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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周末 说出来,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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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嚣止是被路予白电话吵醒的。
“止哥!下午出来打球!陈渡说体育馆换新篮筐了,贼弹!”
嚣止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眯眼看了下时间。九点四十七。昨晚三点多才睡着,脑子还是蒙的。
“几点?”
“两点!广陵路新开的那个球馆!你别迟到啊!”
“……嗯。”
挂了电话,嚣止躺着没动。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地板上一道亮痕。他盯着那道痕看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
洗手台边,小药瓶和牙刷搁一块儿。他倒出两粒,干咽。没水,药片卡喉咙里,苦味慢慢化开。
镜子里的人头发翘着,脸有点浮,眼下一圈青。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往脸上泼。
泼了三遍。
抬起头。
还是那张脸。
嚣止看了几秒,转身出去。
广陵路这家新球馆确实不错,地板刚打过蜡,踩上去有弹性。路予白已经投了二十分钟篮,光着膀子满场跑,腹肌上一层汗。
“止哥!”他把球传过来,“试试!这筐真的弹!”
嚣止接球,原地起跳。球在空中划了道弧,空心入网。
“卧槽!”路予白冲过去捡球,“再来一个!”
陈渡坐场边喝水,翘着二郎腿刷手机。他打了半场就歇了,嘴上说昨晚没睡好,其实谁都知道他是怕出汗——晚上要跟隔壁班女生联谊,据说是追了两个月那位。
“止哥,”陈渡头也不抬,“你跟风纪委很熟?”
嚣止投了个三分。球在筐沿转两圈,掉出来。
“他昨天来我家民宿了。”陈渡把手机放下,“跟我爸聊了半个多钟头,问的都是你的事。”
篮球在地上弹几下,滚到场边。
嚣止走过去捡球:“问我什么?”
“问你平时跟谁玩,几点回宿舍,周末都去哪儿。”陈渡翘着的腿放下来,“还问了高一那年的事。你请过几次假、生过什么病、班主任是谁……”
路予白凑过来:“高一?高一怎么了?”
陈渡没理他,看着嚣止。他这人平时嬉皮笑脸的,难得认真一回:“他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嚣止把球扔给他:“没关系。”
他转身走向场边,拧开一瓶矿泉水。水是冰的,冻得牙齿发酸。
路予白和陈渡对看一眼,没再问了。
打到四点半,三人从球馆出来。外头太阳还很大,嚣止眯起眼睛。路予白说汽修店就在附近,他爸让他去帮忙理货,先走了。陈渡说有约,掏出手机开始回消息,走得飞快。
嚣止一个人站在球馆门口。
太阳晒得后颈发烫。他站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和风映的对话框还停在三天前。
「药吃了吗。」
「吃了。」
然后就没有了。
嚣止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转身,拐进旁边的便利店。
货架上好几排草莓牛奶。他站在前面,拿了最里面那盒——生产日期最新。又放回去。拿了旁边那盒。又放回去。
店员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
嚣止最后还是拿了第一盒,结账时没抬头。他把牛奶塞进书包,往仁丰里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这边走。腿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站在那栋老楼下面了。
二楼窗户开着。
嚣止站在楼底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五点十一分。他又把手机揣回去。
没上去。也没发消息。就站着。
站了大概三分钟,他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时,他停住了。
风映就站在那儿。
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提个塑料袋,像刚从菜市场回来。夕阳把他的侧脸照成暖金色。
两人隔着三四米。
“……你怎么在这儿?”嚣止先开口。
“买菜。”风映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你呢?”
“路过。”
“嗯。”
风映走过来。两人并肩走,嚣止往左边偏了点儿,风映没说话,只是自然地往他那边靠了靠。
“晚饭吃了?”风映问。
“没。”
“那上去吧。我买了面。”
嚣止跟着他上楼。
楼道还是老样子,声控灯坏了一盏,只剩一盏亮。嚣止走在前头,能感觉到风映就跟在身后,脚步声很轻。
门没锁。风映推开,嚣止跟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多了条毯子,深灰色的,叠成方块。茶几上摆着几本书,全是心理学。最上面那本夹着书签,嚣止扫了一眼——《抑郁症的认知行为治疗》。
他把视线移开。
风映去厨房煮面,嚣止坐在沙发上。这张旧弹簧坐垫还是那么松,一坐就陷进去。他靠着沙发背,听着厨房里烧水的声音。
茶几角落有个铁盒,嚣止认得。是那个装水果糖的铁盒。
他伸手拿过来,打开。
只剩两颗橘子味的了。
嚣止盯着那两颗糖看了一会儿,把铁盒放回去。
厨房传来切番茄的声音。笃、笃、笃。很有节奏。
嚣止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要帮忙吗?”
风映回头看他一眼:“不用,马上好。”
嚣止没走。他靠着门框,看着风映切菜。番茄切成均匀的小块,鸡蛋打散,筷子搅动的速度不快不慢。
这个画面他以前见过。
很久以前。那会儿他还住在那个冬天漏风的旧房子里,每天放学回家,要么是空荡荡的屋子,要么是喝醉的父母。没有人给他做饭,他就吃泡面。
那时候他不知道,原来有人煮面是这样的。
“咸吗?”风映把碗推过来。
嚣止尝了一口。
“……刚好。”
“上次你说咸,这次盐放少了。”
嚣止低头吃面。热气熏着眼睛,他眨了两下,没抬头。
风映也在吃。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风映放下筷子。
“陈渡跟我说,”他开口,“你今天去打球了。”
嚣止筷子顿了一下。
“他还说,”风映声音很平,“你上周体育课请假的事。”
嚣止没说话。
“不是请假。”风映继续说,“是旷课。你一个人去了天台。”
“……”
“你上周请了两天病假,但校医室没有你的就诊记录。你骗班主任说是发烧,其实是睡不着。”
嚣止把碗放下。
“你监视我?”声音有点硬。
“不是监视。”风映看着他,“是关心。”
嚣止没看他。他盯着碗里剩下的一半面条,热气还在往上飘。
“为什么不说?”风映问。
“说什么?”嚣止把筷子放下,“说我有病?说我睡不着?说我家那两个酒鬼……”
他停住了。
屋里很安静。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什么,隔着墙听不真切。
风映没追问。
他等了一会儿,说:“说出来,就不是你一个人扛。”
嚣止抬起头。
风映也看着他。厨房的灯在他镜片上投下一小块光斑,看不清眼神。
“……你管我干嘛。”嚣止说。声音低下去。
“想管。”风映说。
嚣止没再说话。
他把面吃完了。把碗端去厨房,打开水龙头。风映没拦他,只是站在旁边,看他洗碗。
“下周有个讲座,”风映说,“市图书馆办的,关于青少年心理健康的。”
嚣止没应。
“我陪你去。不用说话,就在那儿坐一小时就行。”
嚣止把碗放回碗架。
“那去看电影也行。”风映说,“最近有部片子评分还可以。”
嚣止关上水龙头。
“或者什么也不做。”风映说,“就待着。”
嚣止转过身。他看着风映。
“你为什么……”他顿了一下,“对我这么好?”
风映看着他。
“不知道。”风映说,“就是想。”
嚣止低下头。
窗外天黑了。对面那栋楼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暖黄色,像棋盘。
“我该回去了。”嚣止说。
“嗯。”
嚣止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他背对着风映。
“……那个药。”他说,“我每天都吃。”
身后安静了两秒。
“我知道。”风映说,“糖也每天在吃。”
嚣止没回头。他推开门,下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会儿,越来越轻,然后消失了。
风映站在窗前。
嚣止的背影从单元门走出去,走进巷子,走进暮色里。巷口路灯亮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茶几上,那盒草莓牛奶还放在那儿。
嚣止忘了带走。
周日晚上,嚣止在校服口袋里摸到一张纸条。
字迹很熟,钢笔写的。墨迹干了,边缘有点晕开,像放了一夜。
「牛奶在我这儿。
下次当面来拿。」
他把纸条折好,打开钱包,夹进放照片那层。
钱包鼓起来一点。他把纸币压平整,又把钱包揣回裤兜。
周一早自习,路予白从前排转过来,压低声音问他周末去哪儿了。
嚣止想了想。
“朋友家。”他说。
“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嚣止没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课本,翻到昨天老师划那页。
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课桌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路予白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又转回去了。
嚣止低下头。
课本第一页,他写了一行字。
很小,几乎看不见。
「0321」
他第一次吃药的日期。
下午体育课,嚣止没去操场。他跟体育委员说脚扭了,一个人留在教室。
教室里很安静,只剩他和天花板上的吊扇。吊扇转得很慢,吱呀吱呀响。
嚣止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不是不想打球。他是不想在风纪委员执勤的时候打球。
因为风映执勤的时候会经过操场。
因为他会忍不住抬头。
因为他会忍不住等那个人看自己。
哪怕只是一眼。
太傻了。嚣止想。
他闭着眼睛,吊扇吱呀吱呀的声音渐渐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嚣止没抬头。
“脚扭了?”
风映的声音。
嚣止闷闷地“嗯”了一声。
“哪只脚?”
“……左脚。”
风映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嚣止感觉有只手轻轻按在他左脚脚踝上,隔着校裤,试探了一下。
“没肿。”风映说,“应该不严重。”
嚣止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
风映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的脚踝,表情很认真。
“真的扭了?”风映抬起头。
嚣止看着他。
“……假的。”他说。
风映没生气。他只是点点头:“下次找个好点的理由。”
嚣止又把脸埋进臂弯里。
“你在这儿坐了一节课。”风映说。
“嗯。”
“想什么?”
“没想什么。”
风映没追问。他也趴在桌上,侧着头,看着嚣止。嚣止没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吊扇继续转,吱呀吱呀。
“……风映。”嚣止闷闷地说。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风映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活着才能知道答案。”他说,“死了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嚣止没说话。
“这是我妈说的。”风映的声音很轻,“她生病的时候,我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嚣止抬起头。
风映没看他。他看着窗外,梧桐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风映说,“但既然来了,就想多看看。看春天的花,看夏天的雨,看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
嚣止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风映转回头,“但我想,她说的应该是对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嚣止先移开。
“我不觉得活着有什么好看的。”他低声说。
“那就先活着。”风映说,“等觉得好看了再说。”
嚣止没说话。
下课铃响了。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课本掉在地上的声音。
风映站起来。
“晚上我买了排骨,”他说,“炖汤。”
嚣止趴在桌上没动。
“过来吗?”
嚣止沉默了几秒。
“……几点?”
“六点半。”
“嗯。”
风映走到门口,又停下。
“嚣止。”
嚣止抬头。
风映没回头,背对着他。
“你那天说,”风映说,“那个药,你每天都在吃。”
嚣止的手顿了一下。
“我也是。”风映说。
然后他走了。
嚣止愣在原地。
他想起那个铁盒,只剩两颗橘子味的糖。
他想起那本《抑郁症的认知行为治疗》,书签停在第三章。
他想起风映说,我母亲也有,我照顾了她十年。
原来。
嚣止把头低下去。
吊扇还在转。吱呀,吱呀,吱呀。
六点二十分,嚣止站在仁丰里那栋老楼下。
他没有犹豫,推门进去,上楼。
敲门的时候,他听见屋里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门开了。
风映站在门口,还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看了嚣止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
嚣止走进来。
他换好拖鞋,把那盒草莓牛奶放在茶几上。
“上次忘带了。”他说。
风映看了眼那盒牛奶,又看了眼嚣止。
“嗯。”他说,“厨房炖着汤,再等二十分钟。”
嚣止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那个铁盒还在原地。他打开,里面的两颗糖已经不见了,换成满满一盒。
全是橘子味。
嚣止盯着那盒糖,没说话。
风映从厨房探出头:“汤要加盐吗?”
“不加。”
“好。”
嚣止把铁盒盖好。
窗外天黑了。对面那栋楼亮起一格一格的灯,像棋盘。他以前觉得那些灯很暖,但隔着窗户,照不到自己身上。
现在他坐在这里。
厨房飘来排骨汤的香气。油烟机嗡嗡地响。风映在切葱花,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响着。
嚣止靠着沙发背。
吊扇没开。屋里很安静。
他想,原来活着是这样的。
不是等,不是熬。
是有人跟你说:“进来。”
是汤还没好,再等二十分钟。
是满盒的橘子味,等着你一颗一颗吃完。
周二中午,路予白拉嚣止去食堂吃饭。
“止哥你最近神出鬼没的,”路予白往嘴里扒饭,“周末也不见人影。”
嚣止低头吃菜,没接话。
陈渡在旁边刷手机,突然“嚯”了一声。
“怎么了?”路予白凑过去。
“咱们风纪委,”陈渡把手机转过来,“上周去市图书馆办了张读者卡。”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不知道谁偷拍的。风映站在图书馆柜台前,低头填表。白衬衫,金丝眼镜,一如既往地端正。
“办读者卡怎么了?”路予白一脸茫然。
“重点是,”陈渡把手机收回去,“他借的全是这种书。”
他把屏幕又亮出来:《抑郁症的认知行为治疗》《青少年心理健康手册》《如何帮助有自伤倾向的亲友》。
路予白看愣了:“风纪委……有病?”
“有病的是谁还不一定。”陈渡把手机放下,看了眼嚣止。
嚣止没说话。他把自己盘子里的青椒夹出去,又夹了一筷子米饭。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嚣止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
他想起那个铁盒。
想起那两颗橘子味的糖,变成了满满一盒。
想起风映说:我也是。
他闭着眼睛。
吊扇在头顶转,吱呀吱呀。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周六早上,嚣止醒得很早。
阳光还没照到被子上。他躺着发了一会儿呆,摸出手机。
六点四十七。
他给风映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有空吗」
三分钟后,手机亮了。
「有。」
嚣止看着那个字。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躺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地传过来。隔壁楼道里有人下楼,脚步声由近及远。
他坐起来。
洗手台上,那个小药瓶和牙刷放在一起。
他倒出两粒,干咽下去。今天的药好像没那么苦了。
也可能只是习惯了。
嚣止看着镜子里的人。
头发还是翘着。脸还是有点肿。眼下一圈青,比上周淡了一点。
他打开水龙头,把冷水往脸上泼。
泼了三遍。
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好像没那么难看了。
他关上水龙头,擦干脸,走出洗手间。
手机又亮了。
风映的消息:
「九点半,老地方。」
嚣止看着那条消息。
他发现自己笑了一下。
九点二十五分,嚣止推开仁丰里那栋老楼的单元门。
楼道里那盏坏了的声控灯换了新的。他走过的时候,灯亮了。
他走到二楼,敲门。
风映来开门。还是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吃早饭了吗?”风映问。
“吃了。”
嚣止换好拖鞋,走进来。
茶几上摆着两杯豆浆,还有一小碟烧卖。风映在他对面坐下。
“电影院十点半开场,”风映说,“来得及。”
嚣止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温的,甜度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喝豆浆要放糖?”他问。
风映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买早饭,在食堂窗口站了很久,”风映说,“先是拿了一杯无糖的,放回去,又拿了一杯有糖的。”
嚣止没说话。
他低头喝豆浆。
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十点二十分,两人出门。
嚣止走在前面,风映跟在后面。下了楼,走到巷口,嚣止停下来。
“往哪边走?”他问。
风映走上来,往左边拐。
嚣止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嚣止往左边偏了一点,风映往他那边靠近了一点。
太阳很大,嚣止眯起眼睛。
风映从包里拿出一把伞。
不是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是另一把。折叠的,浅灰色,很轻。
他撑开伞,举过两人头顶。
嚣止没说话。
他只是在伞下走着。
耳边是脚步声,呼吸声,伞面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
他想。
原来春天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