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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1 祝无被这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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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罗镇真是越来越冷了。白日里阴阴沉沉的,往常亮堂堂的天空翻涌着厚厚的灰云,漏不下一点儿阳光,到了晚上更是寒风阵阵,时不时还下场小雨。
玄罗镇被四大神婆山包围着,就坐落在四婆山脚下,那风就是从镇北的四婆山吹过来的。这风一吹就是好几个月,祝无穿着他短了一截的破麻衣,一穿也是好几个月。
还没这么冷的时候,祝无听镇里打更的人说,看着这天,估摸着到灯祭那会儿得下雪了。那个时候祝无还很新奇,晚上翘着脚躺在稻草上,枕着手掌听外面簌簌的声音,有时候他以为是下雪,但细细一听又知道不是下雪,只是风吹了树叶。
他还没见过雪。他自小跟着阿爷在坠天域走南闯北,愣是没见过下雪,只见过那翻也翻不过去的四大神婆山上,盖着的一层白色的雪被子。
阿爷说,是五年前的那场暴风雪,把坠天域十万大山的雪都下了,所以这几年就没雪下了。
祝无一贯相信阿爷,阿爷这么说,他也就信了。
那打更人是看天气的一把好手。有几个晚上祝无被叫到城东刘家做工,要先早早的等在刘宅门口,而另外几个流乞儿离他远远地站在一起。那些流乞儿是镇南的,与祝无有些龌龊,平日里以徐老大为首,与祝无相看两厌,打了好几架。那几天祝无刚和他们打了一架,双方都正是鼻青脸肿的时候。
但好在,在又冷又饿的夜里双方都没有再开战的意思,当然也怕闹了事端,惹了刘老爷等贵人不喜,丢了吃饭的铜板。
祝无揣着手蹲在刘家宅门旁的墙角,听敲锣的声音绕了个路口后一下子近了,不一会儿他就看见了打更人。那打更人嘴巴张着,念着“湿柴闷灶,小心慢火”。
打更人经过的时候,祝无惯会与他搭话。
“哎,王老头,前个儿你说要下雪,下雪是什么样的?”
“豁,就是一片片白毛絮往下落呗。”王老头就是那打更人,他一快一慢地敲锣,连敲三次,末了才和这小鬼闲谈。
“祝小子,没见过雪呐。”小鬼摇头。宅子门角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祝无脸上这儿青那儿红的伤也晃了晃,他冻得发白的嘴唇在昏昏的灯下是灶灰一样的颜色。
王老头在心里暗摇头,瞥了眼前头的大宅门,宅门上勾着“刘宅”两个大字。
“……那你见过白嘴鸭的毛不,下雪就像拔了白嘴鸭的毛,然后从天上往地上撒,一片一片的。”
“什么东西?”祝无蹲在那儿仰头,脖子往前一伸,有点迷惑:“明明四婆山上的雪是一团团一块块的,怎么就一片片的了?”他的眉毛皱了起来,扯到了额角的一道口子,疼得他一激灵。他觉得王老头在骗他,但想想自己没见过,于是嘴巴又闭上了。
“哎哟你爱信不信。”王老头又敲起锣来,然后在锣声的嗡嗡中低着声音说,“要是下雪的时候再夹点风雨,那不得了,冷得让人恨不得跳进炉子里。”
然后王老头不再和他多说。他经过那群流乞儿时,几个大点的孩子骨瘦嶙峋的站在那儿,眯着眼看着他。这些流乞儿平日里都是街上角落里乞讨跑腿的,有几个还是偷吃摸扒的好手,一般的镇上人不喜与他们来往的。
打更人也不例外。
他快走两步离了宅子的灯笼,打着锣走远了。
这王老头其实与祝无不相熟,只是那时天尚暖,他晚上时不时要帮刘宅的刘老爷做工,而这王老头每晚戌时当值,每每经过他时会多问他们两句在这作甚。一般只有祝无会应答这个好说话的打更人,应答得多了,一来二去也有了别的闲聊。
这王老头一连几次都说要下雪要下雪,搞得祝无一面担心天冷,一面又期待看雪。
但是真准备要下雪了,祝无又不乐意了。
要说半个月前,祝无还能日日跳泗水河里洗个澡,偏偏这天愈发冷了,现在别说天天洗澡了,他连睡觉都不不太安生,被冷得够呛。
晚上祝无躺的那个破庙那真是四处漏风,他窝在神像旁的墙角,那不大的一块地方刚好够他窝进去。
他生了火,仍旧冷得哆哆嗦嗦,翻出雪衣往身上盖,这才能睡去。时不时他会被冷醒,醒了就会感觉又冷又饿,然后又继续强迫自己睡去,一番折腾下来觉没睡多久,天就亮了。如果下雨了,那更是不得了。那雨顺风一飘,火灭了,雨水再顺便糊祝无满脸,被冷醒的祝无只能直跳脚,什么衣服头发都濡湿了,一晚上臭骂鬼天气贼老天,骂着骂着,天又亮了,更是睡不了觉。
他实在受不了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把这个破屋顶补一下,或者掩一下也好。
这破庙正正好是在玄罗镇的最北面,靠近泗水河,离镇街远得很,再往北面走就上四婆山了。祝无没来前,这庙就已经被荒废了,其他的流浪汉流乞儿说这破庙有鬼,晚上会拖人,已经吃过两个人的魂了。而且这里靠近山林,难免会有妖兽出没,叼走了几个人后他们就不敢住这儿了,转头全挤在了刘家在废石场里设的仙济堂里。
祝无和阿爷刚来时,这个破庙已经荒败了些年了,但好在屋顶只塌了一个洞。他阿爷杵着拐在这破庙附近转悠了两圈,回来时就捋着胡子说:“甚好甚好。”
于是他们就在这里安定了下来。
这个破庙虽是漏风,但还是可以睡觉的,况且这里对祝无来说他的家。只是去年灯祭前屋顶突然又塌了一角,祝无现在就只剩下一半的屋顶来遮风挡雨了。
收回漫天飞舞的思绪,祝无挂着个黑眼圈,爬出冷冰冰的被窝,跑到泗水河里洗了个脸,这河水冷得他都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和脸了。
他心里谋划着遮风挡雨的大事,突然肚子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
还是先把肚子填饱吧。
什么都没有肚子问题上紧急,他每天都得想办法把自己的肚子填饱。
他顶着凉飕飕的风,顺着杂草丛生的小路往镇街上走,然后走向镇上的最大的那家酒楼——招仙楼。
那酒楼是刘老爷家的产业,祝无当然光顾不起这酒楼了,他是去守在酒楼外给人跑腿的,比如递口信儿、推泔水车什么的,很多手脚麻溜、机灵点儿的流乞儿都这样干,有时运气好,还能被招进去做点活儿,然后得个上三四个铜板,很多流乞儿就靠这个维生了。
今天祝无来得早,刚好招仙楼今日负责采买的伙计怕冷犯懒,要找人推车,就点了祝无在内的三个瘦瘦小小的人给他推板车——瘦小的人好拿捏,这伙计也是计算着少给些钱,好多私扣些。
一路上这伙计对三人指手画脚的,很是气派的样子。
祝无才不管这个趾高气扬地伙计怎么呼呼喝喝、横眉冷眼,招仙楼的很多伙计都自诩高人一等,但谁都不过是为了一口吃的奔波,什么高人一等都是屁。
“哎呦!”那伙计揣着手缩着脖子,在板车旁瞎晃悠,差点和低头搬果蔬篮的祝无撞上,结果这人就跳脚着放屁:“你不长眼啦,要撞我!你这该被犬鸟叼的......”
祝无暗暗撇嘴,但是为了赚到他的钱,面上还是唯唯诺诺地低头道不是。好在接下来都无事发生,最后回程时,祝无就哼哧哼哧推着板车跟在那伙计后头。
待那伙计检查完板车上的东西没有缺斤少两后,才一脸肉痛给了他们各三文钱。
这个死抠门,明明私藏了半两,还只给这么一点。祝无把钱藏进裤腰上的暗袋时翻白眼。
还好老子他机灵,趁那伙计向管事的哈腰报备时,偷摸了根车上的萝卜。
忙活了一个时辰,得了三文钱和一根萝卜,祝无还是有点满意,至少这今天是饿不死的了。待会是买肉包吃呢还是买馒头吃呢?他从起床到现在什么也没吃,又是出力又是出汗的忙活半天,肚子早就震天响了。
还是馒头吧,一次性买多些,这两天得把那破屋顶修修,不能出来干活,多买些备着也好。
祝无在心里盘算着,一边溜着墙根走,准备从酒楼后头穿到大街上去,避开徐老大那群人。但今天也是祝无运气到了,他经过招仙楼后门时,恰好有个伙计挎着篮子进去,进门时没长眼绊了腿,脑袋碰门上了,果子摔了一地,他人躺地上捂着脑袋叫唤。
祝无一瞧,眼珠子一转,机灵地蹲下去扶他的手臂,嘴里还给念着:“哎哟大哥您仔细着些,没事吧?”
祝无手上一个巧劲儿,于是刚要起身的那人又躺回去了,没等人反应过来,他又笑眯眯地说大哥我帮您捡。
那伙计还有点傻,两眼泪花的捂着脑门,慢了半拍才起来捡果子。
“小兄弟,谢谢了欸,要不我自己捡吧。“
“没事,就几个,这就捡好了。”祝无仰起脸来笑。
他倒知道自己虽然身着破烂,但笑起来乖,脸蛋还白,虽然上头总有一道两道的伤,但还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这是镇上的几个婶子说的。
为此他天天洗三遍脸,水冷得要把脸冻木了也没落下过。
那伙计果然也吃这套,摸了下他的头,没再说话,一脸“你真是个好人”的单纯样。
祝无就是吃准了这是个老实人。
老实得他摸两个果子都不忍心了,于是多摸走了个,要摸三个!
可惜这人不知人间险恶,还以为他是好人。
他天天蹲在酒楼附近的角落里,对酒楼不说了如指掌,但还是有四五分熟悉的,知道那店伙计是新来的。要是这摔的是那些老伙计,别说帮忙捡东西,祝无就是刚碰上果子呢,也会被一脚踹开——没办法,流乞儿可是半点道理不讲,就爱偷摸扒抢的。
离开招仙楼附近,祝无走进歪七扭八的小巷,走到食肆那儿接了些跑腿的小活儿,得了两个铜板。这一早他可谓是收获颇丰,待食肆静下来之后,他才兜着半袖子果子半袖子馒头,避着镇上的大路溜回了破庙。
他挂念着屋顶的事儿,中午就简单地啃了个馒头,又烤了个果子吃,下午他就扛了把砍刀,跑着上了四婆山的林子里。
他只去林子的外围,太深的不敢去,怕撞着野兽。其实撞着野兽还能跑,但要是撞见妖怪了,那他真是跑都没地儿跑。
虽然门罗城域内的十大镇已经很多年没有发现妖兽了,而玄罗镇就是十大镇之一——这是祝无听酒楼酒肆的人吹嘘时说的,不知真假。
祝无刚开始挑一些粗的砍,砍了半天才下来一根,于是后面学聪明了,专挑那些又细又长的树砍。只不过那砍刀又钝又阔口,祝无又瘦瘦小小的,骨头跟把柴一样,砍了两棵树就受不了了,大冷天的愣是出了一身的汗。
砍完两棵,他还得把树拖回去。他没有把树的枝叶砍去,而是就这样连树干带叶子的拖了回去。
挥了一下午砍刀,才砍了四棵树,祝无有些着急。眼看天快黑了,祝无决定今天先算了,明天再继续。
把树都拖回去后,祝无来到了河边,跪在边上掬了把水洗脸,又随便擦了擦身子。
就这么点功夫,祝无就被冷得牙齿颤颤,但这么冷还是没能阻止祝无臭美。
冬日的泗水河很清澈,祝无低头一看,水里映着自己的脸。
哎呦他这亮亮的眼珠子,他那被李大婶夸赞高挺的鼻子,哎呦他这帅气的脸蛋儿,只是被镇南徐老大那群狗娘养的打青了几块……
他在寒风里很是矫揉造作顾影自怜了一会儿,最后准备正准备起身,突然发现水中映着他头的那一块地方,有一坨什么东西,灰白灰白的,还越来越大,刚开始他以为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定睛一看又似乎不是。
突然他汗毛立起,抬头一看,在朦朦胧胧的天色中看见了翻滚飞舞的衣袍,衣裾猎猎中还有一串如玉石相击般的叮铃声传到耳边。
祝无睁大了眼睛,看见了一张双目紧闭、眉眼如雪的脸,有如仙人坠世。
下一秒,他还没来得及躲开,就被这如谪仙之人正正地砸中了,然后扑通一声掉进了湍急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