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处自明》港口雨细

4、堂中一夜

　　杨长亭淋雨而归，酉时回到府中，梳洗一趟，换了套衣服后便径直去到宁宵楼所在的厢房。立在门外唤了他名字许多声，没有回应。思及外面雨势不小，不好再去翻窗进屋，手抚着门，犹豫之下运力震断了房门门闩，走了进去。
　　入眼即见宁宵楼整个人裹紧了被子在发抖，似是发冷，一副意识不清的模样。杨伸出手，用手背轻覆他的额头，额头却是在发烫。

　　知道杨长亭已经回府，但是却还没有来询问功课情况，云转也开始找杨长亭，而后在这厢偏房里找到了他。
　　杨长亭此时已站在窗旁，看着外面的雨中竹林，若有所思。
　　“刚来府中一日，应该不会是吃错东西，虽然也要挂心，但是可以不用着急。今天自己奔波得有些累了，犯懒一回差使云转做事也可……”杨长亭自个在心里嘀嘀咕咕打着算盘，察觉门口有人踏进，不消转身亲自看一眼便知道来的是凌云转。云转本来心情闲散，看到屋内这样的场面也不禁提了提精神。
　　杨长亭正色道：“云转，今夜不必。但需劳你去请卫郎中过来一趟。”
　　云转应了句是，转身去办。
　　以往堂主在堂里的日子里，本是每晚都须一一问答功课情况的，近来堂主会说不必了，有时也让他来代问风落雁归二人的功课。
　　“堂主这般，是否是渐渐对我放心了呢？”
　　今日习书有得而自信能对答如流，今夜不必问答则失了得以表扬的机会，本因此而有些落寞的凌云转，想到这里也觉是另一番肯定——昔日堂主事无巨细一一过问，如今也信他可独当一面了吧。

　　雨夜里执伞提灯而行，理应谨慎，云转明知如此，却也借着一方烛火照明，轻松快意地避了水洼就往前踏，遇到平地便疾步走。卫郎中所居之处稍远，请到堂里来一趟需要一柱香左右的时间，加之夜雨，更易耽搁，饶是凌云转这般大步流星地赶路，卫郎中到达宁府时，也已到戌时了。

　　凌云转走在前方为卫郎中引路，还未走到，在回廊里已注意到那厢偏房黑漆漆一片，站住顿了顿，望向杨长亭所住的屋子方向，有灯火人影，便引着卫郎中去往堂主起居之处。
　　房门未关，杨长亭原本坐在床边，看见他们后立刻起身请他们进来。果然宁宵楼已被杨长亭移出了那厢偏房，现在正躺在他的床上。席褥枕被都已换过，换出来的物件都被放在近处的椅子上。

　　云转鲜少走进堂主正屋，此刻得以进来，正好奇地悄悄打量着，有觉此屋设计不似寻常房间。屋内另有一门，一卷珠帘作掩。他知堂主正屋可通往书房，平日白天里在书房偷偷隔着珠帘往正屋里望去已觉屋子亮堂非常，今日仔细注意，原来是屋内三面都开了不小的窗。不过今夜无月色，未掩的东窗外是一片黑。

　　杨长亭对郎中说道：“恐是那间偏房迎风，夜里寒气重，这位公子才受寒发热的。现在暂住我这间屋子应该会好一些。”彼时他也已让开位置，轻摇折扇站在一旁。
　　卫郎中把过宁宵楼的脉象后，从已经带来的药草里取出几味放在桌上，交代完“煎汤温服”后，便缓缓地向屋外走去，轻抬着手示意杨长亭过去。凌云转领了交代，走去厨房煎药。

　　杨长亭与郎中聊毕，牵来了马亲自送郎中回医馆。虽是雨后不应疾行，杨长亭还是赶在亥时之前回到了府中。
　　云转已将药煎好放在了桌旁，长亭未交代是否要助宁公子服药，他便没有其他举动，只站在一旁静静守着。
　　杨长亭吩咐他去休息，明日功课照例，云转应是。

　　房内有两张桌，一张桌靠近床榻，杨长亭平日只把弓箭随手放在此桌，不作他用；另一张桌则置于东边的窗户，在屋内用饭，读书或是处理事务都会用到。他把弓箭收好，端来药碗与油灯放于桌上，坐在床侧，轻推宁宵楼，唤他名字想把他叫醒。唤了好几次，宁没有醒，他也不急不恼，就静静地看宁睡觉的样子。这番场景，也让他想起云转等人初来怜幽堂时的情况。

　　杨长亭端详着宁的眉眼，心道：“和梁王真有几分相像……”都是剑眉压目，草里藏珠。
　　他也不知道自己呆看了多久，心里只念着梁王。宁宵楼好似被油灯照醒了，睁开眼看到杨长亭坐在床侧还有点惊讶，但是仍觉疲惫，说不出话。
　　见宁宵楼这副模样，杨长亭也没有说什么，仍惦记着梁王，木头似的把药碗递给宁，宁宵楼也愣愣地接过，喝下后把碗放好，往床里侧了侧，躺下盖好被子。

　　“梁王病时可是这副模样么……有谁照看着他，他怕药苦么？”杨长亭将油灯调暗，坐到了窗边倚着桌子继续想着。本可另找厢房躺下休息，但也挂心宵楼的情况，便留在了屋内守着，另找了本书来读着解闷。

　　约莫寅时，长亭已将书翻完，药碗端走洗净，吃了一些点心，从书房拿来了纸笔打算临字，忽而听见宁宵楼隐隐约约在唤，便倒了杯水，走近了喂他喝。
　　宁宵楼意识稍有清醒，觉得四周温暖非常，才注意到这里已不是刚到宁府时住的那间厢房，又见倒水给自己的人仍是那被唤作堂主的人，喃喃道：“照看病人这种事，让下人来做不是更合适些么。”
　　杨长亭一时没想到宁宵楼醒来第一句话会是说这种话，还细想了一番，笑着应道：“堂里没有主子，哪来的下人？现在你算个主子，我当回下人好了。”话毕，又想到拿来毛巾给宁宵楼擦脸，沾水拧干后毕恭毕敬地递去，伺候着他，心道：“今夜正是觉得有些无聊，经此玩笑，倒了也解闷了许多。”
　　宁宵楼也未想到杨长亭作此答复，咳了几声掩饰心虚，干干地道了声谢，侧身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