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不得不的决策 ...
-
声腔憋着,沉沉闷闷的,可薛侃哭得似乎耗费了全身的气力。
江岑轻轻拍着身边人的背,任后者的泪水沾湿自己衣摆。她不嫌恶、也不劝阻,就好像那所流出的也是自己的泪。
情伤折磨精神,痛哭耗损元气。
薛侃很快便累了,一吸一喘地抽噎着,在江岑怀中更为依恋。
江岑没多说什么。在这时候,搭腔也算干扰。
又过了好一会儿,江岑等薛侃彻底没力气了,才横抱起她、送她回床榻上休息。冷气被里套着棉芯,江岑把被角掖了又掖,直到被窝里面也升暖意。
薛侃那双瘦削指掌还攥着江岑的胳膊呢,不太情愿放开。
江岑温声哄:“累了就睡一会儿。我会守在外面,等你醒来了、有需要,再叫我。”
“你会在?”
“我会在。”
体质这么弱、身形那么小,已经足够坚强,抵御住了侵袭的心上风波。
薛侃果真听话地阖上了眼睛。
江岑放轻脚步走出房间,房间门没有彻底关紧,仍留了一条能容许她再重新回来、重新照顾到薛侃的细微的缝。
从二楼下来,她瞅见了在花园椅子上呆坐的薛建瓴,以及停留在不远处、小心翼翼的保姆穗芳。
不想惊惹到薛建瓴,江岑驻足在远处、隔着几栏灌木朝穗芳招手。穗芳指了指自己,几经确认江岑召唤的人的确是她,随后才踌躇着、磨蹭着过来。
很是顾及主人家的态度,穗芳踱步过来回话的时候,仍频频看向薛建瓴在的方向:“江老师您叫我?”
“是,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您说。凡是能帮上小侃的,我一定都说。”
江岑点点头以示鼓励:“不用太紧张,只是简单的询问:权医生此前来过是吗?”
江岑想要知道权星文接手案例的时间和拜访频率,以此来推算出薛侃的恢复情况。
穗芳对这些细节记得可清楚:“是您和秦老师缺勤的半个月之后,权医生亲自登门的,同行的还有他心理科的同事。那一天,薛董事朝两位医生发了好大的脾气,两位医生态度却从头到尾都很温和。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倒推一下,也就是权星文替管了薛侃两个半月。
两个半月,外力和内驱力一起作用,能让人发生很大变化的。
江岑心里略微有些数了,可还有其他想知道的情况,她继续问:“薛建瓴……薛董事的状态如何呢?”
“不太好,”穗芳支支吾吾,“董事长的情绪总是和小侃的状态相牵连,几乎很少见喜色。她已经收敛克制了很多,可能是怕刺激到孩子。不过刚开始,小侃不愿意吃药的时候,她还是会冲着管家塞尼撒气,你知道的——家里唯有那个机器人能受的住气,怎么骂都可以。可后来,‘那位偶像死掉’的消息传开,小侃竟主动提起来愿意吃药——董事长便连气也撒不出了,成日心心念念观察着小侃的变化,偶有空闲,也是像现在这样、呆坐着。”
这不是个好趋势,因为意味着原属于薛侃一个人的忧郁在向她身边的人泛化。即使被波及的对象,是她的母亲——在社会摸爬滚打过几十年的职场翘楚,也一样面临心理危机。
“救助好了小侃,董事长会好的吧?”穗芳偏偏反问江岑。
没来由的信任,让人不忍心驳逆。
江岑答复得真诚,只是遗憾,她依旧不能给保证:“我会努力的。”
穗芳某一瞬间灵光忽闪,想起来了别的什么细节。
可话没说出口,别墅院落间出现了新的变故!
上锁的大门被强行破解开了,就如同此前擅闯进秦暮公寓那样,迭戈风风火火、蛮不讲理地,不经同意就闯进来。
天知道他是怎么摸索到这里的?明明没有尾随,却像时时刻刻有只游离的眼睛粘着江岑在追踪。
江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怎么来了?”
迭戈面色严肃、就是来逮江岑的:“我去过事理部了,也完成了对接任务。猜到你会来找薛侃,于是就径直寻了过来,你果然在。那现在……不如,就和薛侃一块儿谈一谈——关于后续治疗的事。”
曾听年长一辈的人说,面相越无辜的狼,藏起来的獠牙越凶狠。它们拟态于温顺的犬群之间,只为了寻找到羔羊的时候,成功狩猎、一击必中。
是太阳光渐渐坠落了的缘故吗?江岑看着迭戈那张阴阴阳阳的脸,下意识地回忆起了这个故事。原以为江岑秦暮或许是羔羊,结果不然,狼的目标换成了脆弱的薛侃。
不过——无论寰球公署的目的是什么,江岑再没有一味顺从的道理。
她拒绝在建瓴别墅里头和迭戈再讨论关于咨询的任何话题,打算先行反制,拽着后者就想走。
迭戈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匆匆赶到这里的。
哪有轻易就走了的道理?
副官直接把话撂出来,开门见山:“薛侃的咨询案例具备‘特殊性’,能够对集体的治疗起到重大的借鉴作用。江老师。江副会长!我新学到了这个概念,这原来叫‘范例转移’。”
眼神冒着光,尽是算计的颜色:“你在飞机上、当着众多研究员、官员的面,怎么不明说呢?还得我跟到事理部,下面做事的才吞吞吐吐说,有这个Plan B。”
江岑薄唇抿成死死的一线,面上装傻充楞,反过头做听不懂的那一方。
迭戈看上去很兴奋,急急催促江岑接着工作。狠戾不近人情的模样,给人一种下一秒就要把睡着的薛侃强拉起来的错觉!“还犹豫什么?请继续为薛侃咨询呐——获得恢复数据,再将数据导入生态恢复的模型,不就可以了?”
谈得轻易、说得轻巧,沉痛被揭却得轻飘飘。
“闭嘴!”江岑胸腔起伏,被触及到盛怒的边界。
迭戈正在兴致之中,好教养全部抛在了道德之后,他再催:“既然是在红海三角制定的解决方案之一,为何用不得?只要是能让北寰球多数人好起来的办法,为何用不得?”
在江岑心里,方案的制定阶段是和实施阶段分立的。
倾尽全力制定,是作为研究员的义务;但有顾虑地筛选,则是作为心理咨询师遵照道义良心的选择。
她就是不忍心让经历了大起大落的薛侃,再成为任何解决方案的参与者。
这太残忍太无情,太专横霸道太没有道理!
迭戈有他的自作聪明:“你不忍心?我帮你。”
他故意把声量放大:“一个人的咨询数据,原来可以救一群人呐!”
“你有没有人性!”江岑闷声怒斥,可她压得低自己的声量、却控不了迭戈的噪音。
“有没有人性?”迭戈居然把这句质问当笑话了,“江岑。你制定方案的时候,就该做足了全然实施的准备。”
江岑好后悔。理想与现实,原来水火不容。
“我是研究会副会长,有权限更改计划,不让‘无辜者’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只是借来的名衔没有用,不过自欺欺人而已。
周身远处近处——
穗芳听不太懂两人的争执,只在迭戈闯进别墅区后惴惴不安。
薛建瓴早就没在呆坐着了,精明如她,当然知情了现在事态的发展方向。她一脸不可置信,靠近争执中心,打算听得更真切一些。
迭戈自诩豪情万丈:“一个人无辜,多少人也无辜?狠心一回,用切实的数据能‘换寰球太平’!”
他的宣告彻底暴露了寰球公署的用心。
江岑嘲讽道:“所谓的救治,压根不是你们的初衷。从头到尾,‘太平’才是你们想要的。”
薛建瓴不关心寰球公署如何如何、不理睬江岑秦暮如何如何,她只记挂着薛侃相关的这部分,始末原委已经听得透透的,不能再明白了。
“原是我‘引狼入室’、真是我‘所托非人’!”董事长从呆滞中走出来,薛建瓴为母则刚,哪管江岑迭戈是不是一路的,全当作同一类、破口大骂,“滚。不许你们再接触我的女儿,一分一秒都别想!”
情势陷入混乱——
薛建瓴要推外来客出门,江岑顺势想带迭戈出门,迭戈要反身抵挡两股不同的拉拉扯扯。
副官好修养、好履历,没见过这样乱七八糟的场面。脑子糊里糊涂地就掏了枪,却仍保持着可笑的清明,知道不能对活人射击,于是朝那管家塞尼连两声“嘭嘭”!
机器人笨拙,不机灵地循环单句:“我中弹了。我中弹了。”
江岑脸色刷白,本能护在薛建瓴和穗芳的前面。对着迭戈再无友谊,三重质问、不留情面:“闯人宅院、抢人子女、逼人就范——这就是副官你要的‘太平’!”
开了枪的迭戈才反应过来犯了大忌讳。
他肖似机器人,这时候比管家塞尼还刻板,固执辩驳说:“服从命令,就是我的使命。”
“……”
可能在场的人中,只有薛建瓴不怕枪。
女儿受苦,于她而言,已经像在创口上翻来覆去剜弹。
没有什么好怕的。
她还想豁出性命赶人走,只是后一秒,看见了薛侃从楼上下来,愣住了动作。
拼命的劲头霎时颓靡,脆弱得不堪一击:“小侃?你怎么下来了?快快回去睡觉,没事的,下面只是传进来了陌生人,妈妈一会儿就遣他们出去。别担心。”
其余众人也都停下来,收敛动作。
江岑心里头不安更甚,想薛侃回房间去的念头丝毫不亚于薛建瓴。
薛侃要比想象中的坚强多了,她听到了枪声,却预见的不是死亡,而是属于她的即将起跑的号角。
“我想帮助江老师。”
“我想帮助大家,又或许帮助更多的人。”
“我愿意成为被需要的人。”
她一步一步走得艰难。
她一步一步走得坚定。
就学着江岑拥抱她的时候一样,薛侃拥抱穗芳、而后拥抱她的母亲,最后仰头停留在所信任的咨询师面前,也不做逃单的那一个——
“我相信江老师。”
“在她的帮助下,我会慢慢地好起来的。”
“也会让很多人,健康地、变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