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感到害怕你就拍拍手》乐天行

4、温馨的家（四）

　　苏凛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寥寥几次看老妈做饭的记忆，笨拙地开始削土豆皮。动作生涩得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手，土豆皮连带一大块果肉被削得四处飞溅，好好一个土豆很快就瘦身成功，变得坑坑洼洼。

　　旁边的胡萝卜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父亲”玩家假装在客厅看报纸，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厨房，每次看到苏凛那惨不忍睹的刀工和浪费食材的行为，他的嘴角就忍不住抽搐一下，脸上写满了“吾命休矣”的悲壮。

　　切个土豆丝，苏凛切出来的更像是土豆棍，还是粗细不均、随时可能散架的那种。

　　热锅倒油，油温还没热就把菜倒了进去，结果炒出来半生不熟，还糊了锅底。

　　调味更是灾难现场，盐和糖差点搞混，酱油倒多了，醋好像也手抖了……

　　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焦糊和奇怪酸味的复杂气味。

　　“父亲”玩家的脸色已经从悲壮转向了绝望，他甚至开始偷偷打量四周，似乎在寻找趁手的武器或者逃跑路线。

　　坐在门口的姚瑶，脸上的笑容一直没变，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玩味。她小巧的鼻子轻轻动了动，声音依旧甜美：“妈妈，今天的味道好特别呀。”

　　苏凛干笑两声，额头冒汗：“呵、呵呵，妈妈今天尝试了一点新口味……”

　　她看着锅里那一团颜色可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杰作”，内心在疯狂咆哮：这玩意儿狗都不吃吧？！这绝对算没照顾好孩子吧？！规则惩罚会不会立刻降临？！

　　【叮~检测到玩家强烈的生存焦虑！】系统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欢快，【是否需要使用‘拍拍手’技能许愿挽救您的厨艺灾难呢？当前许愿‘做出一顿完美符合角色身份的美味晚餐’实现概率评估：极低！约等于0.5％！毕竟厨艺需要时间和经验积累，本系统也无法凭空赋予您中华小当家的实力哦~亲~】

　　0.5％？！这跟直接说没戏有什么区别？！

　　苏凛气得想把手里的锅铲扔到系统脸上。

　　但就这么端上去？怕是直接可以开席了，一桌四个人，直接吃走三个。

　　怎么办？

　　电光火石之间，苏凛看着锅里那坨东西，又瞥了一眼门口“监工”的姚瑶，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规则第三条是【您是一个爱孩子的母亲，请一定要照顾好您的孩子】。

　　但没规定“照顾”的方式必须是完美的！也没规定孩子必须“满意”！

　　重点是“爱”和“照顾”这个行为本身！只要她尽力去做了，表现出“爱”和“照顾”的态度，就算难吃，是不是也能勉强过关？毕竟哪个母亲没失手做过几顿黑暗料理呢？这……也算一种真实吧？

　　赌一把！

　　苏凛心一横，脸上瞬间切换成愧疚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表情，她关掉火，端着那盘颜色可疑的炒菜，走到姚瑶面前，蹲下身，声音充满了“母爱”：

　　“瑶瑶，对不起啊……妈妈今天好像有点发挥失常了。”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又懊恼，“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妈妈不是故意的。你看，要不……咱们今晚将就一下？或者，妈妈给你泡个牛奶，煎个鸡蛋？虽然鸡蛋可能也会有点糊……”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努力了但不幸翻车的母亲形象，重点突出“努力”和“愧疚”。

　　姚瑶仰着小脸，看着那盘菜，又看看苏凛脸上那近乎讨好的、带着明显不安的笑容，黑沉沉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似乎在衡量着什么。

　　厨房和客厅安静得可怕。“父亲”玩家屏住了呼吸，手已经悄悄摸向了桌上的烟灰缸。

　　几秒钟后，姚瑶忽然伸出小手，指了指那盘菜：“妈妈辛苦了。没关系的，瑶瑶可以吃。”

　　苏凛：“！！！”真的可以？！

　　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姚瑶继续用天真的语气说：“不过，爸爸和哥哥工作学习都很辛苦，也要吃妈妈做的饭才能补充能量哦。我们要等爸爸和哥哥一起吃，对吧，妈妈？”

　　苏凛的心瞬间又沉了下去。

　　这小恶魔！她不仅要自己试毒，还要拉上所有玩家一起！

　　这意味着，如果这饭有问题，团灭的风险极高！如果没问题……好吧，她对自己的厨艺很有信心——肯定是问题大大的有！

　　“当、当然要等……”苏凛硬着头皮答应，心里已经把系统和小恶魔骂了八百遍。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是“哥哥”玩家放学回来了！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脸劫后余生的疲惫，推开门，刚喊出一句“我回来……”，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了餐厅里诡异的一幕：“妈妈”端着一盘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菜，表情僵硬；“爸爸”拿着烟灰缸，脸色惨白；“妹妹”坐在小凳子上，笑容甜美地看着他。

　　以及，空气中那股浓郁的、挑战人类嗅觉极限的古怪味道。

　　“哥哥”玩家的生存本能立刻报警，他下意识地就想后退：“那、那个我好像作业忘在学校了……”

　　“哥哥！”姚瑶欢快地从凳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角，“你回来啦！妈妈今天亲自下厨做了好吃的哦！我们都在等你和爸爸一起吃饭呢！”

　　“哥哥”玩家看着姚瑶那“纯真无邪”的笑容，又看了看“妈妈”手里那盘堪比化学武器的菜，腿肚子开始转筋。

　　最终，在姚瑶“殷切”的目光注视下，谁也没敢说不。

　　一家四口围坐在了餐桌旁。

　　桌上摆着苏凛出品的三菜一汤：颜色可疑的炒土豆胡萝卜“丝”、边缘焦黑的煎蛋、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白米饭，以及一碗漂浮着不明焦糊颗粒的……汤？

　　“父亲”和“哥哥”看着眼前的“盛宴”，表情如同奔赴刑场。

　　姚瑶却拿起小勺子，率先舀了一勺那盘最可怕的炒菜，毫不犹豫地放进了嘴里。

　　咔嚓。一声轻微的、仿佛咬到了沙子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姚瑶咀嚼了几下，吞咽下去，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还点了点头：“妈妈做的，有妈妈的味道。好吃。”

　　苏凛：“……”你味蕾是钢铁做的吗？！

　　“爸爸，哥哥，你们也吃呀。”姚瑶转过头，看向另外两位玩家，大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父亲”玩家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夹起一筷子，闭眼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喉结剧烈滚动，强行咽了下去，然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吃。”

　　“哥哥”玩家都快哭了，手抖得厉害，在姚瑶“温柔”的注视下，也只好扒拉了一口米饭，混着一根最小的“土豆条”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硬吞了下去，呛得直咳嗽，眼泪汪汪地说：“……谢、谢谢妈妈。”

　　苏凛自己也尝了一口。

　　……呕！

　　咸中带苦，还有一股糊味和莫名的酸味，口感要么软烂要么夹生，简直是味觉灾难！

　　她强忍着才没吐出来，看着面不改色的姚瑶，和另外两个脸色发青、明显在硬撑的玩家，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出来：

　　难道……难吃，反而符合这个“家”的某种设定？或者说，姚瑶要的根本不是美味的食物，而是这种“全家一起被迫享受妈妈爱心黑暗料理”的诡异氛围？这是一种另类的“温馨”？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和艰难。除了姚瑶时不时点评一句“妈妈好厉害”，其他三人都在努力进行生存挑战——如何在不被毒死和不被规则杀死之间找到平衡。

　　终于，在“父亲”和“哥哥”几乎要虚脱的时候，姚瑶放下了勺子，心满意足地说：“瑶瑶吃饱啦！谢谢妈妈！”

　　如同听到了特赦令，另外两人立刻瘫在了椅子上，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苏凛也松了口气，准备收拾碗筷。

　　就在这时，姚瑶忽然看向苏凛，又说了一句：“妈妈，明天瑶瑶还想吃你做的饭。爸爸和哥哥肯定也想，对吧？”

　　“父亲”、“哥哥”：“！！！”不！我们不想！

　　苏凛看着姚瑶那不容置疑的笑容，感觉自己未来的副本生涯一片灰暗。

　　她勉强笑着点头：“好，好啊……”

　　收拾完厨房，夜色已深。

　　按照时间表，接下来是洗漱和休息时间。

　　苏凛和“父亲”玩家默契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和担忧。晚上，在这个诡异的家里睡觉，风险系数恐怕比吃饭更高。

　　尤其是，他们还要共享一个卧室。

　　“哥哥”玩家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房间，反锁了门。

　　苏凛和“父亲”玩家磨磨蹭蹭地走向主卧。

　　推开卧室门，里面和白天查看时并无不同，但床头也有一张婚纱照，照片里“夫妻”二人标准化的笑容在暖黄色床头灯照射下，显得格外渗人。

　　“父亲”玩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那照片……”

　　“我知道，”苏凛打断他，声音同样压得极低，“白天我碰了一下，差点出事。晚上尽量别盯着看。”

　　“父亲”玩家脸色更白了，点了点头。

　　两人僵硬地洗漱完毕，轮流换上睡衣，然后像两个木偶一样，小心翼翼地躺到了大床的两侧，中间隔着的距离还能再塞下两个人。

　　关掉床头灯，卧室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以及那幅婚纱照模糊的、巨大的黑影。

　　寂静无声。

　　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紧张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谁也不敢真的睡着，生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苏凛感觉自己的眼皮开始打架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什么东西轻轻敲击木板的声音，从门外走廊传来。

　　苏凛和“父亲”玩家瞬间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绷紧。

　　嗒……嗒……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像是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正在慢慢地、慢慢地靠近他们的卧室门口。

　　苏凛的心脏骤然收紧。

　　是姚瑶？

　　她想干什么？

　　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停了下来。

　　门外一片死寂。

　　苏凛甚至能想象出，那个抱着小熊玩偶的小小女孩，此刻正静静地站在他们的门外，也许正把耳朵贴在门上，也许正透过门缝无声地向里窥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门外的存在似乎极有耐心，一动不动。

　　这种未知的、悬而未决的恐惧，比直接面对怪物更折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