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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生辰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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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片漆黑无垠的空间穿行,看不清我的手,我的腿......看不清空间的一切。
忽然间,脚底似乎踩到了一块光滑的石头。我低头一看,却发现一个光亮从我的脚趾的缝隙间溢出来,慢慢延展开。
过了会儿,它似乎延伸至更远的前方,我看到了尽头有一个光点,闪烁着。
我缓缓向前走了几步,最后渐渐跑了起来,向着那束光......
光的尽头渐渐又闪烁着,最终它渐渐变小,浓缩成一块闪着亮点宛若琥珀般的岩石,跟块玉似的,然后慢慢摇晃地飞过来。
我伸出手下意识想接住它。
而它也毫不羞涩,就那样降落到我的掌心,沁出冰凉却又温暖的感觉。
这或许就是,我与岩玉的缘分。
*生辰快乐。
诶,怎么说,好奇怪啊......
“嗯?怎么啦?发什么愣呢?”
我回过神了,周遭是黑漆漆的一片,烛火摇曳着映出蜡烛的影子,红彤彤的脸蛋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倒是一双漂亮的眼珠子在黑灯瞎火中闪烁,像两块玛瑙。
那是我的好哥哥,严延。
他此刻弯着面目,像道月牙似的,温和地问候我。
“我不要你管。”
我没注意他语气间的不对劲,只是有种思绪被人打断的忿忿,心头冒了簇火苗就怼了回去。
严延看了我眼,便又沉默着转过了头,静寂了会儿,他才方与我道:“要吹不?记着许个愿。”
“这些都哪来的事啊!许啥愿,娘们唧唧的,也够麻烦的。”我生气地喊道。
严延笑了笑:“我查阅资料看的......西方那边传来的,总比设宴简单不是?而且又不是小姐们才得要美好的愿望。我们的小公子莫不有自己的想法?”
那倒也是,我无话反驳,只得瞪了一双眼,含着无可奈何的愠意看着他。严延却笑意更浓了:“快许愿,记着别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我翻了个白眼:“多大人还信这些?”
严延就笑笑不说话,我咕哝了句“晓得了”,还是耐着性子闭上了眼。
说来惭愧,他与我似乎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但从小父亲不知为何便与他亲近,而我却总看他不顺眼。起因是我母亲早年间身体不适,于是父亲便在外勾搭了个好女子,趁着我母亲还没怀上我,那孩子就出世了。
但后来那女子也不知发什么疯,找上门来了,打了我父亲好一个耳光,我那年才十一岁,看得那叫一个精彩,几乎好几天的笑点也就被他们承包了,甚至忘了自己也算当事人。而后,我那好死的母亲也搭了个外国佬,随后逃之夭夭了,随即这后娘便也就上位了,但位置还捂热没几天,我那未来继哥还没来呢,这女的又没了,说是溺水淹死的。
因此院子里总是传些闲话,说是我与这严延是不对付的,他和他娘抢了我爹,于是我就把他娘害死了。
我一开始倒也没咋管这些,就只知道有这么个事吧。只能说是邪祟作怪,或是这女子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自杀了吧。
再说那生母本就与我不大亲近,我又作甚要害死这后娘?按常理来说,我只需保住我的那份财产就得了,管后不后娘反而显得我心胸狭隘,不够君子风度,到时候传位时,我的位子没准还因此丢掉呢。
总之呢,我是完全不理解这些人的想法。
不过纵而我年纪小,但从小就生活在深苑围墙里,亏得我那死母亲与那些死书在我童年教与我许多恰好的知识,够我在这个四方小院子里周旋来周旋去了。因此也没人能指控住我,不过就是多了些流言蜚语,害的我在府里不受人亲近。
当然我当然是不介意的,毕竟院子里的人想的什么,我自当是一清二楚。虽然我不过一个少年人,但在院子里可没人比得上我,因此我也不屑于与这些杂碎交朋友。
论远谋和心计,我绝对是第一......就连好相貌我也是最好的。
不过我的自负就在我真正见到这个严延时,塌得一干二净。
严延是我十二岁时来的,他比我大个三岁,来的时候也才十五。但初见时,他的身形就已经十分出挑了,白如玉的嫩肤,水灵灵的眼眸,细纤纤的手指......要不是眼尾处总是微上挑着,薄唇与脖子间凸出的喉结充分彰显出的雄性魅力,我猜测他比深闺里的那些妙龄女子更撩男子喜欢。
而我小小年纪却不知为何看见他,心中的悸动就泛了涟漪,总感觉看见他便扎眼,总是莫名的心情烦闷。
严延表面上也是个好脾气,我说什么他都耐烦得紧,总是淡淡地应着,说他敷衍吧,可他那双大眼睛盯着你,好似神明的注目,耀眼又神圣。有时他多讲两个话,那低声细语的模样可温柔了,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但是我又是个坏胚,他越温柔,我便越恶劣。
不过历来严厉的父亲却不容得我欺负严延,每次总要对我施行一些教育。但是我可不怕,我被教育地越惨,他就被我欺负地越凶。
可能我生下来就是个坏人,历来没什么爱好,只喜看严延被我欺负得直掉泪的样子。
纵使被长辈教训了顿有所收敛,不过也只是阳奉阴违罢了,往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就像一匹被缰绳拴住的野马,表面温顺,可实际上却野得要命,松一松绳子便能跑。而要是紧紧地一直拴着,说不定这匹野马就会使出蛮力,把整个木桩子拉着一起跑。
野性是不可驯的。
后来父亲似乎也有所察觉,在我年满十五后便再也没教育我了。
灯火婆娑,烛影摇曳。
我在心中默念着。
我许愿,讨厌的人都能消失。
“十六生辰快乐。”
过了一会,严延喊出了这句话,我顺势吹灭了蜡烛,睁开了眼,眼前一片乌黑。
严延拉开了窗帘,月光就顺势淌了进来。我也注意到严延脸上挂着泪珠,连成了一串水痕,惹得眼睛更加水润了。
咋......咋就哭了?
我不理解,以为他是怕黑,又点燃了蜡烛,然后上前拍了拍他:“哥,你咋了?”
“哥”是我偶尔对严延的一个称呼,一般戏弄他和着急的时候会喊。
严延揉着眼道:“你以后是要成家立业了吧,可一定记着我。”
我顿时恢复了平静,不太理解这个人。
记着他什么?记着欺负他?还是记着什么?
这人不会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吧。我心中无语极了,表面上还是敷衍道:“晓得了晓得了,你都给我过了生辰,忘不了。”
严延就破涕为笑:“那你闭下眼,我送你个东西。”
我“哦”了声,顺从地闭上了眼。然后严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另一只手蒙住了我的眼睛,我猛地一颤,想抬手撤下他的手,却不小心用力过头,把他的手拍开时,那根蜡烛也被拍远了,芯子还没灭火,在木桌子上燃了一团小黑点。
我急地擦了一下,发现无济于事。
“别动。”他说,“这是火烧出来的痕迹,擦不干净的。”
我不理解他是要送我什么,如果是蟾蜍什么的,我绝对要谢绝的。
“你要送我什么玩意?”于是我只好顺从地再次闭上眼,但是不信任地问了他一声,语气带着警告的意味。
严延叹了口气:“一个小玩意,是好的,别担心。”
然后他抓着我的手就向某处伸去,我的食指忽然就碰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是硬的,光滑的。
我不由得更疑惑了:这啥啊?
然后严延又道:“你抓住它。”
我担忧他这个时候反过来捉弄我,不耐烦道:“你告诉我是什么,我就抓。”
严延哭笑不得:“我又不会害你。”
“反正要么告诉我,要么你把蒙我眼睛的手放下来......”
严延无奈地提议道:“那要不你抓着我手碰它?”
我想了想,这是个好方法,于是便反过来了,我抓着严延的手轻轻碰着这个玩意。
五指交叉着,我猛地被严延寒冷的手骇到了,不由得缩了缩。
严延的声音带着被逗乐的情绪道:“别怕,我的手有什么可怕的?”
“我不喜碰人而已,哪怕了!”我调高了声音,生气地反驳道。
严延便依着我:“行了行了。那麻烦少爷你屈尊碰我的手一小会儿。”
我顺着梯子下了,指尖小心翼翼地与他的触摸,然后慢慢交叠,最终,我抓住了他的手。
我心道,真凉,像块玉石一样。
然后严延便着这个姿势缓慢摆动他的手,向前移动着。然后我的手霎地碰到了一块比严延的手愈加冰冷的物件。
我试探着去感受它,这像是个圆润的东西,让我莫名的心生好感。
“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也许是我喜爱的反应过于明显,严延笑着问道。
“这......”我一时语塞,“不会是石头吧?打磨过的石头?”
严延又笑了:“猜对一半。”
“......”这啥啊,还猜对一半。
我在心中又翻了个白眼。
严延大概是猜到我的心思,笑了声:“算了算了,不逗你了。这是岩玉。”
“岩玉?”
从没听过的玉石种类。
然后我存着疑惑,他却猛地撤下了捂住我眼睛的手。
“嗯,我给它编的名字。”
霎时间,我的眼前出现一道很淡的白,在夜色里朦胧不清,却让我感到一丝温暖。
我眨了眨眼,那白就显现出来,我终于看清了——是一块闪着白色光亮的椭圆玉石。
“送你了。”
严延的声音又在耳边炸开,我猛地一回头,他的笑就在昏暗的光里闪耀,岩玉的光透在他的脸上,折射出美丽的模样。
真好看啊。
像仙女下凡。
“石头为什么会发光呢?”
我记得那一天,我问了严延。他思索了一会儿,答道:“可能它喜欢你吧。”
“是吗?石头不是没有生命吗,也会喜欢人?”我反问他。
“是啊,它可是有灵性的,一般瞧见其他人都不会亮......结果被你点亮了。”严延笑得很开心,“肯定是喜欢你。”
我的心中甚是不解:我这么坏,经常欺负严延,这石头为什么会喜欢我这样的坏蛋啊?
但是看在严延送了我这么个宝贵的东西的份上,我打算忽略不计这点。就给严延放几日假吧,我暂时都不会欺负他了。
然而在我做了这个决定后的第二天,严延却彻底从府上消失了。
阳光裹挟着青叶的味道,藤条缠绕着柱子蜿蜒而上,花骨朵藏在绿色间露出点点,天空蔚蓝,棉花糖般的云朵飘在期间。
我摸着玉石,想着起来给他打个招呼,并决心在他面前装作一副“我这几日心情好,就不弄你”的大义宽容姿态。
然而,整顿了衣裳后,我急冲冲跑去他房门,敲了又敲,门内却没人。
我心中的怒火又“嗖”地窜上来,一脚踹开了那门。
风吹过,门内是空荡荡的。
我纳闷着这人去哪了,忽然有个小厮跑过来把我拉了出去。
“少爷啊,你跑这作甚?”
我恼火着回道:“那姓严的呢!”
小厮却皱着眉:“姓严?什么姓严?少爷你糊涂了吧,咱们府里可没有人姓严啊。”
“那我后娘还有那个哥呢!”我着急地又问了声。
“后娘?什么后娘?”
“我爹娶的新妻子啊!”
“啥你爹?少爷你马上就要即位了啊。你忘了呀,老爷早就死了!我们还办过葬礼呢?”
我攥紧了手中的玉石,一股火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浇灭了:“哈?那我昨日生辰谁给我过的?”
“啊?少爷您昨天生辰吗?”
“......”
我一时有些无语,直接推开了这人,自己又跑了进去,看了看桌子。确实是干净的......
我心凉了半截,寻思是被捉弄了,还是做梦了,怎么这世界和我记忆中的大相径庭。
然而我的手触到某一处略微有点凹陷的地方,抬头一看——
那儿有烛火烧过的痕迹,我顿时汗毛竖立。
这不是......这不是......
我又猛地跑到府的大厅去,确实是白页四立,红灯笼全都被换了,一盏灯也不剩。
这是府里死人的习惯——不能点灯,不然那鬼魂就得被招来。
我顺手逮了一个丫鬟:“老爷呢?”
少女睁着她的大眼睛,眼里却没什么光:“走了。”
我沉默地松开了手。
走了......
恰逢此时,那小厮赶来:“少爷你应该是伤心过度,出现了幻觉。还是好好休息吧!”
我没有说话,抬脚走回了卧房,关上了门阀。
手中的玉石的触感依旧那么真实。我捂着脸,心道在做梦吧。
听着窗外的鸟鸣和不知何时来的淅淅沥沥的雨声,我翻了个身,再度陷入了沉睡。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我在不间断地惊醒中,逐渐分不清幻梦与现实。
恍惚间,有个黑色的少年郎影子来到了我床边。
他问我:“满意吗?”
我没回他,嘟哝了句“神经病”,转头又睡了。
记忆的最后,唇的位置有一个温热柔软的触感,像一滩温水一样。
我在虚幻的交叠中仿佛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出口,不断地汲取着,直到意识再度模糊。
岩玉在我的手中散着光,我在梦呓中握紧了它,那光便在又被我抓在了手中。
一道模糊不清的声音在我耳边又道。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