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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悲喜两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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寰球公署真的很霸道。
虽然不清楚他们具体是如何与D国事理部交涉的,但从飞机的落地细节看,委实是权大气粗。
邬山市机场清障了方圆十里内的空域,空中无载具、地面无闲人,就为了迎接江岑一众专家研究员、官员们的到来。
在飞机里面憋得久了——也或许是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在红海三角憋得久了——江岑几乎是第一时间,抢着出机舱的。空姐打开舱门的瞬间,她就解开了安全带,压根不等迭戈反应,就奔出来呼吸故乡的空气。
迭戈匆匆跟上,还妄图让江岑按部就班:“你得跟我去趟邬山市事理部,对接一下工作。”
自由人当然不再愿意听从指令。
回到D国疆域的江岑,已经囚鸟归空:“我不去了,你代表我对接就行。只需要把结果知会我一声就成,等到实在迫切的时候,再和议吧!”
“江岑!”迭戈不愿意轻易放人,“‘工作交接’很重要!你作为研究会副会长,理应当从头到尾扛起责任来!”
江岑面对副官的压迫,不再畏畏缩缩:“在飞机上,我已经把实际措施交代了。‘交接工作’这样的手续事务,迭戈副官你可以处理得很好,不必我浪费时间中转来去。更何况,我还有其他要紧的事务要处理。”
之所以回拒得这么强硬,其中的确有隐情,并不是江岑在无端推诿、耍赖撒泼。
江岑心心念念着,要去一趟建瓴别墅,得探看一下薛侃的近况。
迭戈是非去事理部不可的。他看上去陷入了深深为难,似乎也想跟着江岑,两头都顾及。
江岑狠推他一把,帮迭戈做了决定:“情况紧急,你就别惦记着监视我了。各自忙去,推进‘陨星行动’才最要紧。”
身后副官就看着江岑跑远,没再穷追,只站在渐渐远的地方传声:“附近找不到无人出租车,你就这样跑着走哇?”
江岑没那么笨,哪怕没有出租车也难不倒她。
她不嫌脏乱,挤上运货的一辆顺风拖拉机,和满载的行李一道先腾出机场去。
坐在颠簸的车上,江岑想给薛家人拨一通电话,可刚拿出小黑盒,就又泄气了。她刚才情急,巴不得快些甩开迭戈,结果忘记了要回智能端,连仅有的小黑盒设备也仍旧被限制着,江岑等同于一个交流艰难的障碍者。
“啧!”办什么事都为难。
不过她离开的心意已决,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返回去找副官。
她用了最传统的办法——
乘车、搭公交……心里想,哪怕是徒步跑,也要赶去建瓴别墅,亲自探望、亲自问候。
江岑回忆起了一切风波刚开始的那时候,她和秦暮也是匆匆忙忙抢着时间、赶着单。过去了那么久,没成想过去的情景点点重现,要她重蹈覆辙。零星不同的地方,大概只剩下出发点微微不同、身边人少了秦暮,如此罢。
在站点等了好一会儿,江岑如愿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公交。
公交司机用异样地眼光瞅着她捯饬小黑盒。小黑盒被鼓捣得够呛,才终于划付了零钱。
江岑不好意思“哈哈”讪笑,然后挪到空位置上落座。
她还没坐稳,下一秒沉浸在了某款社交软件的讯息流中。正如研究员官员们汇报的一致,互联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娱乐圈的报道,不加节制、几近疯狂。
正向的新闻和评论就如同夜幕下的陨星,光亮息微、很难刷到。
【我们只需要等待笑夜重新复出就好了,拒绝骂战×拒绝抹黑×拒绝无端猜测×】
出自善意的发言,句句真心,可惜势单力薄,抵挡不住众多马甲下的质疑和忧虑。
【但是笑夜的确从半年前就没有线下活动了,大家伙儿所接触到的都是衍生作品!他是不是真的像‘Wonder-7’一样出事了?为什么现在不出面解释呢?我们要答案!经纪公司千百度别装死!】
【天妒英才吧!于笑夜拿那么多奖,死也划算了XD】
【楼上乌鸦什么嘴,诅咒你!!!】
更糟粕的留言亦有,更难堪的咒骂也多。
世相两极分化,将欢喜高高拉起、又狠戾地重重掷下!
饶是江岑心理建设强悍,都难免被骇浪般的资讯影响得手足无措。她慌张关了小黑盒的薄屏,把自己从赛博世界摘离,闭上眼睛调整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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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建瓴终于盼来了江岑。联络不上江岑的这些日子,这位仓皇的母亲不知道拨打了多少次应用中心的影映电话,可燕洋大学的老师们告诉她——储静域病重,江岑秦暮都不在——自己的孩子只能被动等待,直叫她抓狂!
江岑急按门铃,等门开了之后,不说虚伪的客套话,直接闪身而入。
任由薛建瓴不客气地痛骂她,她也不还口:“你们去哪里了?哪有抛下病人,独自溜跑的道理呢?我请你们来,是要求救助小侃的……怎么、今天来的人还就只有你一个,秦暮呢?”
如果是以往,江岑会公关、会迂回,但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只剩有深深的歉疚。
“小侃,她还好吗?”
薛建瓴还想骂的,她那暴脾气炸起来能骂三天三夜。
可楼上,微微敞开的窗户里面传出来的细微声音,却轻而易举阻断了所有的痛骂。
是薛侃在说话:“江老师请上来吧,别、别怪我妈妈。她也是担心我。”
声音比想象中沉稳许多,江岑有些意外。
意外之余,她感到更深重的不安,着急上楼、确认薛侃的真实情况。
薛侃倚坐在窗边,斜阳余晖半边照框、半边勾勒她的脸。
江岑原以为,她需要费一些功夫才能再次走进薛侃的内心。然而实际上,薛侃的内心始终朝她开放着。彼此似乎,都没有枉用很多心力。
“对不起,我和秦暮这段时间遇上了别的事。”
解释简简单单,没有赘述很多。江岑心里有谱,即使她和秦暮此番去红海三角,这件事本身无辜且被动,但终究弥补不了撂下薛侃的错。
心理咨询师既然接了任务,就应该从始至终,和受访者一路共情的。
“没关系,权医生和我说了:你们被拐走了,是真的有事。不过我没告诉我妈妈,请不要怪她‘说话没轻重’。”请托温温柔柔,总为了其他人拜托,她心里的苦是一点儿也没说。
“权星文?”看来缅因猫咪上的卡片有被发现,那个大剌剌医生追本溯源,协助了江岑秦暮耽搁的咨询事务。
“嗯。”薛侃低头的时候,过长的刘海会遮住她怯生生的眼,“权医生也尝试劝慰了我很多。不过他很遗憾,说‘毕竟不是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在他心理科同事的建议下,我这段时间靠处方药物控制着情绪。”
难怪……
难怪语气显得稍平。
“稍平的”也只是情绪而已了,心境的坍圮已经从房间装潢上暴露。
台灯的亮度被调得很暗,像是故意避开了满墙满桌于笑夜的写真、画像,不予它们亮光。但恰恰相反,江岑看出了房间主人未减弱半分的沉甸甸爱意,因为墙上挂上的、贴上的新作密密麻麻,比上回来见到的,多了更多。
“你不好受,对吗?”
薛侃难过,却被处方药物抑制得哭不得、怒不得,甚至体感不到内心的森冷,只能爬到阳台,贪恋阳光下的暖意。
“我不太差,谢谢江老师。”薛侃笑得勉强,但始终没放弃,“你不在的日子,我有听你的话、记得你的话,学习如何让自己积极向好,不躲在阴影暗面。”
“你做得很好。”
“可我做得还不够好……”
“当灯完全关掉、照不见那张脸的时候,我仍会想起祂;当灯彻底打开、清晰曝光祂笑容的时候,我仍会陷入幻想。”
“我会不由自主地哭泣,我会辗转反侧地难眠。”
“我让自己和家人伤痕累累,我做得糟糕透了。”
“网上众说纷纭,但直觉已而告诉我,‘于笑夜就是死了’。”
“是明星也好、是偶像也好,哪怕在茫茫人海中寻,都再也没有于笑夜了。”
心理咨询师口舌利落如簧又如何?
面对眼前脆弱得下一秒快要碎掉的薛侃,江岑说任何话都失去灵魂,像不走心的套路。
她唯有走近,借身形的靠近、拉近心的距离,去体谅那难以言喻的悲伤。
江岑还得藏着“此前早已知晓死讯真相”的秘密,双重愧意拉扯,小心翼翼地给予薛侃安慰的拥抱。
拥抱比太阳近一些,薛侃眷恋地倚靠。
脸颊蹭江岑左腹、贴得紧紧的,直把她自己憋得喘不过气来。
喘不过气的顷刻,薛侃就找到理由了。
找到哭的理由——能伪装作不是因为于笑夜而哭的。她流的泪水更光明正大、泄出的哀声更惹人同情。仿佛这一刻的自己才能被理解、被明白;恍若风波回到半年前、或更早之前,没有人死、没有人病,她爱得更欢畅、爱得更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