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游子吟与行人泪 我是土生土 ...
-
我是土生土长的东北狐狸,死的时候却在江西赣州。
四月,天气闷热,江水上涨将浮桥切割成独立的线段。
我的计划是先沿东郊路开到东河公园,把车放在停车场,然后顺着河堤往西北方向步行一段距离,这样留在岸边的鞋子和衣服会比较容易被在健走步道上晨跑的市民看到。
衣服口袋里有身份证和钥匙,凭此可以定位到我位于琳琅花园的温馨一居室。
卧室床头柜抽屉里有一封准备好的遗书,上面交代了我为数不多的财产该如何分配,简而言之就是车和几万块钱的现金全部留给我房东宋大成。
老头人挺仗义,十五年没涨过我房租,偶尔大排档碰见了还会请我喝啤酒。
这个计划有一定的风险。
主要在于可能会诱导警察将我的死因向阴谋论的方向靠拢。
三个月前,房东的女儿宋慧恰巧结婚,对象恰巧是我的顶头上司李伟明,坊间更兼有不知从何而起的我暗恋宋慧的谣言。
不过我并不多担心,宋慧此女性格刚烈,蒙受不白之冤必定勃然大怒,携新夫上门与警察理论,继而举报警察。于是案件陷入疑云,最终还是以一行结案陈词不了了之——
邓乐行。
男,江西上饶人。
就职于商业城电脑市场推销部。
未婚。
于2017年4月13日投江自杀身亡,享年35岁。
与此同时,我的尸体正循着城墙根往北漂流,漂过寿量古寺,漂过建春门,一路直达观景胜地八境台。
章水和贡水在此合流为赣江,向北奔腾而去,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
邓千雪问,哪儿来的行人泪?
我切一声,嘲笑她说,你个文盲。行人故乡在北边,思乡时往北一瞅,乌泱乌泱全是山,丁点儿故乡影子瞅不着,心里难受,那眼泪不就哗哗的下来了。
邓千雪点点头,没再说话。这时乘务员“嘟嘟嘟”地吹响了发车倒计时三分钟的哨子,凄厉得像老鸹嚎丧。
我耳朵里塞满了各类旅客及其亲友分离时的殷殷不舍。
“照顾好自己。”
“到地方记得传消息。”
“放大假就回来玩。”
这些家长里短的告别话,我跟邓千雪竟然一句都使不上,心情更为忧郁。
邓千雪有些粗鲁地把身份证塞进我掌心,随后顺势钳住了我的手,紧紧地攥牢。
我看着她低下头不与我对视的样子,眼泪忽然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止都止不住,好像誓要在冻僵的脸颊上犁出两道温暖的裂缝才肯罢休。
邓千雪吓一跳,赶忙用两手捧住我脸,很心疼地又搓又捂。
她声音很轻,说小狐狸,去好好做人,往后的日子里可不要再哭了。
然后又是三声催命般的哨音,邓千雪亲了我一下,撒开手退到铁轨外面,目送火车缓缓驶离车站。
通辽早上刚刚下完一场雪,车轮卷起干燥的白色碎屑粘在她裤腿上。
我把头探出车外,直到邓千雪变成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直到我的眼泪全部干涸成脸上的壳。
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离开东北,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邓千雪。
四十个小时后,火车抵达浦口。
我转车去往更南方,一活就是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