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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琼花宴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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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扬州中学的琼花开得满树都是。
下午五点,嚣止被路予白拽着往操场走。这人胳膊劲大,拽得他校服领子都歪了。
“止哥你快点!甜品摊要排队的!”
“我他妈不吃甜的。”
“那你陪兄弟排!”路予白理直气壮,“夏夏今天帮忙收钱,我得去露个脸。”
嚣止懒得拆穿他。路予白追江以夏追了大半个学期,人家大小姐连眼皮都没抬过。
操场上搭满临时摊位,梧桐树间拉起彩灯,还没天黑就全亮了。嚣止眯了眯眼睛。
“甜品摊在三号位,”路予白拽着他往人群里钻,“苏绾宁她们班今年搞什么琼花糕,夏夏去帮忙——哎哎哎让一下!”
嚣止被他拽得踉跄,余光扫到一个人。
白衬衫。金丝眼镜。站在主席台边上低头看表。
风映今天执勤。
嚣止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路予白。
三号甜品摊前排了七八个人。江以夏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得飞快。她今天扎了高马尾,露出耳后一颗小痣。
路予白窜到队伍最前面,咧嘴笑:“夏夏!”
江以夏头都没抬:“排队。”
“我就是来排队的!”
“那你排了吗?”
“……”
嚣止站在队伍末尾。前面两个女生叽叽喳喳讨论琼花糕的口味。
他无意间抬眼,正好看见摊位后面。
苏绾宁穿着一件素色旗袍,长发用木簪绾着,正在打包糕点。动作利落又轻。
她旁边站着个矮一点的女生,扎两个小辫,正举着糖罐往糕点上撒糖霜。手抖得厉害,糖霜哗啦啦往下掉。
“鸢鸢。”苏绾宁声音很轻,“撒匀。”
“我在撒嘛……”女生嘟囔着,手一抖,半罐糖霜直接扣桌上了。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女生的脸腾地红了。
苏绾宁没笑。她放下手里的打包盒,接过那只糖罐,三两下把糖霜撒匀。
“你收钱。”她说。
“哦……”
林稚鸢乖乖挪到收银台边,刚站定就手忙脚乱——三个人同时递钞票。
江以夏看她一眼,自然地接过那几张钞票。“我来。”她敲计算器,找零,一气呵成。
林稚鸢小声说:“谢谢夏夏……”
“不谢。”
路予白在旁边瞪大眼睛:“夏夏你会收银?”
“会。”
“还学过?”
“没学过。”江以夏头也不抬,“看着难其实不难。”
嚣止隔着几个人看着这一幕。
苏绾宁还在打包。林稚鸢站在她旁边,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看一眼,低下头。看一眼,又低下头。
江以夏敲完最后一笔账,抬头对路予白说:“你杵这儿干嘛?”
“排队!”路予白挺起胸膛,“一份琼花糕!”
嚣止把视线移开。
他拿到糕点时,彩灯已经全亮了。梧桐树下光影交错,人群比刚才更密。
嚣止咬了一口。太甜了。
他皱眉,想扔掉。
抬头时,正对上风映的目光。
风映站在主席台边缘,执勤本合着握在手里。隔着半个操场,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嚣止没躲。
他把那口糕点咽下去,转身走向垃圾桶。走了两步又停下。
算了,不扔了。
他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还是太甜。
天彻底黑下来时,学生会组织抽奖。一等奖是两张瘦西湖游船票。
路予白拉着江以夏去排队,美其名曰“帮夏夏抽票”。江以夏被他拽着走,脸上写着“懒得拆穿”。
嚣止一个人站在人群边缘。
太吵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摸出裤兜里的小药瓶,倒出两粒。
没有水,干咽。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慢慢化开。
“没喝水?”
声音从背后传来。
嚣止没回头,把药瓶塞回去:“忘了带。”
风映走到他旁边。两人并肩站着,隔着一拳距离。
“抽奖去吗?”风映问。
“不去。”
“嗯。”
沉默了几秒。
“明天周末,”风映说,“我买了排骨。”
嚣止转头看他。
风映没看他,看着人群的方向。
“炖汤。”风映说。
嚣止收回视线。
“……几点?”
“六点半。”
“嗯。”
风吹过来,彩灯在头顶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路予白的大嗓门:“止哥!我抽到票了——!”
他挥舞着两张船票跑过来,江以夏跟在后面,手里也捏着两张。
“夏夏也抽到了!”路予白兴奋得脸都红了,“我们四个人可以去坐船!”
“四个人?”嚣止问。
“你、我、夏夏,还有……”路予白环顾四周,“对了,那个新转来的许星野呢?”
嚣止懒得理他。
他转身往操场外走。走出几步,发现风映跟了上来。
“我送你。”风映说。
“不用。”
“顺路。”
嚣止没说话。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道上。彩灯的光越来越远,人群的喧闹声也远了。
走到校门口时,嚣止停下。
“风映。”
“嗯。”
“你今天……”他顿了顿,“为什么站在主席台那边?”
风映看着他。
“等你。”他说。
嚣止低下头。
夜风里飘来隐约的琼花香。
周六下午,嚣止被路予白拉去了瘦西湖。
“票都抽到了不去多浪费!”路予白振振有词,“再说了,夏夏也去!”
嚣止靠在船舷边,懒得接话。
瘦西湖的傍晚很安静,船桨划开水面的声音轻轻的。岸边的琼花开得正好,倒映在水里,被船波揉成淡粉色的一团。
路予白还在叽叽喳喳:“夏夏你看那边——夏夏你看那只鸟——”
江以夏坐在船尾,低头刷手机,偶尔“嗯”一声。
嚣止转过头。
船舱另一头坐着两个人。
许星野正趴在船舷边看水,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旁边是周砚,戴眼镜,手里拿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砚哥。”许星野忽然说。
“嗯。”
“你看水底下有鱼。”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
“嗯。”
许星野也不在意他话少,继续趴着看水。
嚣止收回视线。
船靠岸时天快黑了。路予白拉着江以夏去买棉花糖,许星野拽着周砚去看糖画摊子,嚣止一个人站在码头边。
他摸出手机,打开微信。
「几点?」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六点半。」
「我来。」
嚣止把手机揣回兜里。
暮色里,他看见风映站在码头出口处。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提着一袋排骨。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
“不是顺路吗?”嚣止问。
风映看着他。
“今天不顺。”他说,“专门来的。”
嚣止没说话。
他走过去,和风映并肩离开码头。
身后,瘦西湖的水面被晚风吹起细密的涟漪。
周一中午,嚣止在食堂碰见江以夏。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饭,筷子戳着米饭,没什么胃口。
嚣止端着餐盘经过,她抬头看了一眼。
“路予白呢?”嚣止问。
“体训。”江以夏说。
嚣止点点头,准备走。
“他抽到船票那天,”江以夏忽然说,“是真高兴。”
嚣止停下。
江以夏把筷子放下。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抽票。”她说,“其实我知道。”
嚣止看着她。
“但是我不想谈恋爱。”江以夏说,“家里不让,我自己也不想。”
她顿了顿。
“所以我就当不知道。”
嚣止没说话。
他端着餐盘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以夏还坐在那里,筷子戳着米饭,一口都没吃。
周三下午,嚣止在天台碰见林稚鸢。
她一个人坐在水箱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琼花糕,已经凉透了。
嚣止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差点从水箱上滑下去。
“对、对不起……”她慌忙站起来,“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没人。”嚣止说,“你坐。”
他自己走到另一边,靠着墙坐下。
天台风很大,吹得人头疼。嚣止眯着眼睛,看着对面教学楼。
林稚鸢没走。她犹豫了一下,又在水箱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稚鸢忽然开口。
“你是……嚣止对吧?”
嚣止“嗯”了一声。
“七班的。”
“嗯。”
沉默了一会儿。
“那块糕点,”嚣止说,“凉了。”
林稚鸢低头看着手里的琼花糕。
“她做的。”她说,“昨天做的。”
嚣止没问“她”是谁。
林稚鸢把糕点攥得很紧,边缘都碎了。
“她什么都会。”她小声说,“我什么都做不好。”
风把她的话吹散了。
嚣止靠着墙,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林稚鸢站起来。
“我下去了。”她说,“谢谢……”
她顿了顿,不知道谢什么。
嚣止朝她点了一下头。
林稚鸢推门走了。
天台重新安静下来。
嚣止一个人坐着。风很大,他眯着眼睛。
周六晚上,嚣止在仁丰里。
风映在厨房炖汤,他在沙发上坐着。茶几上摆着那个装满橘子味糖的铁盒,他打开,拿了一颗。
“今天有人找我说话。”嚣止说。
风映从厨房探出头:“嗯?”
“林稚鸢。”嚣止把糖塞进嘴里,“三班的。”
“她说什么?”
“没说。”
风映没追问。
嚣止嚼着糖,橘子味的甜在舌尖化开。
“她喜欢苏绾宁。”他说。
风映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两碗汤。
“我知道。”他说。
嚣止接过碗。
“你怎么知道?”
风映在他对面坐下。
“看出来的。”他说,“你看不出来?”
嚣止没回答。
他低头喝汤。
周一早上,嚣止在校门口碰见路予白。
这人难得没咋呼,蹲在花坛边,像只淋了雨的狗。
“怎么了?”嚣止问。
路予白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她说不想谈恋爱。”路予白闷闷地说,“不是不想跟我谈,是不想谈。”
嚣止站在他旁边。
“她说家里不让。”路予白把脸埋进膝盖,“她说她自己也不想。”
嚣止没说话。
过了很久,路予白站起来。
“那就算了吧。”他说,“我又不能逼她。”
嚣止看着他。
路予白拍拍裤腿,走了。
嚣止站在原地。
晨光里,他看见风映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白衬衫,执勤本,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嚣止站在那儿,没有动。
风映走到他面前。
“早。”风映说。
“早。”
嚣止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有学生跑过,有人喊“风纪委早上好”。
嚣止走在风映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