着孩子辛苦地站立一个多小时。
怀里女儿因为拥挤和吵闹而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这个细微的动作帮井瑜下了决心。孩子的舒适压倒了她个人的犹豫和窘迫。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抱着孩子,低着头,艰难地穿过人群,走向陆迢所在的那个角落。
她没有看陆迢,只是沉默地、有些僵硬地在那点空位上坐了下来——陆迢拿起了背包,并且自己往边上又挤了挤,长凳上的胶皮坐垫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将孩子在腿上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不碰到旁边的陆迢。
一人半的空位两人共分,即使她俩都还算瘦,身体之间也没有什么距离,几乎贴在一起,相对无言。
但一种无形的、微妙的气场在两人之间形成,将她们与周围嘈杂混乱的环境隔离开来。
陆迢能闻到井瑜身上淡淡的、廉价洗发水的味道,以及孩子身上奶香和药味混合的气息。她能听到井瑜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以及小女孩细微的呼吸声。
她没有转头去看,只是目视前方,仿佛身边空无一人。
井瑜也同样僵硬地坐着,全身紧绷。
直到护士过来,熟练地给小孩的手背上扎针输液。孩子哭闹了一下,井瑜低声哄着,所有的注意力又都回到了孩子身上。
当小女孩终于再次安静下来,含着眼泪靠在妈妈怀里时,井瑜似乎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脊背。
一阵沉默之后。
井瑜的目光依旧看着怀里的孩子,嘴唇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个低得几乎被周围噪音淹没的声音飘了出来:
“……谢谢。”
又一次谢谢。
这一次,不再是被风吹散的呢喃。它清晰地,虽然依旧沙哑干涩,落在了陆迢的耳中。
陆迢依旧目视前方,只是极轻地、几乎同样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没有更多的交流。
但那一刻,靠门这个小小的角落,空气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刺骨。两个同样生着病、同样寡言的女人,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暂时毗邻而坐,共同对抗着外界的嘈杂和身体的不适。
那一步距离,似乎被无声地跨过了。
那句低哑的“谢谢”之后,空气再次陷入沉默,但不再是完全僵硬的沉默,而是流动着一种未尽的、微妙的气息。
陆迢能感觉到身边井瑜身体的紧绷并未完全放松,像一只受惊的鸟,随时准备振翅飞走,哪怕折羽也在所不惜。直接向她搭话,无疑会再次惊动她。
陆迢的目光,缓缓地从前方移开,落在了井瑜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
小女孩状态比前两天好了许多,含着刚才扎针时憋回去的眼泪,大眼睛水汪汪的,正好奇地、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坐在妈妈旁边的、陌生的姐姐。孩子的世界相对简单,谁释放出善意,她们往往能直观地感受到。
陆迢的心柔软了一瞬。她微微侧过身,不是朝向井瑜,而是朝向小姑娘,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因为生病而有些虚弱、但尽量显得友好的浅淡笑容。她的声音因为咳嗽而沙哑,却放得异常轻柔:
“……我叫陆迢。”她对着女孩说,仿佛在进行一场正式的、只与孩子有关的对话,“你叫什么呀?”
井瑜的身体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电流击中。她几乎是瞬间收紧了抱着孩子的胳膊,下意识地将淞淞的脸往自己怀里按了按,形成一个完全防御的姿态。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里刚刚褪去一点的惊慌和戒备再次汹涌而来,甚至比之前更甚。
名字。
这意味着更具体的身份,更个人化的连接。这意味着这个女孩想要知道的更多,想要侵入得更深。
而孩子,是她最后的、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和软肋。陆迢迂回的战术,恰恰触到了她最敏感的神经。
她又想逃走了。
陆迢清晰地看到了井瑜的反应。那巨大的惊恐和抗拒像一堵无形的墙,猛地竖立起来。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又犯错了。她低估了一个母亲保护孩子的本能和警惕性。
气氛瞬间降回冰点,甚至比之前更加糟糕。
陆迢僵住了,维持着那个侧身的姿势,脸上的浅笑变得有些尴尬和无措。她看着井瑜骤然苍白的脸色和几乎要立刻站起身来的动作,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补救。
她迅速移开目光,不再看女孩,也不再看井瑜,重新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只是随口一提,并不期待任何答案。她甚至刻意地、稍微向另一边挪动了一点,重新拉大了一点物理距离,用行动表示“我没有威胁”。
井瑜紧绷的身体没有立刻放松,但她准备起身的动作停住了。她死死低着头,下巴几乎要抵到孩子的头顶,呼吸依旧急促。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
就在陆迢以为彻底搞砸了的时候,一个极其微弱、闷在她怀里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小奶音,轻轻地、怯怯地响了起来:
“……淞淞。”
是淞淞自己回答的。孩子不懂大人间的暗流涌动,她只是听到了一个友好的姐姐在问她的名字,而妈妈没有阻止她回答。
井瑜的身体彻底僵住。
陆迢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没有看向那边,只是依旧看着前方,嘴角却难以抑制地、极其微小地向上弯了一下。
“……淞淞。”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终于得到确认的满足,“很好听的名字。”
然后,她不再说话。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井瑜也没有任何回应。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女儿,仿佛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藏起来。
但那股想要立刻逃离的惊惶,似乎因为孩子这声意外的回答和陆迢后续的克制,而稍稍延缓了。
沉默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的沉默里,有了一个名字。
淞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