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今天找姐姐了没》枫咊

4、二 倾汝之心 因为这里有

　　山下村落里，一家小茶馆。

　　靠窗的一张桌子上，时絮向面前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颔首示意：“您说。”

　　这个案子是在她去捉藤妖前接下的，约好了要在今日见面。事先没有其他沟通，对方坚持要等见了面再说清。

　　对面的男人目光躲闪，表情看上去有些为难。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似乎是在逃避开口，直到最后也只是抓起了茶壶，准备倒三盏茶。

　　慕倾此时已经收了耳朵和尾巴，假惺惺笑道：“两盏就好。”

　　男人见状忙道：“啊，公子不必客气，他们家的茶我之前喝过，成色还不错，您可以尝尝。”

　　“……不是，”慕倾礼貌回道，“身体原因，喝不了。抱歉。”

　　“哦哦，好吧。”

　　男人尴尬笑笑放下茶壶，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游走了一番。

　　眼前的少女头发高高束起，面容清隽英气，眉眼深邃无澜。一身不符合年龄的黑衣，腰间别着的长剑，再配上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冽神情，看得他莫名有些后背发凉。他一路北上京城寻求能人，人生地不熟，还是打听一圈后受人推荐才找上的时絮。听人说这小姑娘有一身真本事，如此看来，倒也可信。

　　而她身旁那个公子更是相貌不凡，簪子半挽起长发，把那身简朴的红衣服衬得贵气异常。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这么俊的姑娘和小伙儿。

　　只是不知为何，总感觉那位公子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些许淡漠，甚至是倦于相顾的高傲。大概是年轻气盛吧，他想。

　　男人缓过神来，笑着找话题道：“那个……姑娘，听闻你这些日子在忙着抓一只藤妖？怎么样，没有耽误您的事吧？”

　　“没事，已经抓住了。”时絮撂下茶盏，“不知您今日约我前来，具体所为何事？若是有任何顾虑还请您放心，谈话内容我会绝对保密，请您务必如实相告。”

　　男人无奈道：“是这样。我名周道，自永州祁阳县而来。大概二十多年前吧，也就是我还不大的时候，我家那边曾发生过一件怪事。”

　　“当时的永州刺史在一日晚离奇被杀，据说舌头被割，眼睛被挖，身上还有大片大片的烫伤，死状极为凄惨。本来大家都以为，是他不小心得罪了谁遭到了报复，可没想到仅仅几天后，隔壁的邵州刺史居然也以同样的方式遇害了。”

　　时絮微微蹙眉：“二十年前？邵州？”

　　周道点了点头：“没错。有人声称见过他的死状，说那伤口的模样过于诡异，甚至都不像人为。再加上大半个月过去，凶手和凶器都愣是找不到一丝线索，邵州那边又鬼事频出，大家越寻思越觉得这事儿邪乎，都怕是什么妖魔鬼怪作祟，短时间内搬离了不少人家，城都空了一半。”

　　“永州本就地僻人稀，又一下子走了这么多人，生意也好生活也罢，都有些进行不下去。加上那边的气候条件本来也不好，大家就都借着这么个由子，携家带口地搬得差不多了。听说近些日子邵阳城又开始闹鬼了，和二十年前的情景几乎一模一样，这下更是一片恐慌，跑的人也更多了。”

　　说到这儿，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我们县几乎可以说就只剩下一家，就是我的老父亲了。前几年母亲过世后我们原本也打算搬走，可老头子非得说刺史大人对大家有恩，他死得冤，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离开，要为他守灵。”

　　“你说……唉，那位大人人是不错，如此枉死确实可惜，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但姑娘你说说，满座城就剩你一户人家，买东西买不着，看病也没有郎中，日子还怎么过？这不纯给自己找罪遭么！而且现在城里这么危险，闹鬼的事一件接着一件，赖在这里不走也不是个办法。我也是实在拿他没辙，这才几经辗转找到了姑娘你嘛。”

　　时絮道：“只听您的表述，并不能判断是否为恶妖伤人。相同的身份和死亡方式，依我所见，更像是一场具有针对性的谋杀。我只是个捉妖师而已，这种事，您为何不去报官？”

　　周道的五官皱缩起来：“官府不管呐！你想想，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就算是官府真的有良心派人来查，肯定也查不出什么来了啊。他们只是象征性地派人把闹鬼的地方围了起来，其他的就一概不过问了。”

　　时絮摊开一只手：“那我恐怕也无能为力。二十余年过去，即便真的是妖物所为，妖气也早已逸散，留不下痕迹了。”

　　“不姑娘，你误会了。”周道连忙赔笑道，“我也知道，要你去查二十多年前的案子，实在有些强人所难。所以我不需要真相，只是想借您的身份给这事做个了结，好把老爷子糊弄过去，解了他的心结也好啊。”

　　周道说罢，时絮便明白了他的企图，下意识扭头瞥向旁边的慕倾，对方却面无波澜。她语气略有不快：“所以你找我来，只是想利用我捉妖师的身份，让我直接把责任推给妖怪后草草结案？”

　　周道神情怅憾道：“你这么说……倒也没错。但你想啊，既然是我们无法解释的事，本来也只能归结于妖怪了啊。”

　　时絮闻言，表情更显不悦：“您这么说恐怕有失偏颇。我与妖交手多年，自知妖亦有善恶之分。无论是诬陷妖怪，亦或是欺骗老人——即便您的出发点是好的，我恐怕都做不到。”

　　“但是……唉，”周道无奈摇头，“您若是真心想查案，我们自然也不会拦着。只是这业已尘封的陈年旧事，无论事实揭露与否，人都已经归于尘土白骨了，又何必再让活人费心伤神，多此一举呢？”

　　“可——”

　　时絮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默默听了许久的慕倾却忽然抬手，在桌下轻轻按住她，自己开口道：“那个，周兄是吧？不必多言了，我们都理解。这件事可以接下，案子也要查，也算是给老爷子一个交代。”

　　话被打断，时絮不由皱起眉头，瞪了慕倾一眼。可他却丝毫不理会儿，照旧面不改色：“只是接下来，我们可能要去永州实地调查，届时就要劳烦各位多多配合了。”

　　“……也好。”周道站起身，向二人行了个礼，“茶钱我已付过，还请姑娘公子喝好，鄙人还有急事在身，恕难奉陪。若有其他需求尽管联系我，我可随时为二位带路。”

　　慕倾微微一笑：“不送。”

　　待那男人走远，时絮使劲甩开他的手，冷言道：“我和你说过，不要干涉我的决定。”

　　慕倾委屈地揉揉手腕，往她肩膀靠去：“哪有呀恩人姐姐，我只是看你们再说下去恐怕要吵起来，想着帮你缓解一下气氛嘛。欸呦！”

　　时絮击飞了他的脑袋：“你自己就是——”她口中一顿，重新压低声音道，“你自己就是妖！他说的那些荒唐话，你就这么听着？”

　　“没关系啊，早习惯了。”慕倾无所谓地挑了挑眉，“其实我也理解，毕竟那些会闹到他们面前的妖怪，大多数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再说了，你不是也想去看看么？我只是帮你说出来了而已。”

　　“我何时说过我想管这摊子事了？”

　　“哼哼，”慕倾凑近些许，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当然是因为我了解你……的表情啊。路见不平拔剑就砍，纵使那周道态度不对，你也是想为那两个刺史寻个真相的，对吧？”

　　时絮鄙视地盯着他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随即别过脸去，面上浮起一丝被看穿的懊恼：“无耻。”

　　沉默片刻后，她又道：“你说的没错。周道的衣着打扮看起来不像缺钱的样子，如果只是单纯想为此案作结，去镇妖司随便找个人办了都行，根本不必特意来找我。”

　　慕倾轻飘飘道：“镇妖司啊。那是什么？”

　　时絮淡淡道：“没什么，不重要。一个分布于全国的民间捉妖组织，高手云集，相较于我更有名气，也更令人信服。这种做做样子就能赚钱的活他们不会不接，周道既然没有选择他们，说明心底里还是想要真相的。”

　　慕倾想了想：“倒是没错。那他直接和你说明白不就行了，干嘛还争论那一番？”

　　时絮耸耸肩：“试探，激将，又或是为了面子，谁知道呢。”

　　慕倾又问：“我看你不是也挺厉害的，怎么不在那个镇妖司里？”

　　“……不为什么。”时絮白了他一眼，“不是告诉过你，我的事你少打听。”

　　慕倾尴尬一笑：“欸呀别生气嘛，有些问题想到就直接说出口了，这也是在所难免的事。”

　　“在所难免？”时絮转过头指向门外，“那你滚吧，这样就能避免了。”

　　“……欸？”

　　时絮没再理他，站起来就走。慕倾刚想起身追上去，却发现她的斗笠还放在桌子上。

　　他笑了。

　　捉妖师一向行事谨慎，如何会有丢三落四的习惯呢。

　　他一把抓过斗笠，屁颠屁颠地追过去，边追还边在嘴里喊着：“恩人姐姐等等我呀！你的斗笠忘记拿啦！”

　　时絮没有回头，只是暴躁骂道：“闭嘴！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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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州，祁阳县。

　　零陵是永州州治所在，祁阳则位于零陵周边。经由周道引路，二人一路南下，于几日后抵达了这座几近荒废的城池。

　　迈进祁阳县的城墙大门，便是肉眼可见的废墟遍地，飞尘乱扬，或是倾倒或是塌陷的房屋随处都是，东倒西歪的杂草侵占了大街小巷。时絮扫视了一下四周的荒芜景象，感受着萦绕在鼻尖的尘土和草木的气味。她微微皱起眉，道：“先去见令尊吧。”

　　周道点点头，给二人带路。

　　众人从扑了一层厚灰碎石的石板路中穿过，缝隙里钻出的杂草还时不时刮着他们的衣角。最后，他们在一处腐朽严重的木门前停下。

　　周道摊手示意：“时姑娘，慕公子，我们到了。”

　　时絮闻声抬眼，打量着这户仅存的还能看见人气的人家。

　　木门上贴着一副崭新的红色春联，上面遒劲的毛笔字锋芒暗藏，彰显着笔者尚未被磨灭的生命力。透过栅栏，甚至还能看见院子里正晾着的衣服迎风轻扬，以及一只昂首挺胸，正嘎嘎溜达着的大鹅。

　　除了那扇已经明显腐朽的木门外，这户人家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实在与周围荒凉破败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瞥了一眼慕倾，果然瞧见他正盯着那只肥硕的大鹅。考虑到对方是只狐狸，她几次欲言又止想提醒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忍住道：“……别人家的东西，不许吃。”

　　“？把我当什么了！”慕倾笑着怨怼道，“谁会馋到那种程度啊！”

　　时絮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了打量他，道：“谁知道呢。”

　　“嘿！你这——”

　　吱呀——

　　他们斗嘴的功夫，周道已经拿出钥匙开了门，朝他们摊手请道：“二位，请随我来吧。”

　　时絮和慕倾快步跟上。众人前脚刚迈进屋，周道便高声朝里屋喊道：“爹？我信里同你说的时姑娘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一个白发老人唰地从里屋闪了出来，直接抓上时絮的手腕，双手颤得厉害，满眼含泪道：“你、你就是时姑娘？长得真像啊……”

　　“啊……啊？像谁？”时絮试图抽回手却没抽动，只能尴尬扯扯嘴角，“那个，我们此番前来是想查那场二十年前的案子，多有叨扰，还请见——”

　　扑通！

　　时絮话还没说完，老人忽然毫无征兆地一下子跪倒在她面前，双膝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爹！”

　　周道大叫一声飞扑过去，慕倾也礼貌性地随之上前，两人一左一右、七手八脚地要把老人扶起来。可老人死活不肯，只是死死地抓着早已僵住、瞪着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絮，嘴里哭喊着：“常大人死的冤呐！时姑娘，老朽求你……老朽求你了，人也好妖怪也罢，你都一定要抓到凶手，好让他安息啊！！”

　　周道急道：“爹你别急，有什么话咱先起来慢慢说！”

　　“二十多年了啊！”小老头哭得撕心裂肺满脸泪痕，“是我对不起他……若是我那日把他拦下，他就不会死了！他还那么年轻，本该功成名就青史留名，可是现在……所有人都走了，除了老朽，已经没人记得他了啊！”

　　“没人了啊！！！”

　　苍老而悲怆的哭喊在方寸屋内绝望地回荡，时絮终于在阵阵高昂的控诉声中回过神来，忙回答道：“我答应您，我答应您！不然也不会来这一趟了！”

　　听到她这话，老人终于停止了哭嚎。他抽着鼻涕，昂头看向她：“真的？”

　　时絮点点头：“真的。”

　　“好……好。”老人一抹眼泪，借着周道和慕倾二人的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面怀感激地朝时絮深作一揖，“姑娘若是有什么需要问的尽管提，我们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时絮上前一步扶他起身，又转向满脸担忧的周道：“周兄，您先扶令尊回去吧。我们先商量一下，等下再去找你们。”

　　周道连声应下，扶着小老头进屋去了。临走之前，老人回眸深深望了她一眼，又低声重复道：“真像啊。”

　　时絮微微怔住。望着两人互相搀扶着离去的背影，她的神色不知为何变得严肃起来。

　　慕倾看她表情不对，背手笑着窜到她眼前，恰到好处地挡住两人远去的身影：“想同我说什么呀，恩人姐姐？”

　　时絮黯然垂眸：“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你若想走现在还来得及。”

　　慕倾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说得一怔，眨巴眨巴眼睛：“欸？”

　　时絮道：“我大概知道凶手是谁了。”

　　慕倾道：“这就知道了？厉害厉害。”

　　“……并非，只是联想到了一件往日旧案。之前还是猜测，现在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时絮眉眼淡然，“这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你走吧。”

　　“走？谁要走，”慕倾嘴里嘟囔着，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我才不走。你老撵我做什么。”

　　时絮无奈望向他：“最后再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你只是一只狐狸，若跟我一起被卷进这些事情，可能就真的走不了了。”

　　“没事呀，”慕倾笑笑，“不怕，我有把握。”

　　时絮微微蹙眉：“你有什么把握？”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时絮望着他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又沉默了好一阵。她叹了口气，从符囊中掏出几张之前画好的传位符递给他：“这些带着，我施过咒了，用的时候直接贴身上就行。有事就跑，别管我，别回头，消停回去做你的狐狸。”

　　一番话后，慕倾忽地不笑了，只是低头盯着那些符纸，也没有伸手去接。时絮把手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啊。”

　　慕倾表情严肃，默然不语，眸中疾速掠过一抹妖异的红光，她手中的符纸竟顷刻无火自燃。红色的火苗霎时将那几张符纸吞噬殆尽，徒留灰烬几许从她指缝渗过，而她的手心丝毫却没有灼烧之感。

　　时絮一愣，讶然抬眸望向他：“……你？”

　　慕倾抬起脸，又恢复笑颜道：“好啦好啦，浪费的几张符纸回去赔给你就是了。”

　　时絮的手还顿在半空：“为什么？”

　　“嗯？”

　　“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不肯走？

　　一只行于山野的狐狸，又不像我这般深陷泥潭，明明享受着我所不配享有的自由恣意，为何仍不知珍惜，非要牵扯上人间的世俗因果，染上这层暗影污浊？

　　人间有什么好的。你为什么非得来？

　　慕倾似是知道她想问什么，歪头笑道：“因为我喜欢恩人姐姐呀。”

　　不知为何，听到他这话，时絮心里竟有一丝酸痛闪过。她总觉得刚刚火焰燃起的刹那，慕倾的眼中所表露出的神情，是某种似曾相识的哀戚。只不过很快被现在这样的笑容所掩埋了。

　　他到底……

　　时絮望向那天真笑着的小狐狸，神色复杂。

　　在掩饰着些什么？

　　“好了，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吧？”慕倾叉起腰，指着里屋提醒她道，“还愣着干什么，问话去吧？问完话咱好吃饭去，都过饭点了，我还饿着呢。”

　　“……哦。知道了。”

　　时絮暂时压下脑中的疑虑，拨开脑中纷乱的思绪，扭头离开了。

　　慕倾没有立刻跟上。

　　他望着少女那挺直却又略显单薄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走远。随后，他垂下头踢着脚边的石子，似是无奈，也似是忧愁地低笑了一声。

　　人间很好。

　　因为这里有你。

　　“喂！”

　　前方传来少女的呼喊，慕倾惊醒抬头，正撞见漫天阳光倾洒，和不远处正回身等着他的她。少女的长发随风轻扬，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皱眉开口，语气依旧是那股熟悉的烦躁：“想什么呢，还不过来？”

　　他眉眼弯弯，灿烂一笑：“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