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星陨落时》谋某

30、上升事理

　　秦暮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凌晨。
　　桌面上原先乱七八糟的资料，现下已经拾掇整齐；智能屏中，也正循环着最新数据模型。
　　他刚开始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学院本部来过其他人，好心帮了他整理。
　　扭一扭、抻一抻趴得发酸了的脖颈和手臂，站起身来，打算去卫生间清洗。

　　卫生间的指示灯却显示着有人。
　　“是坏了吗？”秦暮喃喃，正准备伸手再试试推门。
　　结果，门得倏得“呼啦”而开！
　　他与晨起补妆的江岑撞了个照面。

　　憩梦的瞌睡虫，霎时间就清醒了。
　　秦暮糟着的形象和江岑精致的面容两相反差，他们彼此都忍不住溢笑。
　　江岑笑他难得一见的家常模样；
　　秦暮则笑原来是她帮衬了自己加班。

　　江岑走出来，把洗手间让给秦暮，却故意膈着门、不让门轻易关上。
　　就看着他打理，先洗漱浣面、后梳头整襟。
　　秦暮速度料理之后、再回头，看到江岑还在对他笑。于是，薄薄的脸皮就不由自主地微红起来。
　　“你看着我做什么？是我还没弄干净？”秦暮心虚，低头仔细看看自己身上，又不动声色间摸摸自己的下巴——唔，应该还没长出来邋茬胡须。
　　江岑觉得秦暮好看。无论是糟着的、还是打理过的样子，都好看。
　　暧昧着距离、亲昵着动作，她微微踮起脚尖，用手作扇、为秦暮掸去刚刚凝落的肩头飞沫。
　　身形的靠近温燥了香气，秦暮分不清楚，是自己清洁的香，还是江岑喷散的香。

　　心跳加码，又因为位置特殊，所以两个人多朦胧了一层身性的唤醒。
　　预估不出接下来会怎样。

　　……

　　“叮铃铃——”
　　好巧不巧，实是不巧。
　　应用中心的通讯座机响了，毫不客气地将暧昧的无形泡泡打破。
　　秦暮明显过分紧张。
　　江岑就眼见着他冲出去，逃离开洗手间。然后，他把那通电话当成救命稻草，甚至没赶得及看来电显示，就立刻接听。
　　秦暮的真实情绪被暴露得彻底，他素来沉稳，但在接听这通电话时，竟对答不再如流。

　　“你，噢，您好？”磕磕巴巴地，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这里是应用中心……是‘静域心理应用中心’。”
　　简单的一串字，以往说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还会出错。
　　“嗯，明白。对，江岑也在。我会……会和她一道。好的。”
　　通讯很快结束，想必是很要紧的事情，所以这一头那一头的人都言简意赅。

　　江岑收起不正经，她知道，新一天的考验与挑战已经到来。
　　秦暮十分严肃：“望舒院长让我们拿上最新的课题资料，去学院本部门口会合。”
　　言语重新顺畅，就像刚刚令两人迷离的粘连感不存在似的。
　　可惜却不能可惜，紧要关头、大事当前，暂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江岑秦暮携带上所需的资料和设备，相互提点一番“别落东西”，而后前后相随、出门赴约。
　　本部门口今日聚集着很多人，大多是脸熟的面孔——有很长久资历的老师和研究员们。他们个个正经肃穆，不过眼眶都黝黑黝黑的。如果没猜错的话，估计也熬了大夜。
　　那么多人聚集在门口已经是稀奇事了，却还有更难以琢磨的另一件事。
　　老师和研究员们守在一辆黑色的载具前。
　　这辆载具神神秘秘，外观被精细改良过，被轻飘飘唤作“车”，似乎有点屈材。

　　秦暮眼力好，很敏锐地观察到了载具的最特别之处：“看它的牌号，不是寻常的格式。”
　　“有突出的符号和红字。”江岑也紧跟着发现异样。
　　低声絮絮讨论，讨论不出结果。他们加快步伐，凑进大部队当中。

　　李望舒见他俩终于来了，总算松口气。
　　她挑拣出最重要的部分，把当下的情况对着江岑秦暮的面重复：“事理部今早派了车来，学院估摸着上面的意思应该是想让燕洋大学出人走一趟市里。我们斟酌之后，觉得江岑你和秦暮一道去，最合适。”

　　此前谭安逸老院长已经为江岑秦暮打过‘预防针’了，只是没想到‘向上汇报的这一天’来得那么快。
　　秦暮略略环视，有些许疑问：“只来了车，没来接应人？”
　　按流程，多少该派个专员来吧？没个人指引，万一他们俩半道闯祸了怎么办？
　　质疑有几分道理，但李望舒一个巴掌就呼在了秦暮背上：“人家有架子，咱稳着就是了！交给你们了——可别给燕洋大学丢人！”
　　研究员同僚们也纷纷给江岑秦暮打气，把各自整理的结果交付到他们手上。
　　很贴心地，交给秦暮的那份，是简练的文字纸稿；交给江岑的那份，则是准备就绪的模型拷件。
　　“且放心大胆地去、放心大胆地讲！我们——心理学院的所有人、燕洋大学的所有人，都是你们坚实的后盾！”李望舒看上去情绪激动极了，燃着的希望怎么都熄不灭。
　　其他人有过担心和惶恐，但在鼓劲的此时此刻，没有一个消极。

　　信心总要备着的，它能充斥细胞、能鼓动血液，给人们无边无际的力量。

　　江岑感激，接下这一波一波的鼓舞，回应着大家伙的热络：“放心，我们一定将大家的心血全然汇报给事理部知道。”
　　李望舒纠正她的小错处：“大家的心血，也正是你们的心血。”
　　资料赛千斤，信念胜千钧。
　　秦暮打开门，唤江岑先上车：“我们该出发了。”

　　别过学院众人，车门自动地阖紧，智能催动能源，载具无声无息地腾空。
　　“啧，”江岑愤恨恨，“‘官大一级压死人’，事理部不用申报，就能直接走空域通行了。啧啧。”
　　秦暮正想开导，不料被载具的先进智能抢了话。
　　所嵌入的先进程度，可要比他们的悬浮多姆聪明得多得多。
　　更仿真、更拟人，竟还有事理部特有官腔调调：“请注意，事理部劳务于百姓，‘官虽大、却不压人’。至于‘空域权限’，也曾提前走过申报流程，不是肆意通行。请注意。”
　　江岑被吓唬得瞪大了眼，赶紧捂嘴巴。
　　有种上面虽然没派人来，但还是被敦促监督了的感觉。

　　好一阵子没多嘴，先进智能反倒开启了“啰嗦”模式：
　　“邬山市事理部管辖市区全域，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拥有市区内部最高裁断权。同时，有权限直接联络D国省区、乃至D国国事处进行各位面事讯汇报。尽心尽力谋福祉、全心全意寻大同。”
　　“邬山市常驻人口约2300万，占地面积约3000平方公里。自进入新世代以来，赛博科技发展迅速，居于D国城市发展顺位前列。医疗、教育、娱乐等事业行业发展迅速，成为D国可圈可点的中流砥柱。”

　　先进智能不辞辛苦地在解说，一股劲儿地往江岑秦暮的脑子里塞重点。
　　江岑昨晚彻夜没睡，现下听着，不免就犯困了……
　　有点嫌弃先进智能聒噪，但是害怕触碰事理部的规矩禁制，所以憋着话、在忍着。

　　秦暮知道熬夜的苦，他总不在乎什么规矩啊、禁制啊此类其他，只猜到江岑嫌烦，所以丝毫不客气地对先进智能下封口令：“谢谢，我们知道了。请你安静，好吗？”
　　先进智能还想再争取争取：“邬山市事理部……”
　　秦暮还是那句指令：“请你闭嘴。”
　　“……”
　　一下子，车里面便消停了。

　　江岑最终还是没能趁机会眯眼小憩。
　　即使氛围安静了下来，可心头充斥着庄严感，不敢轻视小瞧这次的汇报工作。
　　秦暮想方设法地揽责任：“一会儿我主讲，你在旁边辅助我，好么？”
　　和往常一样地搭档，但每次每次都征询江岑的意见。
　　江岑没有异议，说：“好。”

　　走空域的确能缩减很多时间，载具在空中寻找好了妥帖的地理坐标点，就逐渐降低高度。
　　事理部大楼阔气恢弘，外墙的颜色也哑黑，沉重得让人在这里不敢轻易嬉闹。
　　他们下了车，依旧没有人指引，连个专员都没派遣。
　　不过，事理部大楼的门倒是敞开着，似乎在郑重邀请江岑秦暮继续前行。

　　秦暮开路，没忘记回头催左看右看、正好奇着的搭档：“走吧。等一会儿出来，再看不迟。”
　　江岑难得没抬杠，乖巧地跟着秦暮，往前、直进大厅。
　　事理部大楼既有办公的作用，也有接待的作用。大厅的天花板很高很高，相比起来，无论是别墅的、还是学院的，都远不能及。
　　正前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到二楼之后，通道走廊向左右延展，回转连接成一圈环形。在一楼低处的他们，仍可以清楚地看见护栏，以及通道走廊后各个会议室、接待室、办公室的小门。
　　“室门都是紧关着的，除了……那一扇。”一楼的视角毕竟有限，再看不到更细致的室内情境了。江岑在征询着秦暮的意见，问要不要继续向前？
　　“这事理部真怪神秘的。”秦暮也犹豫，总觉得随意闯荡不合适。

　　等了有一会儿，还不见有人来接洽。
　　江岑狠心咬咬牙，大胆上二楼，径直就往那间开了门的屋室走！
　　“大不了被骂出来！”想起学院众人的期望，亢奋的劲此刻又翻腾，“我们揣着真本事，本心是要救人、救很多有需要的人的！没什么好心虚、没什么好惧怕，大胆往前走！”
　　秦暮受江岑轻慑，也撇去犹豫，和她一同“闯”进未知的领地。

　　开着室门的那间屋子，原来是一间极宽敞的会议室。
　　邬山市的官员们，已经聚齐在等着了。

　　等的就是两位后生鼓足胆识，“闯”进来。
　　江岑秦暮的“闯”劲，是投名状。
　　区区事理部只是开头落脚，如果要推进救护工作，当然要有无穷无尽不退缩的杀伐勇气！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们俩，等着关于紧急课题的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