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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歌圩里的真心话 if线时间 ...

  •   “南山!这边!”

      陈默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南山抬头望去,操场已被改造成临时的“歌圩”现场。竹竿舞的节奏清脆,山歌对唱悠扬,空气里弥漫着五色糯米饭特有的植物清香。

      陈默挤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团用芭蕉叶包着的东西:“喏,食堂刚出锅的,抢到最后一份!”

      南山打开,红、黄、紫、白、黑五色糯米晶莹油亮,软糯温热。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是枫叶、红蓝草混合的天然香气,甜中带糯。

      “碎暮学长在那边,”陈默挤眉弄眼,指了指操场角落的“抛绣球”活动区,“他刚才还问你怎么没来。”

      南山顺着方向望去。碎暮穿着学校定制的壮族元素校服——深蓝底,滚着彩色的壮锦纹路边,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手里拿着一个手工缝制的十二瓣绣球,正低头和负责活动的学妹说着什么,侧脸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柔和。

      自从篮球馆那次几乎摊牌后,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碎暮不再追问“是不是我父亲害了你家”,南山也不再刻意回避。他们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偶尔一起吃饭,讨论题目,但谁都没再碰那个玻璃瓶,也没再提那些星星。

      “你不去找他?”陈默撞撞他肩膀,“今天可是‘三月三’,壮族的情人节诶!抛绣球定情懂不懂?”

      南山瞪他一眼,耳根却有点热。他低头又咬了一口糯米饭,甜味在舌尖化开,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

      情人节。他和碎暮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哪来的情?

      下午的班级游园活动是竹竿舞。八根长竹竿分列两排,随着“开合开合”的节奏敲击地面,同学们尖叫着穿梭跳跃,不时有人被夹住脚,引来一片哄笑。

      “南山!试试!”体委在对面喊。

      南山本想拒绝,却被陈默一把推了进去。他踉跄一步,正好赶上竹竿分开,下意识跳了进去。节奏越来越快,他全神贯注盯着脚下,跳跃,转身,再跳……动作居然很流畅。

      “哇!南山厉害啊!”周围响起掌声。

      他松了口气,抬头瞬间,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
      碎暮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靠在旁边的篮球架下,双手插兜,正看着他。见他望过来,碎暮嘴角弯了弯,用口型无声地说:“跳得不错。”

      南山的心跳漏了一拍,脚下差点踩错节奏,慌忙跳出竹竿阵。

      “看不出来啊南山,”陈默搂住他,“你还有这天赋?”

      “以前……在老家学过一点。”南山含糊道。其实是小时候母亲带他回广西外婆家过“三月三”时,被表姐表妹们拉着玩的。那时候父亲还在,家还是完整的。

      碎暮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冰水:“喝点水。”

      “谢谢。”南山接过,指尖碰到碎暮的手,两人都迅速缩回。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陈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溜去玩“板鞋竞速”了。

      “要不要去那边看看?”碎暮指了指操场主席台,“听说有‘山歌擂台’。”

      主席台被布置成了临时的“歌台”,几个穿着壮族服饰的音乐老师正在对歌,用的是方言,南山听不太懂,只觉得调子高亢婉转,带着山野的清新。

      “他们在唱什么?”他忍不住问。

      碎暮侧耳听了一会儿,翻译给他听:“大概意思是……‘三月木棉开满坡,阿妹等哥来对歌。若是真心来相连,山歌做媒不用多。’”

      他的声音压低时,带着一种磁性的温柔,擦过南山的耳膜。

      南山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你听得懂壮语?”

      “小时候跟我妈学过一点。”碎暮看着台上,“她老家是这里的。”

      南山沉默。他知道碎暮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这是碎暮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事。

      台上老师唱完,开始鼓动学生上台:“同学们!谁上来对一首?唱什么都行,流行歌也可以!”

      底下学生起哄,却没人敢上。碎暮忽然碰了碰南山的手肘:“你想不想试试?”

      “我?”南山愕然,“我不会唱歌。”

      “随便唱。”碎暮眼里带着鼓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就当……完成小时候的约定。”

      小时候的约定。

      南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个装着星星的玻璃瓶,那个“一颗星星说一句话”的承诺,原来碎暮一直都记得。

      他看着碎暮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操场的喧嚣,和一个小小的、紧张的自己。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

      碎暮笑了,拉着他穿过人群,走到台侧。主持人看到碎暮,眼睛一亮:“碎暮同学要唱吗?”

      “不是我,”碎暮把南山往前轻轻一推,“是他。南山。”

      聚光灯打在脸上,南山有一瞬间的眩晕。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无数双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麦克风前。

      他不会唱山歌,也不会唱情歌。他只会《一首歌》。

      那是父亲还在时,经常哼的一首老歌,关于故乡,关于春天。

      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了下来:

      “又是一年三月三,风筝飞满天。

      牵着我的思念和梦幻,走回到童年……”

      没有伴奏,清唱的声音在操场上空飘荡。原本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这首歌太老了,老到很多学生没听过,但旋律简单,歌词质朴,带着一种淡淡的怀旧。

      南山唱着,眼前仿佛看到了父亲带他去放风筝的背影,看到了母亲在厨房蒸糯米饭的蒸汽,看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名叫南屿的少年。

      他唱完了最后一句,台下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南山有些窘迫地放下话筒,想赶紧下台,却被碎暮拦住了。

      碎暮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他拿过旁边一个同学手里的绣球,塞到南山怀里,然后对着麦克风,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

      “按照我们壮族的规矩,接了绣球,就是答应了。”

      台下瞬间炸锅,口哨声、起哄声几乎掀翻屋顶。

      南山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带着碎暮体温的绣球,脸“轰”地一下全红了。他看着碎暮,碎暮也看着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无比认真。

      “你……”南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碎暮凑近他,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南山,我知道你心里有结。我不逼你。但这个绣球,我抛出去了,就不会收回来。”

      “等你愿意接住它的那一天。”

      活动结束,人群散去。夕阳把操场的塑胶跑道染成金红色。

      南山和碎暮并肩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怀里还抱着那个绣球。两人都没说话,气氛却不再尴尬,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那首歌,”碎暮忽然开口,“很好听。”

      “我爸教的。”南山轻声说。

      碎暮脚步顿了顿,没再追问。他知道,这是南山能给出的、关于过去的、最大的坦诚。

      走到教学楼楼下,碎暮停下脚步:“我明天要回老家扫墓,三天后回来。”

      “嗯。”南山点头。

      “这个给你。”碎暮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是五彩丝线编的“彩蛋网”,“三月三习俗,碰彩蛋,保平安。”

      南山接过,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蛋壳和粗糙的丝线。
      “碎暮,”他抬起头,看着对方在夕阳下格外清晰的眉眼,“谢谢你。”

      谢谢你的绣球,谢谢你的等待,谢谢你在知道一切可能并不单纯后,依然选择靠近。

      碎暮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等我回来。”

      他转身走上楼梯,背影消失在拐角。

      南山站在原地,很久很久。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绣球和彩蛋,又抬头看了看天空。晚霞漫天,像打翻了的五色糯米饭。

      他想起小时候外婆说的话:“三月三,地菜煮鸡蛋,吃了不头疼,不肚疼,心里亮堂堂。”

      他心里不亮堂。依旧被仇恨和迷茫填满。

      但这一刻,在这个属于歌声、糯米香和绣球的节日里,他允许自己,暂时忘记一切,只记住碎暮看着他时,那双映着晚霞的眼睛。

      “等你愿意接住它的那一天。”

      南山握紧了手里的绣球。

      那一天,会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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