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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兰安 兰安……我 ...

  •   皇宫大殿的阴影笼罩着水波绵绵的澧水河。

      岸边的垂柳随风晃动着光秃秃的枝条,那枝条偶尔扫过水面,落下的三两点涟漪,像是镜面上的裂纹。

      季仲坐在柳树下的灶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不断往灶膛里送着风。

      他身上穿着的不是司礼监的款式,头发束得利落,却不规整。

      灶上的锅中开始升腾起阵阵白色水汽。季仲放下蒲扇,往手心呵了一口气,搓了搓冻红的手指,接着站起身,从灶台边的桌上抓了一把面条,抖入锅中。

      刀刃般的风一下下削在他身上,让他的皮肉有些发僵。他正借着煮面的热气暖着身子,却突然感觉风有些变了方向。

      季仲抬起头,却看见不远处的一只鸽子扇动着翅膀,正向他飞来。

      季仲抬起胳膊,鸽子落在他腕上。他解下它爪上绑着的纸条,那鸽子便蹦跳着到桌子上去了。

      锅里的面条随着咕嘟着的水铺展开来,像是一个又一个找不到首尾的圈。

      季仲展开纸条,上头只有三个字。

      “潼川巷。”

      他看着这三个字,眼中的情绪一瞬间变得晦暗不明。

      灶膛中的火烧得很旺,季仲将那纸条丢了进去,一朵灼人的火苗一下子蹿了出来。

      他直起腰,拿起筷子要去拨动锅里的面;筷子入水,看上去像是被折成了两截。

      季仲的动作顿了顿,半晌,他喉咙里溢出了一声怪笑。

      鸽子扇了扇翅膀,从桌上腾空而起,掠过失了颜色的花草,一路飞向皇宫的深处,最终,落在了金碧辉煌的屋脊上。

      它脚下的砖瓦一尘不染,遮蔽着写着“端本宫”三个字的牌匾。

      云迷雾锁。

      顾重晋坐在茶案前,看着面前的小炉吞吐着橙红的焰。温月惭与他相对而坐,那淡淡的火光时不时映亮她被睫羽遮掩的双眼。

      “所以——”

      顾重晋抖了抖袍袖:“你觉得温朝山可能与国子监的账目有关?”

      温月惭眼皮微颤:“臣探查了他的行踪,近一月他与那名书吏见过多次……尤其是臣实在想不通,他二人并非旧识,此前也无往来,莫名宴请就显得太过奇怪。”

      她抬起头:“至于他是否有伪造副印,还需了解他的其余往来才能做下定论。臣已经在查,也告知卫陵多加留意,但目前还没有什么消息。”

      顾重晋颔首:“若是如你所说,本宫倒是想不通,温大人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臣宁愿不是他。”

      温月惭攥了攥拳:“臣有想过去找他问个清楚,但转念一想,又怕会打草惊蛇。”

      顾重晋笑了笑,他执着火策,往风炉内添上一块炭:“本宫是觉得有趣,明明京都来了好大一个人物,可是这才短短几日,却已无人提起他了 。”

      温月惭明白顾重晋话里的人物是谁:“明明白白的遮掩。学生们闹了起来,满大街都在谈论国子监的账目;京都自己的账都平不了,还是生生叫户部支出银子,先补上了这个窟窿,就怕再引起了□□……谁还顾得上管贤良寺的廖桢?”

      她皱着眉头:“臣心中确实不安,又觉得悔恨。只恨入京后没把温朝山看得再死些,平白让他招惹了这么多祸事,真是……”

      她咬牙:“麻烦。”

      顾重晋笑道:“怕了?”

      温月惭脸色微变,立即起身行礼:“臣只怕连累了殿下。”

      “是本宫连累了你。”

      顾重晋抬手下按,叫她坐下。

      “这回很明显是凤禧宫的手笔。”

      顾重晋舀起一勺茶汤,斟在温月惭盏中:“她想折本宫的臂膀,又想保下廖桢,国子监是个好入手的地方……只不过,她选温朝山来当这个替罪羊,可不怎么明智。“

      温月惭的手扶在杯盏边,她面上不见了躁色,却依旧很严肃,似乎在认真思考顾重晋说的话。

      顾重晋收手时眼睛扫过她的动作:“小心烫。”

      温月惭回神:“殿下是说,温朝山是个不能细查的人。他能被拔擢入京与司礼监大有干系,廖菘拿他当靶子,若是掌控不好分寸,就容易引火上身?”

      顾重晋点头:“是这么个意思。况且如今事态未明,你对温朝山也只是怀疑……万一,会有转机呢?”

      他安慰道:“不要太过于忧心。”

      温月惭苦笑了一下:“谢殿下。”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温月惭沉默不语地盯着盏内的茶汤,眉间是挥之不去的阴霾。

      “温月惭。”

      顾重晋突然开口。

      温月惭身子一颤,赶紧应道:“臣在。”

      顾重晋轻啜一口盏中茶水:“你在想如何应对此事,那可曾想过,若是温家这次真的要栽一次,你该怎么办?”

      温月惭闭了闭眼:“臣不敢想。温朝山同人沆瀣一气,要他认罪伏法臣绝无异议。只是臣家中还有亲人,万万不能被他连累。”

      顾重晋放下茶盏:“那你呢?”

      温月惭想也没想:“我?”

      她见顾重晋没有说话,便抬起了头,这才发现,顾重晋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我的意思是,我和你,未必需要隔着一张桌案,做君臣。”

      他没有自称本宫。

      “你可以好好想想。”

      “若是没有退路,可以到我身边,和我一起做东宫的主人。”

      长空中起一声鸟啼,却显得莫名孤寂。

      端本宫的门被拉开,女子的身影从里头闪出来,她没有停顿,脚步匆匆,一头撞进了寒冷的冬日。

      里头的暖和气息飘了出去,殿门即将关上时,一只手伸入缝隙,抵住了门。

      屠苏从外头探进来个脑袋,盯着顾重晋的背影看了半天也没敢进来。

      顾重晋的手臂动了动,一个物件朝着门口飞了过来。屠苏忽地感觉额头一痛,低头一看,那砸了他的,是顾重晋的扳指。

      “鬼鬼祟祟。”

      顾重晋语气冷冰冰的。

      屠苏打了个寒颤,忙进门把扳指捡了起来。

      “她没有选顾川平。”

      顾重晋幽幽道:“也没有选本宫。”

      屠苏走到顾重晋背后:“少保大人冠着东宫的头衔,她是选了殿下的。”

      顾重晋不说话了。屠苏犹豫了半晌,才小心开口。

      “殿下……喜欢少保大人吗?”

      喜欢……

      顾重晋额角跳了跳,他无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在茶盏的边缘一圈圈地摩挲着。

      屠苏见他不说话,便大气也不敢出,甚至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问出这个问题。

      他纠结了半天,却突然听见顾重晋轻声笑了。

      “喜欢啊。”

      屠苏惊诧地眨了眨眼:“啊?”

      “喜欢。”

      顾重晋的动作停下来,他手腕微微一转,掌心贴上杯身。

      “本宫喜欢这白釉缠枝莲纹的盏。漂亮,好用,独一无二。”

      “本宫是储君啊……”

      他端起茶盏,将剩下的茶汤泼进了风炉。

      “这天底下,最好的,最金贵的东西,都该到本宫的手心里来。”

      剪刀剪断了灯芯,火焰骤熄,又乍然腾起。

      廖菘拧着眉:“你说他去哪了?”

      季仲躬身:“玉和楼。”

      廖菘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摆了摆手:“罢了,料他不知道什么,也翻不起什么水花,随他闹腾去吧。”

      她翻了翻袖口,走到下一盏烛台前:“你是在御前伺候的,可瞧得见,陛下的身子如何了?”

      季仲叹了口气:“回娘娘的话,近些日子不太平,陛下忧思过甚,用膳都得奴婢们劝着,人也消瘦了些;不过汤药一直喝着,娘娘大可放心。”

      廖菘嗯了一声:“眼瞧着也要到年关了,各部忙着清算,国子监又正闹着,陛下辛苦,你们做奴婢的,更要体恤着些。”

      她剪去一截烛芯:“说起来,那日学生在大成殿闹了以后,本宫就没再听见什么大动静。最近可查出些什么了吗?”

      季仲眼神飘向门外:“听说都察院已经为这事上了好几道折子参劾;温银台在这事上颇费心思,太子殿下那头最近也忙碌得很。奴婢瞧着,像是查出了些什么,但瞒得紧,打探不出来。”

      廖菘往烛芯上吹了一口气:“不急,慢慢查,好好查,本宫好奇得很,等着看温月惭会如何应对呢。”

      提起这个名字,季仲眼皮微微一抖。他故作不经意地开口:“说起温少保……奴婢近日还听说了一桩趣事儿。”

      “哦?”

      廖菘笑着,漂亮的眼睛斜斜睨过来。

      “什么事?说出来让本宫也新鲜新鲜。”

      “温少保是随着温大人从图州来,当时还只是温家的小姐。温家初进京时便有传言,说这位温小姐是良妾生的庶女,幼年体弱多病,是养在图州城西的金水寺里的。”

      他压低声音:“可是奴婢听闻,那金水寺里不曾住着这么一个人,甚至常年住在城内的人,都不知温家还有一个女儿。”

      廖菘动作一顿,转身看向季仲。

      季仲继续说着:“那温月惭并非住在金水寺,而是潼川巷啊。”

      潼川巷。

      廖菘脸色微不可察地一白,她快速把身子转过去,举起了剪刀。

      季仲恭敬地低着头,却悄无声息地观察着廖菘的反应和神态。他出声提醒道:“娘娘,这盏方才剪过了。”

      廖菘匆匆收回手,将剪刀随手丢在地上,大步往殿上走去:“你接着说。”

      季仲道了声是:“温家这位生育了女儿的良妾也探查不到过多的底细,说是商户出身,当年便难产,没了;奴婢听说了后,还打听了一番,却没听说,还有哪家往温家嫁过女儿。”

      “不过,温月惭与一位春扇楼里出来的,名叫李苷娘女子曾在潼川巷内同住,街坊都说,那是她的母亲。”

      廖菘去掀珠帘的手生生顿在半空,她有些心不在焉。

      潼川巷,潼川巷,潼川巷……

      她觉得发簪把头坠得一阵阵地疼,便一把扯下了头上的金簪,丢在了地上。

      她闭上眼,眼前,脑中,全部都是那个布满了血光和火光的夜晚。她躺在一个古旧的医馆里,那床上铺着的布料刺得她每一寸皮肉都在疼。

      她挣扎着,终于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她听见屋内其他人笑着叫她,迷迷糊糊的,她怀里被塞进了一个温热柔软的小身体。

      那是她怀上的第二个孩子,也是第一个从她身体里爬出来的孩子。

      她觉得眼眶和心底都发酸,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抬手抚摸着孩子右侧肩后一颗小小的痣。

      “兰安……”

      她小声叫着。

      “我的女儿……兰安……”

      她一下下抚摸着那颗小痣。

      “呀,这颗痣真是长得好,都说‘前藏财,后藏福’,小姐定然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被医馆拉来接生的稳婆在她耳边叽喳着。

      “哪止啊,这痣长在肩后,能担得了事儿!这孩子以后定然是有出息的。”

      她笑着,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眼前莫名开始模糊起来,接着,一滴泪就落在了那颗痣上。

      天旋地转,廖菘从床上爬起来。。她手上是血,周遭不知为何变得很安静,侍婢伺候她穿鞋时也变得战战兢兢。

      她站起身,方才说着吉祥话的稳婆,经营医馆的夫妻歪歪扭扭地倒在她脚边,血水横流。

      她一眼都没看,被搀扶着走出屋子,外头候着的,是廖桢留给她的亲卫。

      黎疏走上前来,递给她一个裹在襁褓中酣睡的婴儿。

      黎疏掀开襁褓,露出空空的,白嫩的右肩。

      她淡淡地开口:“安顿在哪?”

      黎疏拱手。

      “潼川巷。”

      廖菘瞳孔一缩,漆黑的夜化作她眼底的一个墨点。她呆愣着看着满殿的金玉,忽然觉得有些发晕。

      筠湘上前扶住她:“娘娘,没事吧?”

      季仲似乎在关心着她:“娘娘身体不适吗?”

      廖菘不回答:“这件事,多少人知道。”

      季仲回道:“奴婢不曾对旁人说过。”

      廖菘从筠湘手中接过帕子,掩着唇咳嗽了两声,掀开了珠帘:“那就不要再提起。”

      她走到榻前坐下,再开口时,手指有些发抖:“张炳是不是带了一个学生回去?”

      她捂着胸口:“不能再等下去了……让他,再添把火吧。”

      季仲答了什么,什么时候退出了月洞殿,她全然不知,只是看着眼前晃动的珠帘,思绪不知道飘去了什么地方。

      “筠湘。”

      筠湘在她身侧守着,听见她唤,便凑上去。

      廖菘的眼中恢复了一丝清明,她看着季仲离去的方向,眯了眯眼:“他在试探本宫,他知道了什么?”

      筠湘神色一滞。

      “不要命的奴婢。”

      她冷嗤了一声。

      “查查他,本宫有些好奇,这人在进宫前,究竟是什么身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兰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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