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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他看我的眼神,像在解剖灵魂 他看我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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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凡的公寓像一个精美的囚笼。
他将我安置在这里,用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
窗帘永远拉着,厚重的天鹅绒材质将阳光隔绝在外,只留下一室昏暗。
门锁是最新款的智能锁,每次关门,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自动反锁。
“迟迟,你刚出院,不能见强光,不能受刺激。”他一边为我掖好被角,一边轻声说,“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我点点头,乖巧地窝在沙发里,像一只被驯养的金丝雀。
可他不知道,每天清晨,在他离开去上班后,这只金丝雀都会偷偷练习飞翔。
我没有纸笔,就用指尖蘸着水,在深色的茶几上一遍遍地书写。
法医病理学总论,尸体剖验规则,常见毒物理化特性,毒理反应数据表。
我的大脑像被格式化的硬盘,一片空白,可我的手,我的肌肉,还记得所有的一切。
它们像忠诚的士兵,固执地保留着我作为法医“江迟”的全部印记。
这天,我照例练习,指尖划过冰凉的桌面,无意识地写下一行字:乙二醇中毒特征。
写完最后一个字,大脑深处仿佛有根弦被狠狠拨动,剧痛瞬间炸开。
一个破碎的画面闪电般划过脑海——
一只骨节分明、戴着铂金戒指的手,正微微颤抖着,将一瓶无色透明的液体,缓缓倒入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中。
那只手……是谁的?
我捂着头,冷汗涔涔。
骆凡的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将我惊醒,我猛地抹去桌面上的水渍,在他进门的前一秒,恢复了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变故发生在三天后。
市局打来电话,说是一起三个月前的案子需要重启,希望我配合调查。
死者叫徐莉,二十四岁的年轻模特,从十八楼的公寓阳台坠落,当场死亡。
当时我作为主检法医,出具的报告结论是:死者血液内酒精含量超标,符合意外醉酒坠楼特征。
“不行!”骆凡一把夺过我的手机,对着话筒冷硬地拒绝,“她身体还没恢复,不能参与任何工作。”
他挂断电话,回头看我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温柔:“迟迟,别去想那些事了,都过去了。警察会处理好一切的。”
我看着他,第一次没有顺从地点头。
“骆凡,那是我经手的案子。”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坚定,“我必须去。”
这是我失忆三个月来,第一次走出他的掌控。
市局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沈默。
他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将整个人衬得愈发清瘦冷峻,下颌线绷得像一把锋利的刀。
他全程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翻着案卷,偶尔抬起眼,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
当投影幕布上开始播放死者徐莉坠楼前的电梯监控录像时,他忽然开口了。
“暂停。”
他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在嘈杂的会议室里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去。
他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指着画面中的一个细节:“她坠楼前七秒,右手曾三次下意识地触摸左边耳垂——这是典型的焦虑微反应,当人内心极度不安、试图自我安抚时,会做出这种动作。一个烂醉如泥的人,不会有这么清晰的逻辑和反应。”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放大的动作,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动作……我在镜子里,见过自己做过无数次。
尤其是在我头痛欲裂,试图回忆起什么的时候。
会后,队长周正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询问我对当初的尸检报告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盯着报告上那张颅骨骨折的照片,沉吟片刻,说:“周队,你看这里的骨折形态,是典型的对冲伤,但形成角度与十八楼的坠落冲击点存在偏差。我怀疑……可能存在二次伤害。”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默走了进来,他没有看周正,径直走到我面前,将一张高倍显微镜下拍摄的照片放在桌上。
“这是从死者徐莉指甲缝里提取到的纤维物,”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经过比对,和你报告中提到的现场地毯材质,并不一致。”
我看着照片上那熟悉的蓝色纤维,呼吸一滞。
他向前倾身,黑色的眼眸像深不见底的旋涡,牢牢锁住我:“江法医,你当时的原始报告里,为什么没有提到这一点?”
我迎上他的视行,一字一句地回答:“因为有人在我提交最终版本前,删掉了这张原始照片,并且替换了相关数据。”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默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知道是谁。”
说完,他没再多看我一眼,转身就走,只留给我一个冷硬的背影。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乱成一团麻。
沈默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是谁删了我的报告?
那个人,和他有关系吗?
刚到楼下,就看到了骆凡的身影。
他靠在车边,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到我,他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是熟悉的温柔笑意:“迟迟,怎么去了这么久?累不累?”
他自然地接过我的包,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状似无意地,从我抱在怀里的案卷上轻轻掠过。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当晚,我假装去洗澡,反锁了浴室的门。
我将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洗手台上,一遍遍地翻找。
果然,沈默给我的那张纤维分析图,不见了。
我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我打开随身携带的口红,用颤抖的手,在蒙着水汽的镜面上,用力写下三个字:
他在偷看。
深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手机忽然极轻地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短信。
没有发件人号码,也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一栋老城区的红砖房,墙皮剥落,爬满了藤蔓。
最显眼的,是那扇锈迹斑斑的绿色铁门,门上有一道闪电形状的裂痕,无比清晰。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这扇门,这张裂痕,这条缠绕的藤蔓……它们无数次出现在我那些破碎的梦境里。
在梦中,门内总有微弱的光,仿佛在指引我过去。
我立刻试图回拨,屏幕上却显示号码不存在。
下一秒,手机屏幕一黑,自动关机。
等我费力地重启后,那条短信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赤脚下床,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
夜色笼罩的小区里,一辆黑色的无牌轿车,正静静地停在街角的阴影中,像一只蛰伏的野兽。
我握紧了冰冷的窗框,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震耳欲聋。
有人在暗中帮我,将我遗忘的线索送到我面前。
也有人在暗中监视我,偷走我手中的证据,将我困在这个牢笼里。
我想立刻冲出去,找到沈默,问他那句“我知道是谁”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我,真的能信他吗?
那个在我记忆里一片空白,却在现实中投下巨大阴影的男人。
我看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一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我不能再等了。
无论是谁在布局,我都不想再做那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笼子再安全,也终究是笼子。
我要出去,自己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