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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夺食 就如此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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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当心脚下。”
马车停在杏园前,温月惭掀起车帘,外头热闹的声音一下子钻进了耳朵。
她没来得及换衣裳,沉重的氅衣拖在身后,下车时,还得仰赖辛昀托了她一把。
“少保大人。”
苍衣小跑着到她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小姐让奴婢在这候着您。里头雅集已然开始了,溪边为您设了座,大人跟奴婢来吧。”
园内设了许多围屏,乐声不断。一进门便能瞧见投壶的场子,温月惭穿过一片嘈杂,乐声轻了些,抬眼一瞧,前头就是错落有致的轩斋。
苍衣似乎在找着什么,她看向人群,眼睛忽地一亮:“小姐!”
甘钰雁额上戴着卧兔,正捧着手炉凑着贵女们弈棋的热闹;听见苍衣叫她,她转过头,瞧见温月惭的一瞬,脸上露出些喜悦的神色来。
“好大人,真是有好一阵不见你了!”
温月惭笑着拉上她递过来的手:“公爷有好兴致做雅集,这偌大的杏园都拿了出来让人耍玩,我可是不能错过的。”
“你是贵人事忙。”甘钰雁拥着她往杏园里头走:“走,咱们上里头去。”
不远处传来响亮的敲锣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喝彩;温月惭惊了一惊,一看,草地上乌泱泱的全是人,正围着看蹴鞠。
“冬日蹴鞠?”
她惊讶,又有些好奇:“这外头热闹,要不把我的座摆出来得了。”
“那不行,”甘钰雁拉着她不松手:“有事呢!”
温月惭不情不愿地跟着:“有什么事?”
“你如今琐事缠身,我等哪敢不懂事来打扰……”她小声道:“卫大人和胡阁老也在里面呢。”
温月惭一听胡湫韧的名字,心中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她不说话,跟着甘钰雁往溪边去了。
越往里走越是僻静,隐隐也瞧见了围屏和静止的溪流;甘钰雁带着温月惭绕过围屏,就见甘时佑正大马金刀坐在罗汉床上,往嘴里丢着玫瑰糕。
“公爷。”温月惭揖礼,又转向一旁正烤火的魏郅:“殿下好。”
甘时佑放了条腿下来:“来了?自己找地儿坐。”他把盛着玫瑰糕的碟子递过来:“用饭没有?来一口?”
魏郅搓了搓手心:“他那点心早冻得比石头还硬了,少保小心硌了牙。”
甘时佑回头啧了一声,收回了手:“你嫌冷啊,嫌冷你别对着我阴阳怪气,找你家那狗崽子说去。”
魏郅胡子一翘:“说他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还不是他非得要跑他那匹马。”
温月惭在玫瑰椅上坐下来,惊奇道:“马?什么马?”
甘钰雁压着她的手:“太子殿下前些日子赏的,本来是制台从西北带回来,献给殿下的河曲马,殿下瞧阿羿喜欢,就给他了。”
温月惭若有所思点点头,左右环顾时却见溪水对岸孤零零的一道人影。她眯了眯眼:“那是……”
甘钰雁笑着接道:“就是陈穹嘉。”
陈穹嘉见温月惭看了过来,匆匆收回了目光,又转身看向了远处的跑马道。
“他来了?那怎么不见小阿瀛?”
温月惭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了阵阵闷雷般的马蹄声,魏羿爽朗的笑声也由远及近,一眨眼,便到了跟前。
他瞅见了陈穹嘉,便纵马越过结了薄冰的溪;马儿的蹄子砸在草地上,在半空带起一串水珠。
魏羿单手勒了缰绳,那马翘起前蹄,温月惭这才看见,阿瀛正坐在他臂弯里。
马儿就在原地换踏着,阿瀛咯咯乐个没完,魏羿也跟着哈哈地笑。
“好马!爹,舅舅!不愧是西北的马,这蹄子,定然踩得烂那些西岚人的甲胄!”
他操着缰绳调了个向,看见温月惭的一瞬,他挑了挑眉:“哟,看看这是谁?”
温月惭难得的没有和他对着呛,她仰着头,高声笑道:“殿下这马驯得真是好,威风得很。”
魏羿哼了一声,路过陈穹嘉身侧时,将小阿瀛递了下去:“难得你嘴里吐得出一句人话。昌磬送的,陈穹嘉调的,又是本世子的马,那必然是顶顶威风。”
“哦?”
温月惭眼睛睨向陈穹嘉。甘钰雁也笑:“可不是呢,陈公子就住在贵府上,恐怕你自己都不知道,他还有这好本事吧。”
温月惭的目光落在陈穹嘉身上太久,看得他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去勾阿瀛的手指,她才打趣着。
“当然是好本事,陈穹嘉是我带回来的,算是我的人,这么说起来,倒像是世子从我这捡了个便宜。”
陈穹嘉的手指微蜷,眼睫轻颤。
“可叫你找着了话来讲。”
魏羿哼了一声,随后把腰挺直了:“那本世子的威名,不也配得上这好本事?”
温月惭觉得他比阿瀛还幼稚些,便用了逗阿瀛的语气:“世子还有威名哪。”
魏郅终于开了金口:“不用理他。前些年跟着怀义去了趟西北,回来得了个陛下亲封的五品云骑尉,得意了,不得了了。”
魏羿今日身上穿着蹴鞠的短袄,头发拿发带束着,看着竟有些正经。他转向甘钰雁:“阿姐,你说!”
甘钰雁哄着:“不得了,不得了。”
他像是才满意了,又露出笑容来:“既然有人不乐意,本世子也不是小气的人。温月惭,你来,见识见识这‘追云’。”
意识到“追云”是魏羿给河曲起的名字,温月惭连连摆手:“我不会。”
魏羿笑得有点不怀好意:“试试。”
陈穹嘉朝她点点头。
甘钰雁也劝:“试试。”
温月惭骑虎难下,心里也升起几分好奇。她站起身,卸掉了氅衣:“也行,只怕追云把我当西岚的甲胄给踩了。”
“那不会。这马从西北带回来还带着点野性,陈穹嘉驯过后乖顺多了。”
魏羿下了马,打了声呼哨,追云果然像是与他心意相通一般,向着溪边走过来;蹄子踏碎了薄冰,它在溪边微微屈了前腿。
辛昀接过了氅衣,温月惭小心翼翼地爬上马背,抓紧了缰绳。追云带着她上了岸,稳稳当当走了几圈。
甘时佑乐得看热闹:“可以啊!跑两步试试。”
温月惭咬咬牙,轻夹马腹,追云嘶鸣一声,大有要一飞冲天的架势,吓得温月惭脸都白了,把缰绳绞得紧紧的。
身子颠簸起来,温月惭险些叫出声,可是还没来得及张开口,追云又慢了下来。
魏羿看着她的脸色,大笑起来。
追云在草地上绕着圈,陈穹嘉上前,从温月惭手中接过缰绳,温声说:“我给你牵着。”
甘时佑也觉得有趣:“别怕啊少保,马儿是通人性的,你要是心里头怕它,它也晓得,这是逗着你呢。”
这么一闹,温月惭坐在马背上已然呆了。
“逗什么?公爷也说与在下听听。”
卫陵从围屏后走出,他身上的氅衣雪白,绣着鹤形的暗纹,衬得他面上的笑更加温和。
魏羿扭过头:“我说你上哪去了。”
魏郅斜了他一眼,向卫陵问道:“阁老在斋室内吗?”
卫陵微微欠身:“回殿下,是。”
甘钰雁斟酌着开口:”官学这案竟如此难办?”
“也不算难办。”
温月惭下马过了溪,看起来还有些惊魂未定。她见此处没有外人,才接道:“只是有人算得准,温家恐怕也要牵扯进去。”
辛昀凑上前,要递过氅衣;卫陵垂眸扫了一眼,将衣裳从辛昀手中接过来,抬眼时,瞧见温月惭身上衣服的颜色也厚重。
他上前一步,将氅衣披在温月惭身上:“进宫了?”
温月惭低低嗯了一声。
甘时佑嚼碎了口中的冰糕点,指了指魏羿:“看你,冬天里弄得一身汗,赶紧下去把衣裳给换了。”
魏羿面上刚老实了些,就听魏郅接话:“叫钰雁押他过去,不然一会儿又没影了。”
魏羿幽怨地看向了亲爹。
温月惭整理好衣衫,正要告辞,却见甘钰雁面露难色,欲说还休。
“姐姐,你有话要说吗?”
甘钰雁回过神,小心地张了张口:“我不是朝堂上的大人,说得可能不得体。”
“但是……”
“但是,惭娘,若是你纠结自保,是不是……就被绕进去了?”
被绕进去了。
这话像是被追云踩碎的薄冰,在温月惭耳边响起了一声脆响。
溪边撤了席,魏羿被甘钰雁拉着跑了。卫陵领着温月惭沿着小路往斋室的方向走,也注意到,她一直一言未发。
他有意与她说些话:“进宫见了殿下?”
温月惭眼中的迷蒙散去些许:“对。”
“说什么了?”
温月惭抬脚时微不可察地停了停。
“卫居远。”
她停在原地,看了看前头已经走远的甘时佑和魏郅,又收回了目光。
卫陵停下来,静静站在她面前。
顾重晋,顾兰安,两人的面目交错着出现在她脑海中。端本宫内燃着炭盆,她当时却觉得和现下一样冷。
顾重晋对她说的话其实很真诚,听起来也诱人极了,就连他当时看向她的目光,也比平时更加柔软,可是她像是有一种没来由的直觉,总觉得,面前的人有些陌生,又或是,他还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一面。
这么想起来,她似是惊觉,顾重晋太温柔了,对任何事,任何人,哪怕是路边的一根草,一块石头,他眼中都是终年不变的和煦。
对人和煦,对物件也一样,似乎这二者在他眼中没有任何区别,竟让人有些不敢深想。
她脱口而出:“我和这些路边的草木,有区别吗?”
卫陵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一旁:“怎么会问这个?”
温月惭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卫陵认真想了想:“人……可以选。”
温月惭眨了眨眼。
卫陵与她对视,慢慢地说着:“你可以选。为人,为己;择名,择利;你可以选自己为什么活,为什么死,为什么不顾一切,为什么终其一生。人能选,所以有很多种活法;不见得每个人都能得一善终,但是一条道走到了黑,就算含恨,也甘之如饴。”
温月惭看着他柔和的眉目,却像是在眺望远方巍巍不倒的山石。
她垂下脑袋:“今天甘姐姐的无心之言,说我被绕了进去,确实点醒了我。”她闷闷说:“你找了阁老,是否也是如她那般想的?”
卫陵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无声点头。
“我在局中,关心则乱…”
她低声说着,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我当局者迷,可是这事,是姐姐一个不知内情的人都想得出的 ,那么,一个从小就在京都尔虞我诈中长大的人,会想不出吗?”
“可是…”
她没有说下去。
可是顾重晋没有提醒她。
她叹了口气:“今日我明白了,可是若是我今日没有明白…或者,有人有意让我不明白,以为自己无路可走,没得选——”
“我让你选。”
卫陵的声音适时响起,温月惭一怔,抬头看他。
卫陵神色很认真,但接触到她的目光,却安抚般微微一笑。
“就如此时,我定会让你有得选。”
心中的疑云散去了,温月惭粲然一笑:“我也是。”
“若有那一日,我定会让你有得选。”
卫陵嗯了一声,捉着她的后颈,带着她往前走。
他笑:“走吧?阁老的茶都不知冲了几道了。”
温月惭被他弄得颈子发痒,一边走着,缩着脑袋笑。
“笑啥呢。”
不远处斋室里,甘时佑探出个脑袋,直愣愣地看着二人。温月惭像是见了鬼,一下子收了笑。
甘时佑不解,眉毛挑得老高:“看啥呢,进来啊!”
温月惭乖巧应了一声,脚下更快了些,和卫陵前后脚进了斋室。
斋内,胡湫韧正品着茶,听见人声了也不言语,等到二人对他行过了礼,才掀起眼皮嗯了一声。
卫陵在一旁落座:“就如你所说,想着事情不能总在温家身上打转,我自作主张 ,就来烦扰了阁老。”
温月惭本要坐下 ,听了这话,便又站了起来:“之前是我糊涂,没想通这一层,如今才明白,有人算好了这次要让温家百口莫辩,我若只是急着撇清,反倒进了死胡同。”
她向胡湫韧深深行了一礼:“多谢阁老赐教。”
胡湫韧刮了刮盏中浮沫,将茶盏放到一旁:“我只有一句话要说。若是要改账目,要坐实了,田庄上总会有些痕迹对得上。”
温月惭像是如梦初醒,她攥着扶手:“这么说,总得有人去一趟。”
她低头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我在京都算是新人。”她抬头,眼睛里有点狡黠:“不知公爷和殿下,可否略略借我几个人?”
“这个好说。”甘时佑答应得爽快。
温月惭心里松快了些,还没来得及道谢,敲门声却先一步响起。
“公爷。”
外头小厮的声音像是发着颤:“太子殿下身边的屠苏先生来了,要见大人们。”
甘时佑脸上露出些疑色,他左右瞧了瞧,与魏郅相视了一眼,才放声:“请先生进来。”
话音落,屠苏便匆匆推门走了进来,面色有些沉重。
“见过殿下,公爷,见过诸位大人。”
他利落地起身。
甘时佑问:“先生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屠苏并不客套:“殿下遣在下来与贵人们说明,那被东厂锁拿了的名叫钟行汌的学生,在狱中自尽了。”
温月惭眼皮一跳,猛地站起了身。一声脆响响起,却如石破天惊;袖摆扫落了茶盏,茶水泼到桌面上,盏盖骨碌碌地滚落到了地面上。
“这——”甘时佑的神色滞住了,眼中满是惊诧,他追问:“怎么就,这怎么——”
“阿煦…”
温月惭像是懵懵懂懂想到了什么,看向了卫陵:“阿煦…我同阿煦说过,钟行汌不会…不会…”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