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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新家里过的春节比往年来得晚,章夏鸢觉得这个寒假好像有点长。
      章一帆和朱彩霞的积蓄不多,几万块钱都给了集资房的放款之后,装修只能动用章一帆那攒了大半年的小金库,这还是他自己包揽了水电工的活,少花了很多的钱。
      朱彩霞虽然一直都不知道他的小金库存在哪里到底有多少,但章夏鸢心里有数,这回是真没钱了。以往都是章一帆吭哧吭哧省吃俭用小半年,寒暑假就带她出去玩几天,这个寒假还没开始,章一帆就跟她摊牌,这个冬日里太阳不错,就在家跟他一起晒太阳吧。
      除了趁着春节去外婆家住了一礼拜,跟一群同龄小孩疯了一个新年,剩下的时间里,她都觉得,这个寒假更漫长了。
      林屿风的寒假也好不到哪里去,学校安排了春节前密集的补课,只有春节到开学前他可以稍微喘口气。
      从外婆家过完春节回来,果然就应了章一帆的那句“一起晒太阳”。章一帆中午下班回家吃完饭就拉着章夏鸢在阳台,一大一小两个人,一大一小两把凳子,背对着阳台蒙头晒着背,在这冬日暖阳里面眯上一会儿。午觉睡醒了,他就会拍拍章夏鸢,接着睡的话可以回房再睡会儿,不想睡的话就可以起来写寒假作业了。
      寒假作业就那么一两本,写两天也就写完了。
      等过完了初六,就很少有人上门拜年。
      这天章一帆午睡醒了,叫醒章夏鸢。
      “哎,起来了,想再睡就进去床上睡会儿。”
      章一帆拍了拍她,两眼迷瞪在那里的章夏鸢看着章一帆,在逆光里的他那个脑袋炸毛得像个用旧了的鞋刷。
      太好笑了,看一眼不够,看两眼才回过神来。
      章一帆起身整理衣服,刚好看到林屿风出来,在走廊里伸腰,估计也是刚睡醒。
      “你要不要跟小风哥哥玩会儿?不要太久,他也要写作业。”看她无聊,但也怕她叨扰这个要中考的小孩子太久。
      林屿风听见几个字跟自己有关,转头看过来。
      他确实刚睡醒,昨天刚跟着爸妈和爷爷在乡下走亲戚,乡下的山路走了十几里地,晚上回来睡觉,腿抽筋就没睡好,刚午睡补个觉算是把前一天晚上没睡够的时间补回来了。林水和杨淼早十分钟前就出门上班去了,家里就他和爷爷。
      他的头发也乱糟糟的,但年前剃短了许多,看不出来太乱。不像个用旧了的鞋刷,像用了一个月的牙刷。
      从一月一号之后,章夏鸢晚上在厨房没有再见到过林屿风站在两道窗户外看星星,白天两人打照面少年的脸上虽然疲惫,但笑容多了不少。
      “林屿风,下象棋吗?”想都没想,章夏鸢就来了这句。实在想不出来跟他玩什么。跟他下围棋自己最后都是一败涂地,总不能看着他写寒假作业吧?
      “什么林屿风的,叫哥哥,没大没小!我去上班了。”看了正对着客厅大门的挂钟,快到上班时间了,章一帆留下这句就匆匆出门了。
      好似听到了章一帆出门前说了什么,少年走了过来。
      “没事,林屿风,小风哥哥,都行。”见这小孩还是一副迷迷瞪瞪的模样,林屿风一把拿过章一帆刚坐过的那个凳子,放在靠近阳台门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还想睡一会儿吗?你如果想再睡一下,我就在这坐会儿,晚点再叫醒你。”
      过年这几天不上课也没有晚自习,林屿风眼下的乌青几乎消散殆尽,虽然是刚睡醒,但也是章夏鸢好久不见的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
      整个人都在光里,不像上次靠近时见到的那般眼睛里面一半都是阴影。细细看才发现,林屿风的眼睛好像比一般人的棕色更浅一些,像琥珀色,就跟在旧居养的那只猫一样,琥珀色的瞳仁在太阳下,能看见里面细碎的光。不知道靠近看会不会和那只猫一样,琥珀色的瞳仁里有细碎的黑色裂隙。
      那只猫被送回了乡下,这次过年回乡下,章夏鸢四处找,都没有找到它。
      但还好,林屿风肯定不会被送走,他是林水的亲生儿子。章夏鸢一直觉得,猫被送走是因为那只猫不是章一帆从小养的,所以才会送走得那么无情无义。
      她当时沉迷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每天放学回家都要跟那只猫你看我我看你对视许久。现在看见林屿风的眼睛,就好像是那只猫又回来了,刚睡醒的章夏鸢沉迷于这双琥珀色的瞳仁。
      见章夏鸢看着他一动不动,还以为自己突然坐下来吓坏她了。
      但她不是一个这么不经吓的人,半夜能自己出门的胆子已经大过百分之九十九的同龄人了。
      伸出右手在她眼前来回晃一下,光线的改变让章夏鸢突然回了神。
      “嗯?”似是对他挥手的回应。
      “我们下棋吧,走廊宽敞些。”回过神的章夏鸢说。
      怕他没听清,又补了一句。
      “下象棋。”
      跟林屿风下围棋会输,她不喜欢。
      说罢就准备拖着自己的小凳子去走廊,林屿风见状也把自己刚坐的凳子拖了过去。回家拿了象棋,跟爷爷说了两句话,又拿了一个四角凳出来,好把棋盘放上面。
      午后的太阳还是有点刺眼,他把两个凳子和棋盘摆好,背对着阳光坐下来,身影盖住了倾斜过来的阳光。章一帆坐的那把凳子本来也比章夏鸢的那把要高一些,林屿风的影子能完整盖住章夏鸢的眼睛高度,好让她看棋盘不会那么刺眼。
      这一局没有限时,楚河汉界,厮杀惨烈。双方都多了不少的思考时间,一人一步,每一步都剑指对方那在四方格里游走逃命的将。
      章夏鸢觉得下的有点费劲,想起来自己围棋下不过林屿风,现在看来象棋也下不过他。
      “林屿风,暑假赌棋的时候,你是不是让我棋了?”
      可以输棋,但不允许他让棋,她要赢得光明磊落,输得心安理得。
      “没有,阿鸢。今天不是下快棋,快棋我确实更容易输。”林屿风手上拿着的是刚吃下的章夏鸢的马。想起来她属马,他就想拿下了这个马。看了下棋面,他应该快赢了。
      一时间,还挺开心。人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赢了,他还是会开心的。虽然考试他还是稳坐前三,林水和杨淼也从来没有硬要他考过第一。但此刻,他想赢。他好像很久没有因为什么东西真正开心过,所以这一局他想赢。
      果不其然,再各走两步,章夏鸢的将就被将死了。
      好在她棋品不错,输了也不会闹腾,愿赌服输。
      “林屿风,你赢了。”不是我输了,是你赢了。我还会赢回来的。只是这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清亮。
      “还下吗?阿鸢,我下午没什么事。”听出来章夏鸢声音里的失落,林屿风想着,再下几局,大概率她也会赢一局。
      输了是有点失落,但真正让章夏鸢失落的是另一件事。
      搬家过来之后,一家三口要上班上学收拾房间,忙忙碌碌到十月底才有时间请亲戚们上门吃个饭。收了别人送的乔迁之喜红包,自然是要回礼的。预定酒店的酒席有点来不及,就趁着周末两天分开请两边的亲戚上门吃了两顿饭。
      那天章夏鸢正开心吃着鱼,就发现章一帆脸色一下子就黑了,脸色不好到他直接离席。朱彩霞去阳台把他拉回来,这顿饭才勉强吃完。
      那天她才知道,章一帆几年前托人买到了一瓶茅台。这种高浓度的白酒不开封可以放好几年,所以他一直放床底下,打算等到章夏鸢考上大学的时候开。刚好,她的生日在八月,考上了大学也刚刚是成年的时间。朱彩霞也没有想过这平日里一是一二是二的男人,对女儿的事情这么上心,这么有仪式感。
      这天刚好是外婆这边的亲戚过来吃饭,朱彩霞不知道怎么就找到了那瓶茅台,开了酒给两个兄弟倒上。章一帆刚坐下看到她在倒酒,脸就黑了。
      两个人那天晚上大吵了一架,声响很大,章夏鸢在客厅看着他们吵架,一言不发。
      这不是第一次她见到两个人吵架,其实从小到大,他俩总是有磕磕碰碰的地方,朱彩霞觉得章一帆对章夏鸢太过溺爱,章一帆觉得朱彩霞爱拿鸡毛蒜皮的事情放大来说。
      吵多了,章夏鸢也就无所谓了,毕竟第二天两个人就能恢复正常,他们又是和睦的一家三口。
      只是这一次不一样,这次她听明白了,这瓶酒和她有关。
      仪式感是什么?章夏鸢不知道这个词,也不看重这些。只是她现在知道,等到她十八岁的时候,章一帆应该是拿不出来什么东西来庆祝她的成年,或者庆祝她考上一个好大学,如果她考得上的话。
      心里有点发闷,如果她不知道有那瓶酒的存在,她不会这样。但她知道了,就好像有一个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了。
      有记忆以来,她好像没有向章一帆和朱彩霞强求过什么,但现在让她知道,她平白无故失去了一瓶酒,这让她不开心。
      感觉到了失去。
      不是生死别离,而是失去了一个具体的东西,那种失去的感觉让她心里发闷。
      那只猫也一样,来得匆忙,回得突然。她甚至都没有好好抱过它。
      她想要一个哪怕不属于自己,也不会失去的东西。
      章一帆天天跟她待时间最长的亲人,都没有看到她的失落,林屿风看到了,虽然他并不清楚是因为什么。输一局棋对阿鸢来说不算什么,暑假的赌棋五五开,也没见她有什么失落。
      “不了,我们明天下吧,如果你明天也没什么事的话。”章夏鸢抬头看过去,一局棋过去,阳光已经没有刺眼,冬日的阳光也晒到了她的脸上。空气是冷的,阳光是暖的,脸上的皮肤在阳光里面有点燥红。
      也许可以,是林屿风。
      逆光里看人是一个很奇妙的事情,不仔细看的话会感觉林屿风给自己的脑袋戴上了一个光圈,就像《西游记》电视剧里面的如来佛祖一样。
      章夏鸢讨厌电视剧里面的如来佛祖,但她不讨厌林屿风。
      “林屿风,那天你听见我爸妈吵架了吗?”
      “听见了,但没听清具体是什么事。怎么了?阿鸢?”
      林屿风确实没听清,他的卧室不靠近走廊也不靠近章一帆的客厅,等他听到响声想出门看的时候,争吵已经结束了。
      他只觉得,只要不吓到章夏鸢就好。章家的争吵他听到过好几次,他从前觉得章夏鸢可能会害怕,但好像每次看到林水和杨淼去劝架的时候,章夏鸢的神情里面都没有害怕。只有疲倦,好像是见多了他们吵架的疲倦。
      “你想跟我聊点什么吗?”林屿风觉得,如果他不问,阿鸢应该也不会说。
      但其实问了,她也不一定会说的。
      “林屿风,你是我朋友吗?”果然,她不想说。
      “是,我们是朋友。”话说出口,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句话是不是有什么不妥,算不算是一颗定心丸。
      虽然不是“小风哥哥”了,但“林屿风”,是朋友,也是哥哥。
      “那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吗?”章夏鸢直直望向那双和猫一样琥珀色的眼睛,问道。
      “会的。”
      “那每年的一月一号,都要跟我说新年快乐。”说出来的话,像是命令,但更像是一个年检期限。
      “我也会跟你说新年快乐的。”章夏鸢很快补上一句,年检应该是一个双向的检查。
      每年的一月一号,都要像今年的一月一号一样,互道一声“新年快乐”,我才能确认,你还是我的朋友。
      “好,每一年。如果我不在家,我就给你打电话。等我高考完,出去念大学了,我也会给你打电话,发短信的。”
      【章夏鸢,新年快乐。】
      林屿风也确实是把这句话列在了每年一月一号的待办列表一号事件。
      章夏鸢听到这个回答,紧绷了一局棋的脸,笑了。冬天的空气干燥,被太阳晒一晒,一张嘴就感觉脸上的皮肤要裂开一样的痛。
      突然的痛感把她带回了那天她看到那瓶酒的感觉,是失去。
      只一瞬间,眼泪翻涌,原本想笑的嘴巴也笑不出来了,她现在的表情可能比哭还难看点。
      她站起来,抱住坐着的林屿风,这样他们两个就一般高了。双手摁住林屿风的肩膀,生怕他突然站起来。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带动肩膀的啜泣声。
      章一帆很久没有对她用家法,她也很久没哭过,这一哭就好像是开了闸,把上一次哭到现在感受到的失落和不安都哭了出来。
      章夏鸢的脑袋搁在林屿风的肩膀上,泪水太多了,多到打湿了外套的肩头不说,还有一些流到了林屿风的脖子里。她的马尾在午睡的时候就已经有点松散,现在散落的发丝扫着林屿风的左脸,有些痒。
      他学着小时候看章一帆哄章夏鸢一般,右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
      “好了,好了,不哭了。”嘴里说出的也是章一帆说过的话。想想这个小孩子,过完年也才九岁。哭这么伤心,但她不愿意讲,那他也不便问。那就留着以后,再找个机会问问她吧。也或许不需要再问她,这个人虽然记仇,但不好的事情忘得也快,等再问起怕又让她想起来。
      好一会儿,耳边的啜泣声才停了。小脑袋挪开,他的左脸也不痒了。
      “林屿风,我要擤鼻涕。”
      “好,我去拿纸巾。”
      好一会儿,章夏鸢才收拾好自己。眼泪在脸上划过的路径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盐的痕迹,很不舒服。
      “今天不下棋了,我们明天再下吧。”
      “好。”

      到寒假结束,她算了下,最终是赢了林屿风三局棋。以前知道林屿风围棋厉害,现在知道了,象棋也和她不相上下。
      这个寒假虽然有点漫长,但和林屿风下了几局棋,过得也还算开心。

      章夏鸢知道,林屿风答应的事情,他一定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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