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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输液与空位 但她心里那 ...

  •   陆迢趴在冰凉的画板上睡着了。发烧、情绪的剧烈起伏、以及创作遇阻的焦灼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交织着灰色的线条、红色的羽绒服、孩子滚烫的额头和井瑜那双惊慌又疲惫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母亲摇醒的。

      “陆迢!你怎么睡在这儿?哎呀!你身上怎么这么烫!”母亲的手摸上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惶和一丝惯常的埋怨,“说了让你多穿点!画室那么冷!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陆迢昏昏沉沉地抬起头,感觉头痛欲裂,喉咙像被刀片划过,全身的骨头都在酸疼。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于是,时隔不到二十四小时,陆迢又回到了那家社区诊所。

      而且,情况几乎是她昨日窥见的复刻——她自己也挂上了点滴。

      母亲絮絮叨叨地给她办完手续,又因为单位有急事,留下几句“好好待着”、“打完针自己回家”的嘱咐,便匆匆离开了。陆迢乐得清静,她缩在冰凉的塑料椅里,裹紧外套,昏沉地闭着眼。

      诊所里依旧嘈杂,消毒水味混合着各种病气,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熟悉的咳嗽声和一阵细碎的、孩子哼唧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陆迢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循声望去。

      就在斜对面,隔着一排座椅的距离。

      井瑜又来了。

      女孩的点滴显然还没结束。孩子的精神似乎比昨天好了一点,但依旧蔫蔫地靠在妈妈怀里,小手里无意识地攥着母亲毛衣的扣子。井瑜看起来更加疲惫,眼下的乌青浓重,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自己却忍不住侧过头低低地咳嗽了几声,肩膀微微颤抖。

      她也病了,大概是照顾孩子熬病了,或者昨天待在门廊太久,那里还是太冷了。

      命运以一种近乎讽刺的方式,回答了陆迢昨夜的所有焦灼、悔恨和无法宣之于口的渴望。

      她不用再想着怎么去寻找、去弥补、去保持距离了。

      她们现在,就处在同一个空间里。同样是病人,同样脆弱,同样被某种不适所困扰,距离被缩短到了几步之遥。

      陆迢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但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冲动和欲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同病相怜般的酸楚。

      她看着井瑜咳嗽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怀里那小不点因为妈妈咳嗽而露出不安表情的小脸,看着那件依旧裹在孩子身上的红色羽绒服……

      她发现自己犯的错,或许还没来得及造成最坏的后果——井瑜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她而刻意躲避这个诊所。她们依然在这个底层生活赖以运转的、拥挤的公共空间里相遇了。

      陆迢没有再像昨天那样贸然上前。她只是沉默地看着。

      护士过来给陆迢换药瓶,又走到井瑜那边查看孩子的情况。

      井瑜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扫过,再次与陆迢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这一次,她的惊慌少了一些,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疲惫的无奈。她似乎也明白了,这个女孩并非刻意追踪,只是同样被疾病困在了这里。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接,都没有立刻移开。

      陆迢看到她眼睛里布满的血丝和深重的倦意。

      井瑜看到陆迢因为发烧而潮红的脸和同样缺乏神采的眼睛。

      一种古怪的、基于同样病弱的“平等感”,在这个充满药水味的空气里悄然建立。

      陆迢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着井瑜的方向,点了点头。不是打招呼,更像是一种……无言的认可,对彼此处境的某种认知。

      井瑜怔了一下,随即也极其快速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微不可查地颔首回应。然后,她迅速低下头,继续拍哄怀里的孩子,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交流从未发生。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陆迢靠在椅背上,点滴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降低着她身体的温度。她依旧头晕,依旧难受。

      但她心里那片焦灼的火焰,却被这病中的、沉默的毗邻,稍稍浇灭了一些。

      她不再急于想着要去画她。

      此刻,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们母女相互依偎着对抗病痛,似乎……也足够了。

      至少,她知道她们还在。

      *

      输完液回家,陆迢倒头就睡,一直昏睡到晚上被叫醒吃了点饭,在饭桌上好像又挨了一顿说教,但她全程闭着眼睛,什么都没听进去。

      第三天,陆迢的烧退了,但咳嗽加剧,依旧精神不振。

      打电话给学校和画室都请了假,巧的是,画室也放假了——相当一部分同学甚至是老师都病倒了,于是干脆放假三天。

      陆迢还是来了诊所,她起码要再输液两天,之后还要看恢复情况。

      诊所里人满为患,流感确实在这个小县城里爆发了。哭闹的孩子、咳嗽的老人、抱怨的家属……狭小的空间里挤得水泄不通,空气污浊得几乎令人窒息。

      陆迢来得稍早,凭借一点下意识的机敏,占到了一个靠门的位置。这里空气稍微流通些,也远离人群最密集的中心,让她觉得没那么“危险”。

      井瑜抱着孩子来的时候,里面已经连站的地方都快没有了。小女孩的状态比前两天明显好了许多,虽然还是没什么精神,蔫蔫地趴在妈妈肩头,但至少不再昏睡。

      井瑜的脸色却更差了,咳嗽声比昨天更重,她抱着孩子,艰难地挤过人群,目光在拥挤的诊所里扫视,寻找任何一个可能落脚的缝隙。

      没有空位。

      她脸上掠过一丝绝望和疲惫。抱着孩子站完漫长的输液时间,对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将是巨大的负担。她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准备抱着孩子靠在墙边熬过这最后一天。

      就在这时,靠门的方向传来几声清晰的咳嗽。

      井瑜下意识地望过去。

      是那个画室见过的女孩,井瑜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陆迢坐在靠门长凳最边上,她身边放着一个斜靠着的背包,原本是用来放东西的,顺便把自己和别人稍微隔开一些距离。

      这就意味着,陆迢现在其实是占据着一人半的位置。

      两人的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再次相遇。

      陆迢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看着井瑜。然后,她极其轻微地、用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向自己身边那个空位点了点头。同时,她伸出手,无声地将手按在书包上,做出准备将其拿走的动作。

      ——以防万一,她还是暂时没松手。

      看着井瑜还是没动作,陆迢微微拉下口罩,向她做了一个口型。

      过来。

      一个沉默却不容置疑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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