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柏林1945年〔二/战〕》南渡江寒

11、手机

　　冷冽的风从上方吹过，细小的雪籽飘下来，落到我的脸上，我想人生总是没有意义的。

　　“过来……”

　　一只手扯住我的衣领，将我从可以看到夜空的地方拖到没有光的角落。

　　“换上。”

　　我的头顶砸来一堆厚重的衣物。

　　伸手摸了摸，我发现都是布料柔软的冬季衣物，羊毛衫、围巾、棉袄……秋裤？
　　“你是变态吗？”
　　我问道。

　　西奥多一声不吭，等我发现他摸上我腿的时候已经晚了。

　　“西奥多！”
　　我暴跳如雷。

　　“呵。”
　　西奥多硬是把不知道什么颜色的秋裤给我套上。

　　我讨厌穿秋裤，非常讨厌。

　　*

　　地铁车厢的玻璃几乎完全碎裂，但歪歪扭扭的轨道又被奇迹般修复回来。

　　我不知道西奥多怎么敢带我坐地铁的，但他就是带我坐了。
　　站在靠门的角落，脸朝里面，哪怕包裹严实，我还是感到窒息，车厢内充斥着屎尿与呕吐物的味道。

　　我试图通过幻想脱离现实，但恶劣的环境一次又一次将我拖回，在我侧头躲避不知道从哪飘来的特殊臭味时，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

　　“是你！”

　　哪怕隔着厚厚的衣物，我依旧能感受那只手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我，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说真的，我都怀疑自己晚上做梦是不是在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

　　“该死！你竟然真实存在！上帝！”

　　列车加速，向后仰的我对上一双在梦里无数次见过的灰蓝色眼眸。

　　“埃尔温……”
　　我喃喃道。
　　他与我想象的相差甚远，干枯无光的短发，消瘦而憔悴的脸颊，灰蓝色的眼眸中是数不尽的疲惫，短暂的振奋很快消沉下去，眼中颤巍巍的火苗摇曳着，只需要一阵风就能将它熄灭。
　　不，我不怀疑他……曾经的意气风发、信仰坚定……只是时间会改变的东西太多。

　　我的心有种被压迫的感觉。

　　背后的西奥多将埃尔温的手生生扳开。

　　“你是……”
　　埃尔温瞬间警惕的目光在触碰到西奥多后变成惊诧，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怀疑。

　　列车骤停。

　　我被西奥多拖着离开地铁，埃尔温暗骂一声跟上来。

　　“闭嘴！”
　　西奥多语气凶恶，但没有人和他说话，我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神经。

　　“好吧。”
　　我还乐于激怒他。

　　西奥多抓住我的手加重几分。

　　虽然地铁附近足够荒凉，但为了安全起见，也可能是因为气疯了，西奥多拖着我又走了几英里的路。

　　我费劲跟着西奥多，直到他的速度慢下来，我一脚踢上他的膝盖窝。
　　他打了个趔趄，差点跪到地上，几乎是同时，他收紧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要碾碎我的骨头。

　　“你发什么神经！”
　　西奥多不仅抢了我的台词，还转身挟制住我，表情狰狞，眼中的怒火冲天。

　　“是谁在发神经？”
　　我真不明白他怎么有脸说这话。
　　“莫名其妙拉我坐地铁，差点被送进去，真以为有几张证件无所不能？今天不穿党卫军装了？怕路上被人套袋子打死？”

　　西奥多阴沉着脸看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阻止我对他的挖苦。

　　我想起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回头发现埃尔温追上来的脚步顿住，脸上浮现一丝愕然，见我看他，他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哈！”
　　我看向西奥多。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西奥多牵扯嘴角，露不出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笑。

　　“……小姐。”
　　短暂的沉默后，埃尔温出声道。
　　“请原谅我的冒昧，你是否给我寄过信？”

　　我忽然警觉起来，他为什么能收到我的信？他真的收到我的信了吗？他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曾收到过一封来自……未来的信，里面附有一张你的照片。”
　　埃尔温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在……”

　　我从来没有在信后附加过照片。

　　“所以呢？”
　　抬眼看向埃尔温，西奥多目光冰冷。
　　“你追上来做什么？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人。”

　　我确信自己在西奥多的话语中感受到浓烈的恶意……轻蔑、厌恶。

　　“……抱歉”，埃尔温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我只是……只是想知道有那么个人……真实存在。”

　　那是一种过分干涩的声音，让我听到都觉得喉咙发痒。

　　“我……”

　　“你该走了。”
　　西奥多冷声道。

　　“……抱歉。”
　　埃尔温最后只留下一句道歉。

　　冬季的阳光似乎不都是温暖的，它落到人的身上，偶尔给人一种寂寥的感觉。

　　一片废墟中，只有埃尔温的背影是亮色。

　　我有种追上去的冲动，就像我从小到大在车站经历过的无数次送别一样……我什么都没有做，就像在我意识到追逐不能改变什么后。

　　“你是不是有病？”
　　西奥多冷不防出声。
　　“刚见一面的人也值得你哭？”

　　“……”

　　我抽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自己没有哭，我开始攻击西奥多。
　　“你瞎了吗？还是被嫉妒蒙蔽了双眼？”

　　“我嫉妒他？”
　　西奥多冷笑连连。
　　“一个胆小鬼、懦夫……”

　　“噢，勇士，你留在柏林一定是为了参加国会大厦的保卫战吧！”
　　我反唇相讥。

　　“呵。”
　　西奥多盯我一会，出乎我的意料，他松开我，语气平稳下来。
　　“你的麻烦来了。”

　　“埃尔温？”我双手插兜，“他现在找不到人来抓我，没有证据，鼎鼎有名的上司也正受希特勒猜疑。”

　　西奥多掏出腰间的手枪检查一番又收回腰间，“你确定？没有证据？”

　　“难道他收到的那封信不是你脑子抽风送去的？”我微笑着，“要抓也该抓你。”

　　“我没有改信里的内容。”
　　西奥多抓住我的手臂，往埃尔温离开的反方向走。

　　“你没有……”
　　我一时发愣被西奥多拖着走，等反应过来，我激动到跳起来。
　　“西奥多！你当神棍还打着我的旗号当？！”

　　“我没有……”
　　西奥多脸上露出无语的表情。

　　“我真服了！你抄我的信就算了！还到处寄！改都不改！让我丢人丢到一个世纪前！”
　　那张照片是哪来的？我突兀地想到那部手机。

　　“……我拿回来了。”
　　西奥多显然没什么可以辩解的。

　　“手机呢？”
　　我翻起他的口袋，他挡了我一下，从外套内侧拿出手机来。

　　划开屏幕，我径直打开图库，里面是我十几岁拍的照片。
　　我点开视频软件、社交应用，每一个账号头像都分外熟悉。

　　我真蠢。

　　什么手机不上锁？每次打开手机，我通过的都是人脸识别！

　　“……你怎么开的？”
　　我纳闷道。

　　“你的密码应该很难有人打不开，一二三四五六……”
　　西奥多闻言抽了抽嘴角。

　　“……手机是我的你怎么不早说？”我愤然道。

　　西奥多：“我只改了系统语言。”

　　我：“哈！”

　　“你不是不想认自己以前的手机吗？”
　　西奥多状似诧异地看向我。

　　我感受到赤裸裸的恶意。

　　我：“这部手机是充话费送的。”

　　西奥多：“送的是新手机吧？”

　　我：“送手机的阿姨我认识。”

　　西奥多：“不能送旧手机吧。”

　　“够了！”
　　我承认这个世界还有我留恋的事，妈妈，请不要看我的手机，特别是某些网盘。
　　“里面的东西是我下的！难道你青春期就没什么好奇的东西吗？！闭嘴！西奥多！如果你还想回去，就闭上你的嘴！”

　　西奥多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