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今天找姐姐了没》枫咊

14、十二 长夜遗恨 他心死了。

　　秦良见他来抹了把眼泪，忍住抽噎道：“你来了？”

　　“……”

　　见浮夜身子僵直沉默不语，秦良又继续道：“我本来想着，趁着你去州府的功夫，我自己等着也是心慌，就来城外再看一圈吧。”

　　“结果正巧，撞见了一群官兵打扮的人往河里扔了袋什么东西。我看他们神色慌张，直觉告诉我肯定有鬼。这河本来就不深，再加上今年天旱，水都干的差不多了，所以我下河捞了一会儿，很快就找到了。”

　　他俯下身去，侧耳轻轻贴在沈昼身上，轻声道：“公子，对不起，我来晚了。不怕，我们回家。”

　　浮夜僵在一旁，面色苍白地望着躺在那的，已然面目全非的沈昼，绝望地甚至连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都感受不到了。

　　他不明白，他不理解。

　　悲痛、困惑、绝望等等都在他的心里纠缠着，驱使着他下意识开口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秦良起身，麻木地一扯嘴角，苦笑道，“因为人啊。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人更残忍，比人更坏呢。”

　　浮夜一愣：“人？”

　　秦良抬眼看他，见他困惑不似伪装，便垂眸继续道：“公子，您不会还不知道吧。您和我们不一样。”

　　浮夜更愣了：“什么？”

　　“……我猜，您大概是妖吧。”秦良有气无力地解释着，“人是什么，您……就不必知道了。您只需要知道，是那邵州和永州的刺史一起，合谋杀了沈公子。”

　　“刺史……？”浮夜错愕道，“为什么？”

　　秦良答道：“因为欲望，公子。就像您喜欢和沈公子一起下棋，你想一直和他下下去，这就是欲望。而沈公子的所作所为，让他们的欲望没有得到满足，这才使得他们对他痛下杀手。”

　　浮夜沉默了好久，才又颤声道：“因为欲望……就要这么对他么？就可以这么残忍么？”

　　世上有好人亦有坏人，这一点，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不敢相信，那些只存在于想象、存在于话本中的残忍情节，就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的身边，发生在沈昼身上，发生在那样好的一个人身上。

　　凭什么？

　　秦良无力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您自己好好想想吧，我要带公子回家了。”

　　说罢，他把沈昼抱了起来，捡起灯站起身，一步一踉跄地离开了。

　　浮夜在原地沉默片刻，也转过身，想追上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秦良。

　　忽地，隐隐约约的喊杀声传进他的耳朵。他循声回首望去，果然瞧见不远处，星星点点的火把正带着浓郁的杀气向他袭来。

　　“妖怪！抓住他！”

　　“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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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我？

　　为什么？

　　还没等浮夜回过神，一支箭就已经自人群中射出，直直刺入他的肩膀。

　　“啊！”

　　浮夜惨叫一声，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

　　他忍着疼，把箭硬生生地拔了出来，想赶紧逃跑。可还没等他起身，再一抬头，那群士兵打扮的人已经来到了他面前，把他团团围住了。

　　四周的火把如同挥之不去的小虫，凌乱而扰人，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坐在地上，一只手捂上脸，不断地低声央求着：“不要杀我……放我走，我要去找他……”

　　为首那人似是将军打扮。他拦住杀气腾腾的手下人，上前一步，对他微微一笑道：“找谁？那个沈明之么？你放心，我们将军看中了你的能耐，只要你跟我们乖乖回去，将军会给他一个公道的。”

　　浮夜颤抖着把手拿开，望向那人，轻声问道：“真的？”

　　那人点头：“自然。”

　　不远处又是一阵嘈杂。浮夜再次转头望去，看到另一队熟悉的人也正向着这边奔来。他认出，正是在州府和他对峙的那一伙。

　　在那边领头的，一个捉妖师打扮的人高声喊着：“将军不可！他是妖怪！留不得！！”

　　“妖怪？”那将军无所谓地耸肩一笑，“管他妖不妖怪的，能做事不就行了？”

　　捉妖师急了：“那也不行！”

　　“哦？”将军继续道，“我看你们是怕我们为了讨好他，帮他去给那沈什么报仇，害了你们家大人吧？”

　　捉妖师一时语塞。

　　“你放心。等韩将军的大军赶到同我们里应外合，你们大人还得留着献城呢。和二州之地相比，他的公道……”

　　那将军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瞥了地上的浮夜一眼。

　　“不值一提。”

　　听到这话，浮夜一愣。

　　“小子，听好了。”那将军俯下身，恶狠狠地捏住他的下巴，“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若是你安心为我们将军做事，公道还好说。但你若是太执迷不悟……现在这儿可有不少技艺精湛的捉妖师，他们可都跃跃欲试，等着拿你练手呢。”

　　“……我不要公道。”

　　浮夜昂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咬牙坚决道。

　　“我只要那两个人死。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那将军闻言显然一怔，但又很快恢复道：“啧，人没多大能耐，要求倒还挺高。但我刚才也说了……”

　　他直起身睥睨着浮夜，表情不屑。

　　“你不配。”

　　说罢对手下人挥挥手：“算了，我看是说不通了。直接动手吧，别让这种东西碍了将军的眼。”

　　得令后，周围的士卒纷纷一拥而上。本来还在一旁看热闹的捉妖师见那将军下令，也让自己的队伍上前动手。两队人就这么张牙舞爪地，扑向了当时只有几个月大的浮夜。

　　可是这群蠢货沉浸在杀戮的兴奋中，完全忘了要注意自己脚下的影子。浮夜眼一横，牙一咬，趁着他们扑上来影子交叠的功夫，直接遁逃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就随便逃到了一个什么地方，钻了出来。

　　这里似乎还是城外。这下，附近是彻底的一丝光源也没有了，眼前只剩下沉闷又令人窒息的黑。

　　浮夜站在原地，倔强地昂起头，望着空无一物的苍天沉默着，任由衣袂凌乱翻飞，伤口不停渗血。

　　他正与试图将他侵蚀殆尽的黑暗，做着最后的对抗。

　　可是，太晚了。他的眸子渐渐黯淡下去，凌晨的风愈来愈冷，吹过他苍白的脸颊，吹起了他的长发，也渐渐吹凉了他的心。

　　他失败了。

　　血淋淋的现实让他不得不低头承认，原来人是可以恶成这样的。

　　那颗原本纯净无瑕的心，已然徒留刻骨铭心的恨。恨苍天无眼，恨世道不公；恨善人早折，恨恶人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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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夜紧攥着沈昼留给他的那半枚玉佩，恨意在胸中翻涌激荡，眼底厉色渐沉。一瞬间，心里所有的控诉和疑问都已荡然无存，徒留一个强烈的念头：

　　杀了他们。

　　既然天道不公，报偿难降，他就亲自去杀了他们。

　　浮夜决然转身，义无反顾地踏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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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太阳照常升起。对于邵阳城内的大部分人来说，不过是度过了一个格外喧嚣的夜晚。

　　却不知，这世上有一人一妖，再也没能等来他们的白昼。

　　——————

　　“……”

　　不远处，正在观看这段记忆的三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慕倾望向沉默着的时絮，面露担忧，小心翼翼道：“恩人姐姐，你还好么？”

　　时絮死盯着前方，双眼发红，攥着剑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杀人，”她咬牙道，“就给我偿命啊！！”

　　慕倾无奈叹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随即转头，又对一旁的浮夜道：“你呢？”

　　出乎他意料的，身为当事人的浮夜却只是轻轻一笑，道：“我没事。”

　　……他放下了？

　　不。

　　他心死了。

　　慕倾移开视线：“好吧。再后来——”

　　他刚想继续说什么，却被浮夜打断。

　　“我来说吧，慕公子。我想起来了。”

　　慕倾一怔，随即点点头。在得到许可后，浮夜开口道：“再后来，我自不量力去州府寻那刺史复仇，没想到他为了以防万一，在身边留了好几个捉妖师护身。”

　　“沈公子说的对，我只是在逃跑上颇具优势，根本无力正面硬抗。但那时我被滔天恨意驱使着，早已丧失了理智，只知道往前冲。最后不出意外的，我失败了。所幸他们没能杀死我，但我的精气也因此耗尽，得了这样的疯病。”

　　“等我意识到状态不对，已是不知何时了。担心再生事端伤及无辜，我尝试杀死自己，皆以失败告终。我只好躲进沈公子留给我的玉佩里，自行陷入沉睡，准备就此了结此生。”

　　“直到二十年前，不知何人将我从中强行唤醒。醒来后我的症状并未好转，不知人间已过百年，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灵魂已然破损。再加上深陷报仇的执念，我分不清现实和过往，照旧执着的要找那两个刺史复仇。”

　　“可我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他们两个，不知道他们是何样貌，只知道身份是刺史。于是，神志不清的我潜入州府，又正巧听说这位刺史约了永州的刺史一起宴饮，便想着将他们一网打尽。没想到，那位永州刺史临时要去祁阳，向后推了约。我一时心急怕他逃跑，便追了上去。”

　　“他们根本就没有反抗，因此即便我很弱，他们还是轻而易举地就被我杀死了。至于他们，大概就是你们口中的常临与陈和两位大人了。”

　　“犯案后不久，在旧宅徘徊的我便被时姑娘堵住。她按着我给我看了历任刺史的档案，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杀错了人。在听过我断断续续的解释和忏悔后，时姑娘欲放我一条生路，却不知如何处决我的罪孽。正巧，一位路过的公子出了主意，二人合力将我重新封回玉佩，永生永世关押在旧宅的投影里，以作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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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沉默。

　　“至于那个周兄……抱歉，是我过于心急了。”浮夜继续道，“等回去我就他放出来。”

　　慕倾点点头：“既然真相已经明晰，这段记忆也该结束了。恩人姐姐，我们回去吧。”

　　“……”

　　时絮没回答，看起来心事重重。

　　慕倾提了音量又唤道：“恩人姐姐？”

　　时絮这才回过神来，浅应了一声嗯。慕倾轻叹着举起手，打了个响指。

　　一眨眼的功夫，众人又回到了周家那凌乱不堪的院子。

　　慕倾挥手收了周家周围的妖火，拾起那半截掉在地上的玉佩，递给浮夜。浮夜将其小心翼翼收好，又重新揣进了衣服里。

　　慕倾道：“这半截应是带在沈昼身上的那一半。玉有灵性，断了之后互相之间承载的记忆还能互通，不然我们也无法同时看到你和沈昼两方的记忆。不过我很好奇，当初沈昼给你留下的另一半去哪了？”

　　浮夜摇摇头：“丢了。”

　　慕倾惊道：“丢了？”

　　浮夜又道：“二十年前醒来时就找不到了。这也是为什么，当我感受到这一半的气息时会那么着急，因为那是我还能找到的，他唯一留下的东西了。”

　　慕倾摊手：“好吧。记得把周家父子放出来，再和好好他们解释一下。老爷子为了常临，一直惦记到现在呢。”

　　浮夜嗯了声后走进屋，为躺在地上的周道解了咒。周道恢复意识后看见他，又吓了个半死，呲哇乱叫着窜到了慕倾身后。

　　“你别怕，”慕倾无奈安慰他道，“他不会伤害你的。”

　　周道指着浮夜，声音颤抖：“他他他……他是妖怪啊慕公子！”

　　慕倾尴尬笑笑，实在没好意思把那句“有没有可能我也是妖怪”说出口。

　　浮夜又走到一旁，伸出手在一旁的影子里掏了半天，把周荡给拽了出来。周荡出来后见着他，也呲哇乱叫着窜到了慕倾身后，嘴里还嚷嚷着：“妖怪！妖怪啊！！”

　　慕倾：“……”

　　浮夜对二人深鞠一躬，诚恳致歉道：“二位，抱歉。常大人……是我杀的。”

　　话音一落，周荡和周道都不叫唤了，愣在原地面面相觑，又一同望向慕倾求证。得到慕倾点头肯定后，两人又转向浮夜，异口同声地质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不知多少个深陷绝望的夜晚，浮夜也曾无数次问过苍天。可苍天不会回答他，因为在现实面前，这句话根本就没有意义。

　　可叹的是，他的质问还没有得到答复，现在却轮到他被质问了。

　　慕倾向二人解释了一通，由于刻意隐去了自己重现记忆的能力，他们听的都有些一知半解，但也算明白了个差不多。

　　得知真相后，二人双双陷入了沉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荡还是心有不甘，开口问道：“那……那我如何知道这是就是当年真相，而不是你们为开脱罪行而编造的说辞？”

　　“……爹。”周道偷偷扯了下他的袖子，低声道，“他们说的恐怕是真的。”

　　周荡急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

　　周道顿了顿，叹了口气。

　　“因为给我这枚玉佩的那户人家，姓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