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回廊》苔榆

15、安宁医院（15） 哒…哒

　　哒…哒…哒…

　　吱呀…吱呀…

　　缓慢僵硬的皮鞋声。老旧金属轮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从冰冷的白雾深处不紧不慢地逼近，带着一种程序化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不止一个“医生”。

　　它们还推着东西。

　　所有人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住了。刚刚从“母亲”的巢穴死里逃生，气还没喘匀，更大的恐怖似乎已然降临。

　　裴界握紧了手中那半截扭曲的金属管，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谢逢渊将昏迷的李娜往堆放废弃床架的更深处拖了拖，自己则挡在前面，手中紧握着那枚冰冷的黑色印章。

　　周薇和赵明脸色惨白，互相依靠着，身体不住颤抖。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迷雾被无形的力量排开，轮廓逐渐显现。

　　是三个。

　　三个穿着笔挺深蓝色制服、面容模糊不清的“医生”，呈一个松散的三角阵型，正不紧不慢地走来。它们的步伐完全一致，僵硬而精准，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而在它们中间，被推着的，是一辆老式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担架推车。推车的轮子似乎有些变形，发出那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推车上，盖着一块脏污不堪的白布，白布下凸起一个人形的轮廓。

　　是新的“货物”？还是……某个不幸的玩家？

　　三个“医生”那空洞的目光，齐刷刷地越过距离，精准地锁定在了他们身上，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了谢逢渊手中的那枚黑色印章上。

　　它们的目标……是“许可”？

　　为首的“医生”停下了脚步，它身后的两个推车的“医生”也同步停下。干涩沙哑的声音，从三个“它”那里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诡异非人的效果：

　　“违规……滞留……”

　　“出示……许可……或……接受……处理……”

　　处理？像快递员和孙倩那样？

　　谢逢渊心脏狂跳，他举起手中的印章：“许可在这里！我们要离开！”

　　三个“医生”那模糊的面孔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空洞的目光聚焦在印章上。

　　沉默了几秒。

　　重叠的干涩声音再次响起：

　　“许可……有效……”

　　“跟随……巡礼……前往……出口……”

　　巡礼？跟随它们？

　　这听起来绝不是什么好主意！跟着这三个诡异的东西，去往未知的“出口”？

　　“出口在哪里？”裴界冷声问道。

　　“巡礼……终点……即是……出口……”声音毫无波澜。

　　“我们怎么相信你们？”周薇鼓起勇气颤声问。

　　“质疑……即视为……违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性。同时，三个“医生”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无形的压力骤增。

　　没有选择。要么相信这诡异的“巡礼”，要么立刻被“处理”。

　　裴界和谢逢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赌了！

　　“我们跟。”裴界代表所有人做出了回答。

　　三个“医生”不再言语，转过身，继续那缓慢而僵硬的步伐，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担架车，向着迷雾深处走去。

　　谢逢渊等人只能艰难地跟上。周薇和赵明努力架起依旧昏迷的李娜，踉跄地走在最后。

　　这支诡异的队伍沉默地行进在冰冷的尸柜迷宫中。前方的三个蓝色背影如同引路的死神，推车上那具人形轮廓在白布下随着颠簸微微晃动。

　　周围的雾气似乎更加浓郁了，两侧密密麻麻的尸柜沉默地矗立着，仿佛在无声地注视这场死亡的巡游。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前方带路的“医生”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它并没有回头，那重叠的干涩声音却再次响起：

　　“检测……到……额外……生命体征……”

　　“数量……超出……许可……限额……”

　　“需进行……清理……”

　　清理？！

　　所有人脸色骤变！

　　“什么意思？！”赵明惊恐地叫道。

　　为首的“医生”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那模糊的面孔“看”向被周薇和赵明架着的、昏迷的李娜。

　　“她……状态……不符合……离开……标准……”

　　“属于……需清理……范畴……”

　　不符合标准？因为昏迷？所以就要被“清理”掉？！

　　“不！不行！”赵明猛地将李娜护在身后，尽管他自己也怕得浑身发抖，“她只是晕过去了！她会醒的！”

　　周薇也挡在前面，脸色惨白却坚定：“我们不能放弃她！”

　　“抗命……同样……违规……”医生的声音冰冷无情。它身后的两个推车医生，缓缓松开了推车，转向了他们。模糊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件东西——一把巨大沉重的、锈迹斑斑的 bone saw（骨锯），和一柄长长的、尖端带着钩子的解剖刀。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裴界猛地踏前一步，挡在所有人面前，手中的金属管对准了那两个手持凶器的“医生”，眼神凶狠得像要噬人：“试试看。”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谢逢渊的大脑疯狂运转。限额？清理？是因为印章代表的“许可”只能允许特定人数离开？还是因为李娜的昏迷状态被视为“污染”或“不合格品”？

　　他猛地想起员工手册上那些猩红的批注：【等死！】、【无效！】、【撒谎！】……这个“回廊”的规则从来都不是保护，而是筛选和毁灭！

　　不能硬抗！这三个“医生”绝不是之前那个落单的可以比拟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吱呀——咣当！

　　那辆被独自留在原地的担架推车，上面盖着的白布，突然动了一下！

　　然后，一只苍白浮肿的手，从白布下猛地伸了出来！无力地垂落在推车边缘，手指微微抽搐着。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过去。

　　连那三个即将动手的“医生”，也微微顿了一下，模糊的面孔转向了推车。

　　白布下的“东西”……是活的？

　　还是……即将发生异变？

　　为首的医生沉默了几秒，那重叠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带着一丝程序化的优先级判断：

　　“优先……处理……既定……样本……”

　　它似乎暂时将李娜的问题搁置了，示意另外两个医生先处理推车上的“东西”。

　　两个手持凶器的医生转过身，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向那辆推车。

　　骨锯被拉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解剖刀的寒光在昏暗中闪烁。

　　它们要当场“处理”掉推车上的“人”！

　　赵明和周薇吓得闭上了眼睛。

　　谢逢渊和裴界也紧紧盯着这恐怖的一幕，全身紧绷。

　　拿着骨锯的医生，伸出手，猛地掀开了那张脏污的白布！

　　白布之下——

　　是王建国！

　　那个中年会计脸色青紫，眼睛惊恐地圆睁着，嘴巴张大到极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仿佛被强行塞上了推车。他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竟然还活着！

　　但他显然经历了极致的恐怖，精神已经彻底崩溃。

　　看到医生掀开白布，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响，眼球剧烈颤抖。

　　拿着解剖刀的医生，举起了那柄长长的钩刀，冰冷的刀尖对准了王建国的喉咙，似乎要执行某种处决式的手术。

　　另一个医生则举起了沉重的骨锯。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王建国！

　　就在这极端恐怖的刺激下——

　　“啊——！！！！”

　　一声尖锐到极致、充满了无尽恐惧和崩溃的尖叫，猛地从队伍后方爆发出来！

　　是李娜！

　　她竟然在这时醒了过来！并且第一眼就看到了推车上即将被处决的王建国和那两把恐怖的凶器！

　　极致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她猛地挣脱了赵明和周薇的手，如同惊弓之鸟般，转身就向着来时的迷雾深处疯狂跑去！

　　“李娜！回来！”赵明惊骇欲绝，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

　　“不要！别过去！”周薇急得大喊！

　　但已经晚了！

　　李娜根本没看方向，只是拼命地想逃离那恐怖的景象，一头撞进了旁边一排尸柜的阴影里！

　　而赵明，则毫不犹豫地追着她的背影，也冲了进去！

　　就在两人身影没入迷雾和尸柜阴影的瞬间——

　　咔哒！咔哒！咔哒！

　　一连串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弹动声，如同骤雨般从那个区域响起！

　　紧接着，是李娜更加凄厉、短促到极点的尖叫！以及赵明一声痛苦愤怒的嘶吼！

　　然后……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那排尸柜的阴影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湿漉漉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拖拽吞咽的声响……以及……某种令人心寒的、满足的叹息声……

　　那排尸柜，悄然无声地、缓缓地关闭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留下原地，面无人色、浑身冰凉的周薇，和瞳孔骤缩的谢逢渊与裴界。

　　那对一路相互扶持、在恐惧中挣扎求生的情侣……就这样，在他们眼前，以最突然、最残酷的方式……消失了。

　　被这个冰冷的、饥饿的迷宫……吞噬了。

　　三个“医生”似乎对这个小插曲毫无反应。它们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推车上。

　　解剖刀的刀尖，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嗤！

　　一声轻响。

　　王建国身体的最后一丝挣扎停止了。眼睛失去了最后的光彩。

　　骨锯随之落下，发出沉闷的切割声……

　　处理……完成了。

　　为首的医生转回身，空洞的目光再次投向幸存三人，最终落在谢逢渊手中的印章上。

　　“额外……干扰……已清除……”

　　“巡礼……继续……”

　　它的声音依旧干涩平稳，仿佛刚才那残酷的清理和吞噬，只是程序运行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

　　吱呀……吱呀……

　　推车再次被推动。上面重新盖上了白布，只是白布下，那轮廓似乎……变小了一些，并且有暗红色的液体迅速渗透出来，染红了一片。

　　三个蓝色的背影，再次迈开僵硬的步伐，向前走去。

　　只留下谢逢渊、裴界和周薇，站在原地，如同三尊被冰封的雕像。

　　周薇瘫软下去，无声地流着泪，身体剧烈颤抖。

　　裴界的脸色冰冷得可怕，握着金属管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谢逢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决绝。

　　他拉起几乎崩溃的周薇，哑声道：“……走。”

　　跟上那死亡的巡礼。

　　这是唯一的路了。

　　为了那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