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金魚骨頭

1、CH1 01 “

　　01
　　“欸，你竟然分不清你弟弟们吗？”好友一脸震惊的凑过来，从小到大这种话我已经听了太多遍，也早就有了一套固定的回答模板。
　　“嗯呢，除了他们俩自己分的清以外，其他人都分不出来呢。”见好友的嘴巴依旧长得大大的，我不由得感到好笑，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问她，“很奇怪吗？”
　　“当然奇怪了，”舒玉回过神来挽住我的胳膊，好奇道“从小朝夕相处的家人竟然会分不清什么的……但我看他们来接你下班的时候，你没有叫错过名字啊。”
　　我略一歪头，“其实我也是靠他们俩的反应来分的，比如直接冲上来搂着我腰的是小淇，站定在我面前先打招呼的是小时。”
　　“哈？”
　　分不清自己弟弟什么的，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它确实发生在了我的家庭里。
　　双胞胎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等同于相似，但在我们家似乎变成了相同，相同的外型，相同的声音，就连眼角的痣的位置都丝毫不差。
　　犹如镜的两端。
　　我小时候也试图在外貌上分清他们俩，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从性格上看其实差距还是很大的。”舒玉是独生子女，对于弟弟的刻板印象还停留在烦人的小孩子上，更别提听到有人18年来从来没有分清过自己的弟弟了，我继续试图解释着“他们俩五年级的时候我还是分得清的，因为小淇那个时候比小时矮两厘米，站在一块儿还是很明显的，但很快他就长个了，又变得一样高了。”说到这我不由得有些挫败，只能靠身高分辨的姐姐未免有些太逊了。
　　舒玉没注意到我的这点小情绪，她沉浸在这些从来没听我讲过的故事里，眼睛亮晶晶的感叹道“好神奇啊。”
　　打工人的午休总是宝贵的，但我还是用请她吃大餐作为交换，成功让舒玉放弃了午休陪我出来逛商场，原因无他，很快就要到我弟弟的生日了，我实在是搞不清楚男大学生的喜好，因此只得求助身边最了解这一物种的朋友。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喜欢什么，呃，和他们我几乎谈不到送礼物的时候，”舒玉挽着我的手，白炽灯从上方直直的射下，把玻璃展台里便宜的贵的通通镀上一层我买不起的外衣，“给他们送礼物最麻烦了，送奢侈品感觉没到那份上，送点便宜的人家又觉得你看不起他。”
　　舒玉思维跳脱，很快话题就从送礼物跳到了讨人厌的上司，绕着商场逛了一圈，手上的奶茶都喝到了第二杯，我们俩才在一家表店前停下来，销售小姐姐说话干净利落，我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灌了一耳朵的当季新品。
　　这家的运动手表一直很火，我的弟弟又都是玩各种运动的好手，当礼物确实不错。
　　一中午的时间挑的我眼花缭乱，这个手表出现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我当机立断地决定结束这场散步，让销售给我拿了一黑一白两个最新款。
　　“嚯，这么贵。”舒玉凑过来看了一眼账单，砸了咂舌，“姐姐大人真好呐，我也想要小凛做我的姐姐。”
　　“毕竟是上大学后的第一个生日，”我垂下眼，签名，“正好也没送大学礼物，这样正好。”

　　小淇来的比我想象中更快，下班后我一出电梯就被这只冲过来的小狗撞了个满怀。
　　他无比自然的冲上来搂着我的腰，把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嘴里“姐姐姐姐姐姐”叫个不停。如果他有尾巴的话，估计已经甩出残影了吧。他柔软的头发扫过脖间，蹭的我有点痒。我抬手揉揉他的脑袋，问道“怎么今天有空过来了。”
　　“我想老姐了呗。”他在我的肩膀上蹭了蹭，又装作不高兴道，“什么叫‘有空’啊，我明明来的这么勤快，在老姐嘴里跟半年才来一次一样。”
　　“哟，又来接姐姐下班？”我懒洋洋的给他顺着毛的时候，舒玉笑眯眯地从我身后走出来，小淇这才把脸抬起脸，放在我腰间的手却没动，他弯眼笑笑，一副温顺柔软的样子，“好久不见呐，舒舒姐~今天我就把老姐截走了哦，吃饭的话明天再让我姐请你好不好~”
　　“你们姐弟的消息果然是共通的。”舒玉摆摆手，“今天你来了，明天估计另一位又来了，猴年马月我才能吃上你姐姐请的饭。好惨呐我！先走了，小凛，明天见咯。”
　　小淇无比自然的用星冰乐换走了我的电脑包，他挽着我的胳膊，喋喋不休地和我抱怨起来，“教练他超——级——过分欸！不仅每天训练量翻倍了，还开始控制起来饮食了！我现在每天吃饭都要算热量，倒霉死了！学校附近上周才刚开了一家韩式炸鸡，我刚准备去品鉴一下来着——”
　　“好惨，是不是因为联赛要开始的缘故？”我回忆了一下不算遥远的大学生活，母校算得上是篮球强校，每年的联赛成绩都很亮眼，“是的呀。”小淇笑嘻嘻地凑过来问，“老姐你到时候要不要来看我打比赛？”
　　“如果我有假的话。”我很诚实的回道，这个回答明显不是他想听到的，他撅着嘴哼哼唧唧的和我讨价还价，说累了还很自然的低下头喝了一大口我手里的饮料，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小就特别喜欢喝我的饮料，就算是买的相同的口味，他也总是要凑过来喝一口我的，我无奈的把杯子举高方便他吸，“不是在控制饮食吗？星冰乐也是高糖哦。”
　　“星冰乐算什么高糖啊。”沈遇淇为了回话，猛喝了一大口，一股锐利的寒意直冲头顶，冰碴子顺着食管流下去冰的他表情管理都失了控。
　　拉环与扶手相互碰撞，发出零星的金属轻响。
　　“看来今晚上我得管你饭了，”小淇一手抓着拉环，一只手挽着我的胳膊，我打开大众，搜罗着合适的餐厅，“韩式炸鸡肯定是不行了，但别的可以哦，去学校附近吃吧？还有，你给小时打个电话叫他出来一起吧。”
　　“他今天应该是没时间了。”
　　“什么？”
　　晚高峰的地铁像一锅煮沸的粥，人声嘈杂，空气黏稠。我和小淇置身于人群中间，他的声音像一缕烟，才刚出口就被四周的喧哗吞没了。我下意识地仰起头试图听清他在说什么，恰好小淇也低下头，他的嘴唇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擦过我的耳廓，极轻极快，像一片羽毛跌落时留下细微的触感。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出这是什么，小淇的声音就清晰地，重重地落进我的耳膜里，每一个字都带着温热的呼吸。
　　“我说，他今天应该没空了，他晚上约了学生会的小姐姐哦。”
　　我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小淇指的是什么，于是我打趣他道，“怪不得你今天过来，原来是被抛弃了。”
　　“什么嘛！”

　　02
　　“你回来了。”沈遇淇回来的时候，沈逢时正坐在沙发的一角，手里摆弄着一个破旧的相机，他语气平淡，脸都没抬一下。沈遇淇换鞋的动作一顿，随后无比自然的接道“嗯呢。”
　　他没有说自己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对方也明显没有跟他聊天的兴趣，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模糊的毛玻璃，界限分明。沈遇淇身上依然穿着白天那件宽大的卫衣，不同的是他手上多了一个包装精美的袋子，路过沙发时，沈逢时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无比熟悉的香水味。
　　“你去看姐姐了。”他抬眼，用的是肯定句，刚才还爱不释手的相机被他搁置在了膝盖上，沈遇淇这才停下脚步，扭头，望着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孔，此刻他的表情绝对算不上不愉悦，但这好像取悦到了沈遇淇，他咧嘴笑了，然后反问沈逢时“我不能去吗？”
　　我不可以去吗？
　　沈逢时表情不变，他又懒散的垂下目光，继续摆弄起膝盖上的相机，“你随便。”
　　沈遇淇冷哼一声，刚要离开就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老姐给买了礼物哦，本来她想让我给你带回来的，但我想，”他打量了一下沈逢时，嗤笑一声，“那样你估计会闹脾气。”
　　“你真贴心。”沈逢时不冷不淡地顶了他一句，沈遇淇也不在乎，他摩挲了一下左手腕的白色手表，心情很好的哼着歌回屋了。
　　这一次沈遇淇走的及其顺畅，等房门关上，沈逢时才放下相机，其实他们兄弟俩都生了一对又大又圆的眼睛，和沈遇淇总是爱睁大了眼睛装萌装乖不一样，他总是爱懒洋洋的垂下一半眼皮，显得整个人没什么精气神。
　　这样就很好，他想，因为姐姐不会喜欢锋利的孩子。

　　我前一天才听了一耳朵小时的‘恋爱史’，本以为这段时间估计都抓不到他了，没想到第二天我就在公司下捡到了他。
　　穿着宽大卫衣朝气蓬勃的大学生和CBD里光鲜亮丽但一脸死气的打工人形成鲜明对比。他见我出来了，也不管队友的死活，直接把还在激烈团战的手机息屏揣进兜里，走过来乖巧的叫人，“姐，小玉姐。”
　　“得了，”舒玉叹气，“看来今天我们又吃不上饭了。”说罢，她对我挥挥手，侧身离开了。
　　我无奈的和她说了再见，拉着小时往外走，问道“今天没去谈恋爱吗？”
　　“什么？”他接过我的电脑包，牵住我的手，听到我的问话怔愣了一下，只有这种时候，小时才会有些茫然的睁大眼睛，那层总是萦绕在他身边冷漠终于消散了一点，露出一点可爱的内里来，我忍不住捏了一下他的脸，卖队友卖得毫无心理负担“小淇说的。”
　　下一秒，他的眼皮又垂下去，变回那种冷淡的模样，“你别听他瞎说。”
　　他变起脸来实在可爱，于是我又忍不住打趣道，“真的假的？”
　　“真的，姐。”他大拇指无意识的摩擦着我的手背，声音变得幽怨起来，“他天天胡说八道污蔑我。”
　　“小淇好坏哦。”我笑着望着他，晃了晃我们俩相握的手，“那我们今天出去吃饭不带他好不好？”
　　“……好。”
　　和我的另一种小狗比起来，小时实在安静的有点过分了。他整个人咋一看像一只在雪地里晒太阳的雪豹，永远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他的周围仿佛永远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将世界的嘈杂与热情都过滤成单调的白噪音。
　　对于学校的生活他的描述也总是充斥着一股子平淡味，我忍不住趁他喝水的时候插话问道，“你的大学生活怎么过的比姐姐还寡淡？”
　　他喝水的动作一顿，随后问道“这样不好吗？”
　　“那倒不是。”我支着下巴，“只要小时觉得舒服就好了。”
　　他的眼皮耷拉着，几乎遮住了三分之二的眼睛，视线涣散地落在半空中的某个尘埃上，就在我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被揭过的时候，才听到他轻声说，“现在就很舒服。”
　　过了几秒，我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这句话对小时而言，几乎等同于撒娇了，毕竟他永远都是冷淡的，疏离的，像是用冰雕出的小人一样，很少会去主动表达自己的喜好，心口忽然塌陷了一小块，涌出温热的又酸涩的柔情。我垂下眼，看见他搭在桌子上的手，指节分明，几乎没有犹豫，我伸出手，轻轻覆盖着握了上去，我笑着问他“那以后每个有空的晚上都来找姐姐吃饭好不好？”
　　如愿以偿，我又看见了他睁大眼睛的模样。
　　真可爱啊。
　　可明明，我回到家后，思考着，小淇每天都是这副样子，为什么从来没觉得小淇这样是可爱的呢？

　　凌杳打着哈切推开了体育场的门，最里面的场地里已经有人在了，她朝里面走过去，嘴里含糊不清道“早上好，学长。”
　　“来这么早。”对面的人回头看见是她，有些惊讶的挑眉。
　　“不是六点半开始训练吗？”凌杳低头看了一眼显示6.22的腕表，谢青炽看上去有些无奈，他解释道，“其实你以后可以不用来这么早的，一般早上都是热身……这些数据你也需要吗？”
　　凌杳打着哈切，找了个空座位坐下，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不确定，以防万一先收集着吧。”
　　“这么勤劳。”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外型出挑的队长把手上的功能饮料扔给谢青炽，然后递给她一盒草莓牛奶，笑眯眯地问她，“吃早饭了吗？”
　　凌杳手忙脚乱的接过那盒还是温热的牛奶，“谢谢学长。还没，我让室友帮我带，等会去课上吃。”
　　“也对。早八不吃饭是有点浪费了。”林知声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着她本子上的内容，然后咂舌道“这些数据你随便编一个得了，还每天费劲巴拉的过来干什么？”
　　凌杳翻着前两天的记录，慢吞吞地接到，“再过几天我就要这么干了。”
　　就在这时，体育馆的门再次被打开，谢青炽回头看了一眼，轻声道“双胞胎来了。”
　　凌杳听见这话也终于清醒了一点，她站起身，朝门口走来的二人望去。
　　“前辈，早上好。”两张一模一样的漂亮面孔，一样的声调，和脸上一样的清浅笑意。
　　林知声打了个招呼，“早哦早哦，先自己热身一会吧，人还没到齐呢。”
　　“喂，你分得清他们俩吗？”谢青炽早已收回目光，他把护腕戴好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林知声也随之收回视线，嘴角笑意不变，“分不清啊，真吓人呢，这个世界上原来真的有这么相似的人吗……”
　　“学长也分不清吗？”凌杳小心的盯着二人的背影，不让自己的视线透露出太过于冒犯的味道，林知声闻言笑笑。“没必要分得清吧，反正我一般都是叫他们球衣上的号的。”他突然止住声音，然后凑近了一点凌杳，戏谑的问她“还看呢？”
　　“呃啊！”凌杳猛地抬头，像只受惊的兔子，林知声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他歪头，“怪不得你每天都来这么早，原来是为了看小帅哥啊？”
　　“不不不不。”凌杳摆摆手，林知声的玩笑开的无伤大雅，她也算了解他，因此也笑了笑，“他们俩挺有名的呢。我有个室友，这学期的期末是要拍一个短片，她还说想让我帮忙问问他们俩愿不愿意来当男主角。”
　　“我和青炽也长得很帅啊，怎么不来找我们？”
　　“呃，我室友是想拍一个忧郁的文艺片来着，和学长们的风格完全不搭吧。”
　　林知声闻言老大不乐意了，他手支在座椅上反驳道“文艺片完全没市场啊，现在已经没有人愿意看两个男的在那故作忧伤无病呻吟了，大家更喜欢老土的狗血爱情故事，你能不能问问你室友要不要叫我和阿姝去演巧取豪夺的霸总短剧。”
　　凌杳：？
　　神经病吧。
　　这段话可谓槽点满满，凌杳一时间没想好怎么骂他，突然有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在她的耳后炸开，“前辈们在聊什么？”
　　什么时候站过来的，凌杳的脊椎猛地窜起一股冰冷的战栗，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住，她的瞳孔极具收缩成一条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回什么，她张了张嘴，呆愣在原地。林知声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子，他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眉眼温润，笑得人畜无害，“在说小沈同学们很适合去当大明星哦。”
　　“毕竟，”一直安静的谢青炽忽然动了，他没什么表情，却精准地切开了这虚假的平和，他声音平缓的补充道，“你们俩都挺会演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