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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拨云见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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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云丹水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躺在床上,慢慢地头越来越痛,呼吸越来越困难,抬起手都很费力,于是她给家里人打了第一通电话。梦里她说,爸妈,我好难受,爸妈说,孩子,枷神会保佑你的。于是她挂断了电话,心里越来越不安,可是呼吸似乎都要停止了,不知道挣扎了多久,她拨通了第二通电话,是打给她朋友的,她说,程英,我好痛啊。程英告诉她,等着她,她马上就来救她。
呼吸越来越薄弱,云丹水猛地睁开眼,老夫妻的脸就映在她眼前,他们笑盈盈地说,快点起来吧,枷神在看着你呢。
林泽拽开几乎贴在云丹水脸上的两个人,两个孩子也同时哭起来,老夫妻脸色苍白了许多,但是依然笑盈盈地离开了。
吃过早饭,他们、以及身后跟着的五六岁模样的两个孩子,一同去往那座废弃的房屋。
对于两个孩子,他们也是一头雾水,两个小孩丝毫不理会几人的困惑,只是安静地跟在他们身边。路上又路过那座山,老人说是叫原山,这个村子的名字就打这座山上来。
云丹水站在山脚的小路上,看着面前的山有点走神,两个小女孩牵着手走到她的身边,路上竟凭空出现两块破旧的布料。原离珊径直走过去,接着她躺在上面,甚至闭上了眼,眼看着原去雨也要效仿,云丹水赶忙揽住她,又一把拉起原离珊。
“我都把你带回来了。”她拍了拍原离珊身上沾上的灰尘,又蹲在她面前,捏了捏她的脸,“好好长大,知道吗?”
他们到时,老人家的小女孩站在半扇木门前。然而,在几人想要进入时,小女孩却拦住了他们。
“外婆说,不让你们再去打扰妈妈,妈妈不喜欢你们。”小女孩的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似乎是与那两个老人一比一复刻一般,分毫不差。
“你妈妈很痛。”原离珊说。
“怎么会呢,外婆说,枷神会保佑我们没有痛苦。”她说。小女孩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些新的表情,有困惑、有惊恐。
“你妈妈很痛。”原离珊、原去雨齐声说。
终于,小女孩让开了,她依然困惑、惊恐。
云丹水走到神像前,却发现那神像的脖颈间有一条缝隙,原来是早就被打破过一次了。或许是痛苦的房主人,终于勘破致命的谎言,在弥留之际亲手推倒;或许是愤怒的程英,知晓好友离世的背后隐情,亲手斩断。
她将这泥人狠狠丢出门外,泥块和地上的积水融作一团,太阳蒸发后,地上只有些泥土,随风携沙吹过,便不见踪迹了。
屋里的枯骨已然不见,只有柜子上燃尽的半截红蜡烛,攸然燃了起来。
小女孩徒然伸手,想要拥抱自己的母亲,那具白骨,记忆中模糊的影子,然而,只触到尘土飞扬。于是她转身捧起那截红蜡,眼中盈盈泪水,一颗一颗砸下来。
她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却鸦雀无声,返回老夫妻的家,发现那里没有什么院落,一座泥土糊成的小庙隐隐约约从雾里显出形来。庙里坐着两座浑身都是缝隙的泥像,泥像咧嘴笑着,分明就是那对老夫妻。
于是几人看向小女孩,她的眼泪砸进雾里,眼神痛苦而平静,看来她此前并不是一无所知。
“他们......”张观澜率先问出口。
“他们说,只要我把血放干净,和进泥里,给枷神做像,就会让妈妈也做永远不死的神。”小女孩手中的烛火摇曳,火光笼罩泪珠,仿佛滴滴血泪。“可是我一个人的血好少啊,怎么也做不好,所以我把家人的血都放了进去。”
“为什么妈妈还会痛?”小女孩骤然抬起头,黑眼珠紧紧盯着几个人,似乎是在觊觎他们血管中流动的鲜血。
对视之间,血腥气越来越浓重,几人惊觉,那红烛流的根本就不是蜡滴,而是血液。小女孩顾不上他们,向小庙走去,越靠近,那烛火燃烧地就越旺盛。
原来一直挂着统一微笑的三位终于都不笑了。小女孩紧紧抿着唇,那两个泥像神色惊恐,嘴巴大张,挣扎着想要从底座上逃离,缝隙开裂得更大了,终于,两座泥像一座拦腰断开,一座扯断了肩颈,泥块散落在小庙里、小庙外。
小女孩顺着烛光灼人地指引,将沸腾地血蜡供奉在小庙前,几息之间,小庙就成了一堆暗红色的尘土。女孩的身影也被烛光烧得越来淡,逐渐化进猩红的土地里,她终于知晓了什么,在大梦中苏醒。最后一次,小女孩歪了歪头,那束插进白骨中的野花又出现在她手里,她捧起花对着众人抬了抬。终于,痛苦的嚎叫、纯净的泪水、愚昧的忏悔、不甘的怨恨都平静下来,不知是谁落下一声叹息。
他们拿到了一枚红色的宝石。
夜晚,六个人没有去处,原去雨带着几人坐在了通往村外的桥上,有点微风,没有寒意。估计时间是在农历十五、六吧,天上没有云彩,澄明浑圆的月亮慷慨地照亮了桥头。
林泽捡了一些树枝升起火,于是这一晚上几个成年人就轮流去捡树枝,维持火光。周围生长的都是杨树,杨树枝烧起来散发出的味道不算好闻。
云丹水捡了几个稍微粗些的杨树枝掰开,露出里面的五角星,沾了沾捣碎的牵牛花汁,在每个人手背上盖章,逗得两个小孩咯咯笑。
即使她们在笑,眉目中的沉重也没有消散,四个人都能看出来,但谁都没提及。似乎她们两个就是跟着姐姐哥哥出来玩的,普通小朋友。
村里原来漫山遍野都是花树,第二天清早雾散了,雪白的花树像是落下一场漫天大雪,群山银装素裹。
汽笛声掺着浅淡花香从空气中飘过来,橙黄色的车在路上露了头,车身写着“校”。
两个小孩扑闪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看过每个人,像要把他们刻进心里。云丹水走向前,于是校车的门打开了,两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坐上车,在车窗里向他们招手,笑容明媚。
车很快驶离,云丹水攥紧她们交给她的双色手绢,冲着另外三个人点点头,转眼,几人就消失了。
雪白的花瓣如同纸钱漫天飞舞,落在青黑面具上。抬棺人一齐推开棺盖,慢慢躺进去,接着棺盖轰然合上,沉入地底,其上几棵花树悄然绽放。
“原”渐渐隐入大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