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失控的节拍 ...
-
第二天晚上,林栀夏提前了十分钟到达琴房。
推开门时,顾时与已经到了。他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几张手写的乐谱,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算是打过招呼。
“这是主歌部分。”他走过来,将一份乐谱递给她,“旋律很简单,你先熟悉一下。”
林栀夏接过乐谱,纸张上是他干净利落的字迹,音符和歌词排列得整整齐齐。旋律确实不难,几个小节来回重复,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和希望。
“我们……怎么开始?”她捏着乐谱,指尖有些发凉。没有了“采样”的借口,这是真正的、面对面的合唱。
顾时与坐回钢琴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让它既能收到钢琴的声音,也能收到她的声音。
“你跟着我的钢琴唱。”他言简意赅,“不用看谱,听我的节奏。我会带着你。”
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响了前奏。依旧是那首曲子,但加入了更丰富的和弦和节奏,比昨天单纯的loop多了许多情感和层次。
林栀夏深吸一口气,听着耳熟能详的旋律,努力忽略旁边那个专注弹琴的身影,张开了嘴。
“当……”
第一个字刚出口,她就慌了。
钢琴的声音,顾时与的存在,还有那支指向她的麦克风……所有因素叠加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压力。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细小、干涩,而且——
完全不在拍子上!
她的节奏比钢琴慢了半拍,气息紊乱,歌词唱得磕磕绊绊。她越是想跟上,就越是手忙脚乱,耳朵里明明听着琴声,嘴里唱出来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顾时与没有停下,依旧平稳地弹奏着,只是偶尔从琴键上抬起眼,看她一眼,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
这无声的注视却让林栀夏更加无地自容。
一段主歌还没唱完,她已经满脸通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嗫嚅。
“停一下。”顾时与终于开口,琴声戛然而止。
琴房里陷入一片令人难堪的寂静。
林栀夏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看吧,她就知道会是这样。她根本不行。
“看着我的手。”顾时与的声音响起,没有责备,没有不耐,依旧平静。
林栀夏愣了一下,依言抬起头,看向他放在琴键上的修长手指。
他的左手在弹奏着低音区的伴奏和弦,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不要听整体的旋律,那只会让你混乱。”他一边说,右手一边在中央C区的位置,用单音,极其缓慢而清晰地,敲出了歌曲的主旋律线。
“嗒…嗒…嗒…嗒…”
每一个音符都清晰、独立,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跟着这个节奏,只用‘啦’来哼,忘掉歌词。”他下达指令。
这个任务变得无比简单和具体。林栀夏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右手那缓慢敲击的单音上。
她试探着,跟着那清晰的“嗒嗒”声,用“啦”哼出了旋律。
虽然声音依旧不大,但这一次,她奇迹般地跟上了!每一个“啦”都准确地落在了他敲击的节奏点上。
顾时与的左手指尖一动,柔和的和弦音色加入了进来,包裹住她单薄的哼唱。右手依旧稳定地敲击着主旋律单音,像一个可靠的向导。
她没有掉队。
一小段哼唱结束,顾时与停下。
“很好。”他吐出两个字,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却让林栀夏心里微微一震。
他重新将双手放回琴键正常的位置。
“再来。还是只听右手的旋律线,不用管其他。这次可以试着把歌词带进去。”
钢琴声再次响起。林栀夏紧紧盯着他右手的动作,耳朵全力捕捉着那条主旋律的节奏。
“当夜空……吞噬了……最后一道光……”
她唱了出来。声音依旧带着不确定,节奏偶尔会有一丝微小的迟疑,但整体上,她竟然勉强跟上了!歌词也顺畅了许多。
她能感觉到顾时与的钢琴伴奏在微妙地配合着她,当她气息不稳时,和弦会稍微拖长一点,给她喘息的空间;当她节奏稍慢时,低音部会稍微加强,将她拉回来。
他不是在和她比赛,而是在托着她,引导她。
这个认知让林栀夏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点。
他们磕磕绊绊地,终于完整地合完了一遍主歌。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林栀夏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兴奋感,正从心底慢慢滋生。
她……好像和音乐,和他,完成了一次短暂的、笨拙的同步。
顾时与转过头,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
“比第一次好。”他客观地评价,随即话锋一转,指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但你在害怕钢琴的声音。”
林栀夏的心猛地一沉。他又看穿了她。
“你把它当成了对手。”他一针见血,“但它只是工具,是伙伴。”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示意她站起来。
林栀夏不明所以地照做。
顾时与引着她,走到钢琴旁,然后他坐下,掀开了钢琴上方厚重的木板,露出了里面错综复杂的琴弦和音槌。
“触碰它。”他说。
林栀夏惊讶地看着他。
“把手放上去,感受它。”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
林栀夏犹豫着,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按在了那些冰冷的琴弦上。
就在这时,顾时与的右手猛地按下一个低沉的和弦!
“嗡——”
巨大的共鸣通过木质琴身瞬间传递到她的指尖,顺着她的手臂,直抵心脏!那是一种浑厚的、带着物理震颤的、无比真实的声音本源。
林栀夏惊得几乎要缩回手,却被那奇妙的触感钉在原地。
“感觉到了吗?”顾时与的声音在轰鸣的余韵中响起,“它不是怪物。它和你一样,需要被触碰,才能发出声音。”
他抬起手,琴弦的震动缓缓平息。
林栀夏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向钢琴内部那复杂的结构,最后,目光落在顾时与平静的脸上。
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随着那一声和弦的震动,悄然碎裂了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