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九 对影成双 你在听，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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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絮愣愣看着这俩人，挥手撤回枝条，放下了手里的剑。浮夜早已力竭，枝条一撤便再也支撑不住，直接摔坐在地上。
慕倾在他面前蹲下，把玉佩重新放入他的手心，又把他的手紧紧握住，道：“好好拿着吧。这次，不会再有人把它抢走了。”
浮夜错愕昂头看他：“你……”
慕倾轻声道：“我都知道了。”
浮夜一怔，又木然低下头看向手里的玉佩，低低嗤笑起来。
“影兄，”慕倾对他道，“你想再见他一面么？”
浮夜点点头。
慕倾又道：“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先答应我，事后听凭我们处置。”
浮夜想都没想：“好。”
时絮一脸迷茫，刚想唤慕倾解释一下，却见他站起来走到自己面前。
“恩人姐姐。”慕倾笑笑伸出一只手，“剑借我用一下。”
时絮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犹疑再三，还是把手里的惊竹递了过去。
慕倾左手接过剑柄，右手抓上剑身，随后猛地将剑抽出，右手顿时鲜血淋漓。
时絮惊呼：“你做什么？！”
慕倾没有解释，只是径直走向浮夜，在他身前半跪在地，举起右手。鲜血顺着手指一滴滴落下，砸在浮夜手中玉佩上，染红了那寸寸润华。
他低声道：“这段记忆，我们还是一起来看看吧。”
慕倾站起身来，抬起右手，对着浮夜缓缓张开五指，轻阖上眼。血还在一滴、一滴地砸下，在他脚边绽开朵朵红花。
须臾寂静后，他身周忽地起了风，轻轻扬起他身后几缕长发和衣角，一团红色光芒渐渐从他手心亮开。跪坐在地上的浮夜举起双手，颤巍巍地将那半截染血的玉佩托举给他。
那浑浊迷惘的眼神竟难得清透，里面甚至还含着希望，带着虔诚，如同彷徨已久的孤魂，终于得遇寄托苦涩的神明。
时絮默默看着这一切。迷茫，压抑，大脑超载。
玉佩周围泛起淡淡红晕，从浮夜手中飞起，飘到半空，悬滞在二人中间。随即，一道刺眼的光芒从上面亮起，时絮下意识闭眼躲闪。
……
耳边似乎宁静了下来，火焰的噼啪声也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当她再度睁眼时，所见的却已不再是那遮天蔽日的虬枝，凌乱不堪的院落，和无情灼烧的火焰。
而是业已逝去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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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些颇为眼熟的建筑来看，他们现下所在之地正是二人前不久刚刚离开的，邵州州治所在——邵阳县。
不，不完全是邵阳。
这里还有人，有很多人。街边有小贩推车叫卖，有孩童追逐打闹，有路人奔走繁忙。没有满地沉积的尘土，没有凌乱疯长的杂草，也没有随处可见的碎砖断瓦，甚至有户人家的门口还摆着几盆开得正艳的花。
这里是活的邵阳。
“太祈元年。邵阳县。”慕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按你那日所言，现在应当是前朝中期，也就是那本刺史记录起撰的两年前。”
时絮闻声回首，看到了他和他身后的浮夜。她不明所以，对慕倾皱眉道：“此言何意？这儿是太祈年间的邵阳？”
慕倾嘴里咬着个不知从哪儿扯来的布条，正在往渗血的手上缠。缠好后道：“如你所见，我把那玉佩中承载的记忆呈现在你面前了。”
时絮咧嘴：“啊？”
“不过这里只是一段记忆，并非真正的过去。”慕倾继续道，“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只能观望，不能插足。”
时絮无奈挑眉：“你到底还有多少能耐啊。”
慕倾笑笑：“似乎也没什么了，能见的你都见的差不多了。不过，在开始这段故事之前，你可还记得我们之前的推测？”
“记得啊。”时絮道，“我们猜测浮夜是受人胁迫，为了另一个人不得已杀了常临与陈和。可那幕后之人没能履约，浮夜去寻那人却遭到阻拦，最后战至力竭灵魂破碎，而那半截玉佩就属于那人……”
时絮蓦地顿住。
慕倾道：“发现哪里不对了么？”
“……”
时絮看向他。
“你再说一遍，现在是什么时候？”
慕倾答：“太祈元年。”
时絮又道：“这段记忆是那截玉佩所承载的，属于浮夜执着要寻的那人没错？”
慕倾点头：“嗯。”
“他是妖么？”
“不是。”
“是凡人？”
“嗯。”
“开什么玩笑，”时絮拧起眉头，“太祈元年还是前朝，都是二百多年前了。案发是在暨康十三年，也就是二十年前，中间整整隔了一百多年。若非是妖，他怎会活到被那幕后之人拿做把柄，胁迫浮夜杀人的时候？”
慕倾接道：“若浮夜那时并非被迫，也根本不存在什么所谓的幕后之人呢？”
“不是……”
时絮一怔。
“不是被迫？”
她望向慕倾身后的浮夜，对方却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甚至神情还有点呆滞，仿佛二人方才所言根本就与他无关。
“那你为什么要杀人？！”
慕倾慢悠悠道：“先别急嘛，等下你就知道了。接下来的故事，属于一个叫沈昼的人。”
“沈……”
时絮不可置信地望向慕倾，音量又提了一个度。
“沈什么？？”
慕倾面色沉静地重复了一遍：“沈昼。”
……
时絮满目震惊，大脑仿佛被这两个字砸出了一个大坑，令其死寂片刻后才重新恢复运转。她又望向浮夜，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问道：“那你又是他的谁？”
浮夜躲开她的视线，垂睫沉默着。须臾，他沉声道：
“我是他的影子。”
——————
邵阳城中，沈府门口。
三人并排站在大门前，不约而同地仰望那高悬的牌匾，和上面题的两个大字——“沈府”。
这和之前在邵阳城里见的简直判若两门。
慕倾抱起膀，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给时絮作解：“沈昼，字明之，出身于邵阳本地一个不算大的官宦世家。年方十七，生性孤僻，是沈家嫡系这一代的独子。其母早逝，其父于三年前被人诬陷命丧狱中，如今这府上仅余他一人。”
时絮偏头问他：“你怎会知晓得如此详细？”
慕倾答道：“这块玉佩自沈明之出生时便被他随身带着，直至……后来。所以，他的一生我都知晓。”
时絮又问：“然后呢？”
“然后啊。”慕倾笑着转向浮夜，“影兄，你还记得多少？还是你来讲吧。”
浮夜正望着牌匾出神，被慕倾这冷不丁一叫叫回魂来，忙道：“啊，要我讲什么？”
慕倾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讲讲化形之前，你和这位沈公子的事吧。”
“……好。”
浮夜垂下睫去，声音沉郁。
“父亲去世后，家族大梁便就落在了公子一人身上。彼时的他年方十四，便要独自与来自四面八方的、试图夺取财产的叔父辈斡旋。虽无人协助，亦无人作陪，他还是凭着自己的智慧护住了父母留下的遗产，其中就包括这间老宅。”
“本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却因其父深陷纷争，众人对其唯恐避之而不及。他自己又不想连累他人，故长期蜗居家中，独来独往。这样的生活无形中造就了他孤僻的性格，也促成了我的诞生。”
“公子不喜与人来往，却是个很温柔的人。自那时起，他每日都会同我讲述他的所见所闻，畅想着邵阳之外的山川湖海，旷野田园。我一直静静听着，久而久之竟也生出了灵性，有了意识。”
“公子甚喜下棋，只可惜泱泱天地竟无一人愿与他对弈，府里下人也不甚懂棋。即便如此，每晚夜半燃灯之时，公子还是会在后院的亭子里摆下棋盘与自己对弈，不厌其烦地同我讲着规则，分析棋局。”
“彼时我还没有化形，论及常理，他应是不会察觉到我的存在才是。但那些时日，他总是会在说话间隙，忽然对我笑道。”
“‘你在听，对么？’”
浮夜说到这忽地停住。
“……抱歉。”他抬起头，勉强对二人挤出一个笑容，“再后来的事，我就不太记得了。其余残留的记忆，也都是很久之后才发生的了。”
慕倾挥挥手：“没关系，不记得便不记得了。我想给你们看这些，本来也是觉得，这段往事不应只用口头描述的方式来呈现。”
一旁的时絮沉默不语，反复回味着浮夜方才说的话。他说了那么一大堆，似乎只是讲了一个孤独少年的故事。
她不由疑惑道：“所以，这和常临那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别急呀，”慕倾轻轻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她，打断了她的思绪，“咱们走吧？”
时絮道：“去哪儿？”
慕倾朝沈府大门努了努嘴：“进去看看。”
说罢他便打起头阵朝里面走去，浮夜紧随其后。时絮将信将疑地看着这俩人，跟在了他们后面。
沈府的确冷清，一路上都没见到什么人。看起来此时正值春日，众人来到后院时，先映入眼帘的是暖阳下一片郁葱的竹影，空气里还氤氲着淡淡的花香。
而在那竹密花繁之间，一俊俏少年正坐在院角的亭子里，一手托腮，一手执棋，正望着面前摆开的棋局发呆。
那少年一袭无瑕白衣，腰间挂着那枚灰穗玉佩的完整版，身形长相都与浮夜别无二致。微风轻拂，他半披着的长发被风轻轻扬起，发带夹在长发之间，于半空中打着飘忽忽的旋。
浮夜怔怔望着他，眼神直勾勾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絮刚想招呼他，慕倾忙把她拉到一旁，在她耳边道：“别打扰他们久别重逢了，让他先在这愣着吧。咱们走近些，去听听那孩子都说了些什么。”
随即不由分说地硬推着她向亭子走去。时絮嚷起来：“欸喂喂！就这么过去啊！”
“怕什么，”慕倾继续推着她往前走，“反正这里只是记忆重现，他们看不见你，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时絮只得无奈顺从。
二人凑近些许，站在棋桌一旁。此时，一个下人打扮的男人路过，看见沈昼便道：“公子，又下棋呢。”
“啊，对。”沈昼应和着，视线并没有从棋盘上移开，“秦叔，有什么事么？”
被沈昼唤作秦叔的男人一摆手：“害，我能有什么事。只是公子您……”他顿了顿，又道，“我看这棋您这总是自己下，能有意思么？”
沈昼笑了笑：“怎么没有？有人陪我呢。”
“……有人？”秦良看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对面，面色有些难堪，却也只能赔笑道，“那您……先下着，我去忙了哈。”
“好。”
待男人走后，那少年又自顾自地喃喃道：“这里？……不好。”他想了想，随即把手中白棋落下，“还是这里吧。”
一子落下后，他又伸手捏起一颗黑子，继续自言自语：“好了，轮到你了。你想下在哪里呢？”
“……嗯？”时絮皱了皱眉低声道，“这孩子没事吧。”
慕倾举起食指凑到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抿嘴微笑道：“继续看哦。”
时絮只好悻悻然闭上嘴，等待着沈昼的下一步动作。
只见他又思索片刻，貌似还是没什么思路，便斜眼瞥向了自己的影子，清朗笑道：“还没想好？”
……
又是轻轻的沉默。
不知现在的沈昼是在思考，还是在静待某人的回答。那颗黑子在他指腹间反复摩挲着，犹豫着，却迟迟没能落下。
“你不说话，我可就帮你了？”
沈昼终于抬起手臂，将那颗棋子悬停在棋盘之上。
“真的要我来么？”
……
最后，他似乎还是没能等到回应。沈昼轻叹一声垂下头去，将视线收回到面前黑白纵横的棋局，准备将那黑子置下。而就在棋子即将落下的一瞬——
“啪”。
一道清脆的落子声。
一只清瘦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忽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先他一步，将一枚黑子落在了他原本预设的位置。
沈昼手一顿，心下一惊。
那人沉默着，没有说话，执棋的手也没有从棋盘上拿开。不知为何，即便此时沈昼心中有万分慌张，却始终不敢抬头，只是紧盯着那在桌下翻飞的黑色衣角，咬着嘴唇，手指微抖。
他喉结滚了滚，在做足了心理准备后终于鼓起勇气，顺着那只落棋的手抬眸望去。
……
果然是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仿佛在他意料之中一般，沈昼毫无惊惧之色，只是坦然轻笑道：
“你来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九 对影成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