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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急救之后 ...


  •   医院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的瞬间,南山恍惚了一下。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味道,也是这样的长廊。父亲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他在外面等。母亲哭到晕过去,亲戚们的脸在眼前晃动,说着“会好的”“别担心”,可眼神里都是怜悯和疏离。

      那时他十四岁,世界在一夜之间崩塌。

      而现在,他坐在碎暮病房外的塑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手心里攥着一张缴费单。急诊费用,碎暮的手机和钱包都在咖啡厅,他垫付的。数字不大,但他下个月的饭钱没了。

      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与地砖摩擦发出规律的声响。窗外天色已经全黑,城市灯火透过玻璃,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南山?”

      陈默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南山抬起头,看见陈默跑过来,校服外套敞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怎么样?”陈默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碎暮学长……没事吧?”

      “脱离危险了。”南山说,声音有些哑,“医生说再晚一分钟可能就来不及了。”

      陈默长长松了口气,然后看向南山,眼神复杂。“我都听说了。论坛上全是这件事,有人说你冲上去救人的样子帅炸了,有人说你反应太快了,快得……有点奇怪。”

      南山的手指微微收紧。“奇怪什么?”

      “就……你怎么知道碎暮学长有急救药?还知道怎么用?”陈默挠挠头,“当然啦,我相信你肯定是见义勇为,但有些人嘴碎嘛,你懂的。”

      南山没说话。他懂。他太懂了。

      病房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7床家属在吗?”

      南山和陈默同时站起来。

      “病人醒了,”护士看了看他们,“说想见一个叫南山的人。”

      南山的心脏猛地一跳。

      “去吧,”陈默拍拍他的肩,“我去楼下买点喝的,你需要什么吗?”

      “不用。”南山说。

      他走到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一直凉到心里。他停顿了三秒,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病房是单人间,不大,但很干净。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不大的空间。

      碎暮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几乎和枕头融为一体。他换了病号服,蓝白条纹的,衬得他更瘦了。左手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液顺着软管一滴一滴往下落。

      但眼睛是亮的。

      在南山推门进来的瞬间,碎暮的眼睛就看了过来。那目光很静,很深,像夜晚的湖面,看不出情绪。

      “坐。”碎暮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南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矮,他需要仰头才能看清碎暮的脸。这个角度让他有些不自在,像是处在被审视的位置。

      “感觉怎么样?”南山问,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

      “还好。”碎暮说,眼睛没离开他,“就是喉咙还有点疼,像被砂纸磨过。”

      沉默。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点滴落下的轻响。

      “医药费我垫付了,”南山从口袋里拿出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你的钱包和手机在咖啡厅,林薇说帮你收着了。”

      “谢谢。”碎暮说,但目光没看缴费单,依然看着南山。

      又一阵沉默。这次更长,更沉,压得南山几乎要喘不过气。

      然后碎暮开口了。

      “南山,”他说,声音还是很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你为什么知道我随身带着肾上腺素笔?”

      来了。

      南山早就料到会有这个问题。他准备了答案,练习过很多遍,可以说得很自然,很流畅。

      “我有个朋友也对花生过敏,”他说,语速平稳,“很严重的那种,会休克。所以他随身都带着肾上腺素笔,还教过我怎么用。看见你过敏的样子,我就想到了他。”

      完美的解释。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碎暮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南山几乎要以为他相信了。

      然后碎暮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苍白,没什么温度。“是吗。”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那你朋友,”碎暮继续说,声音很轻,“有没有告诉你,肾上腺素笔一般放在哪里?”

      南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什么?”

      “我说,”碎暮慢慢坐直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微微皱眉,但他还是坚持坐直了,眼睛平视南山,“肾上腺素笔一般放在哪里?书包?口袋?还是专门的急救包里?”

      南山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查过资料,知道严重过敏患者通常会放在最方便取用的地方——外套口袋,或者书包侧袋。但碎暮今天穿的是针织衫,没有外套。书包在咖啡厅。

      所以他应该是放在——

      “一般在书包里,”南山说,“或者外套口袋。但你没有外套,所以我猜可能在书包……”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碎暮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淡黄色的自动注射器。

      和咖啡厅里他用过的那支,一模一样。

      “我习惯放两盒,”碎暮说,手指摩挲着注射器的外壳,“一盒在书包侧袋,一盒在裤子口袋。但今天——”他顿了顿,“今天穿的是牛仔裤,口袋很紧,放进去鼓鼓囊囊的不好看。所以我把裤子口袋那盒,放在了书包夹层里。”

      他看着南山,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深不见底。

      “书包在咖啡厅,离你有七八米远。我过敏倒地的时候,书包在椅子上,被桌子挡着。你是怎么在三十秒内,准确找到它,并且知道怎么用的?”

      南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病房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越来越响,敲在耳膜上,像倒计时。

      “南山,”碎暮的声音更轻了,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你到底是谁?”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病房门口。
      “小暮?”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南山转头,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推门进来。四十多岁,身材挺拔,五官和碎暮有六七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眉眼间有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碎暮的父亲。碎氏集团的董事长,碎国华。

      南山在新闻上见过他很多次。三年前父亲出事时,碎国华的名字频繁出现在财经新闻里——“碎氏集团并购南氏企业,商业版图再扩张”“碎国华谈行业整合:优胜劣汰是市场规律”。

      那时南山盯着电视屏幕,看着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流出血来。

      而现在,碎国华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距离。

      “爸。”碎暮叫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

      碎国华走到床边,先看了眼监护仪上的数据,然后才看向碎暮,眉头微皱。“怎么回事?林薇打电话给我,说你过敏休克?不是说了不能碰花生吗?”

      “意外。”碎暮说,简短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碎国华这才注意到南山。他转头,目光在南山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有些许审视,但更多的是礼貌性的客气。

      “这位是?”

      “南山,我同学。”碎暮说,“是他救了我。”

      碎国华的表情变了。那种商业化的客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感激。他伸出手:“南山同学,谢谢你。医生说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南山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铂金婚戒。就是这只手,在三年前签下了收购南氏企业的文件。就是这只手,间接把他父亲送进了疗养院。

      他应该恨这只手。他应该转身就走。

      但他没有。

      他伸出手,和碎国华握了握。碎国华的手很暖,很有力。南山的手很冷,在轻微地颤抖。

      “应该的。”南山说,声音干涩。

      碎国华似乎没察觉到异样,他收回手,从西装内袋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南山。“这是我的名片。你救了小暮,就是我们家的恩人。以后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白色的名片,烫金的字体。碎国华。碎氏集团董事长。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是私人号码,不是办公室电话。

      南山接过名片,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像被烫到一样蜷缩了一下。

      “谢谢。”他说,把名片塞进口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小暮,”碎国华转头对碎暮说,“医生建议你住院观察两天。学校那边我帮你请假,公司那边……”

      “爸,”碎暮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想和南山单独说几句话。”

      碎国华愣了一下,看了看碎暮,又看了看南山,然后点点头。“好,我去找医生谈谈。南山同学,再次感谢你。”

      他拍了拍南山的肩,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沉默重新降临,但这次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沉默是紧绷的,是对峙的。现在的沉默,像暴风雨前的平静,海面下暗流汹涌。

      碎暮的目光重新落在南山脸上。他不再追问肾上腺素笔的事,但那个问题悬在空气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你父亲,”南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对你很好。”

      碎暮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起来很关心你。”南山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第一时间赶过来,还说要帮你请假……”

      “表象而已。”碎暮打断他,声音很淡,“他今天本来在邻市开会,接到电话坐高铁赶回来的。来了先看监护仪数据,确保我没死,然后才开始扮演慈父。”

      南山愣住了。

      碎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我和他,一年见面的次数不超过二十次。每次见面不超过半小时,其中十五分钟他在接电话。关心?也许吧,在他能分出来的那一点点精力里。”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南山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东西——一种深切的,已经麻木了的失望。

      “那你妈妈……”

      “在国外治病,偏头痛,三年没回来了。”碎暮说,目光转向窗外,虽然窗帘拉着,他什么也看不见,“上次视频是一个月前,她说那边治疗有效果,但还需要时间。我说我想她了,她说‘小暮,你要学会独立’。”
      他转过头,看向南山,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黑。

      “所以你看,南山,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幸福。我爸是企业家,我妈是学者,我是他们优秀的儿子——成绩好,会打球,学生会会长。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橱窗里的展示品。”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但展示品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南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看着碎暮,看着这个苍白、虚弱、却依然挺直脊背坐在病床上的少年,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恨了碎暮三年。恨他拥有的一切,恨他的光芒,恨他的完美。

      可现在碎暮告诉他,那些都是假的。光芒是别人眼中的幻象,完美是精心维持的伪装。里面是空的。
      就像他一样。

      “你……”南山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碎暮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如果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南山,直接告诉我。如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也直接告诉我。不用演戏,不用伪装,不用浪费彼此的时间。”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因为我也很累。”

      南山离开医院时,已经快十点了。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冷水泼面。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碎暮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隐秘的地方。

      “因为我也很累。”

      他累什么?南山想。他拥有那么多,他累什么?

      可是碎暮说那些都是假的。父亲忙于工作,母亲远在海外,他是橱窗里的展示品,完美,但空洞。

      就像南山一样。

      不,不一样。南山有恨。恨是实的,是热的,是支撑他走过这三年的东西。可碎暮连恨都没有,他只有一片空洞的完美。

      手机震动了。南山掏出来看,是陈默。

      陈默:南山,你还好吗?我买了粥,要不要给你送过去?

      南山:不用,我准备回去了。

      陈默:碎暮学长怎么样了?

      南山:醒了,没事了。

      陈默:那就好。对了,论坛上又在说你的事,不过这次风向变了。

      南山皱了皱眉,点开陈默发来的链接。

      校园论坛的匿名表白墙,一条新帖子被顶到最上面,回复已经超过三百条。

      标题是:理性讨论,南山救人这件事是不是太巧了?
      发帖人是个新注册的小号,但分析得头头是道:

      * 碎暮过敏是突发事件,南山却在三十秒内完成定位急救药、取药、注射的全过程

      * 肾上腺素笔的使用需要培训,普通高中生不可能这么熟练

      * 碎暮的急救药放在书包夹层,南山怎么知道具体位置?

      * 最关键的一点:南山转学才一周,为什么对碎暮这么了解?

      下面的回复分成两派:

      支持派:

      “楼主心理太阴暗了吧?救人还救出错了?”

      “当时我在现场,碎暮学长都快不行了,是南山冲上去救的人!你们不感谢他还怀疑他?”

      “说不定人家南山就是学过急救呢?重点高中的学生素质高很奇怪吗?”

      质疑派:

      “但确实太熟练了,熟练得有点吓人”

      “我听说南山家里条件不好,会不会是故意接近碎暮学长想捞好处?”

      “细思极恐,他转学过来第一天就拒绝江晚,是不是早就盯上碎暮学长了?”

      还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只有我磕到了吗?‘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包括你怎么死’——这是什么病娇救赎文学!”

      “楼上笔给你,快写!”

      “其实他俩站一起挺配的,一个冷脸校草,一个腹黑转学生,嘿嘿嘿……”

      南山关掉手机,揉了揉眉心。

      怀疑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不过也好,这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只是他没想到,怀疑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他原以为,救碎暮这件事能赢得信任,能让他更顺利地接近。但现在看来,碎暮比他想象的更敏锐,而旁观者比他想象的更无聊。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来自那个陌生号码。

      碎暮:论坛的帖子我看到了。不用理。明天放学后,学校天台见。七点。

      南山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好。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眼夜空。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和一轮被雾霾模糊的月亮。

      明天。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无论他准备好没有。

      第二天,南山像往常一样去上学。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踏进校门开始,他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在他经过时涌起,离开后平息。

      “就是他……”

      “看着挺正常的啊,怎么会……”

      “听说他家很穷,该不会是想讹钱吧?”

      “但碎暮学长是他救的啊,这总没错吧?”

      南山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脊背挺得笔直。他习惯了。三年前家里出事时,他也经历过这样的目光,这样的议论。从云端跌进泥里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
      只是那时候他还会疼,还会躲。现在不会了。

      疼到极致,就麻木了。

      “南山!”

      陈默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你看到论坛了吗?那些人有病吧!救人还救出罪来了!”

      “看到了。”南山说,脚步没停。

      “你不生气吗?”陈默跟着他,“要是我,早就冲上去跟他们理论了!”

      “理论有用吗?”南山看了他一眼,“他们只想看热闹,真相不重要。”

      陈默愣住了,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

      走到教学楼楼下时,南山看见了江晚。

      她站在楼梯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看见南山,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南山同学……”她小声说,声音还有些抖。

      南山停下脚步。“有事?”

      “我……”江晚咬了咬嘴唇,“论坛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南山看着她。这个几天前被他当众拒绝、难堪到哭的女生,现在却红着眼睛来安慰他。

      人心真是复杂。

      “谢谢。”他说,语气缓和了一些。

      江晚的眼睛亮了亮,还想说什么,但南山已经转身上楼了。

      走进教室时,早读还没开始。几个同学在聊天,看见南山进来,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南山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一整天,南山都能感觉到那种若有若无的注视。

      上课时,下课去厕所时,中午去食堂时。他像活在玻璃罩里,一举一动都被放大观察。碎暮没来学校,但关于他们的议论无处不在。

      “听说碎暮学长要住院两天。”

      “南山今天一个人吃饭诶,碎暮学长不在,他都不跟别人一起。”

      “你说他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不好说,感觉不简单……”

      南山端着餐盘,在食堂角落坐下。他吃得很快,面无表情,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

      但心里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他在想碎暮。想碎暮在病房里苍白的脸,想碎暮那句“因为我也很累”,想碎暮看他的眼神——锐利,探究,像要把他整个人剖开。

      今晚七点,天台。

      碎暮会说什么?继续追问肾上腺素笔的事?还是直接摊牌,问他到底是谁?

      南山不知道。他第一次觉得,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

      “南山。”

      一个声音在对面响起。南山抬头,看见林薇端着餐盘站在桌边,礼貌地微笑着。

      “方便坐这里吗?”

      南山点点头。

      林薇坐下,吃饭的动作很优雅。她吃了两口,才开口:“碎暮让我跟你说,他明天出院,后天来学校。”

      “嗯。”

      “论坛上的事,你别在意。”林薇看着他,眼神很真诚,“碎暮已经联系管理员删帖了,也发了声明,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任何人不得诋毁。以后应该不会有人再乱说了。”

      南山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发了声明?”

      “对啊,用学生会的官方账号发的。”林薇拿出手机,点开给他看。

      屏幕上是学生会官方号的声明,措辞严谨,态度强硬,最后一句是:“南山同学见义勇为的行为值得全体师生学习,任何恶意揣测和诽谤都将受到校纪处分。”

      发布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点赞和转发已经过千。

      南山盯着那条声明,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碎暮在保护他。在所有人都怀疑他的时候,碎暮站出来,用学生会的名义保护他。

      为什么?

      因为他救了碎暮?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碎暮很少这么维护一个人,”林薇收起手机,笑了笑,“看来他是真的把你当朋友了。”

      朋友。

      南山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对了,”林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下个月的篮球赛,你会来看吧?”

      “篮球赛?”

      “对啊,和二中打。碎暮是队长,但他膝盖有伤,医生建议他不要上场。”林薇叹了口气,“但他不听,说一定要打。我们怎么劝都没用。”

      南山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膝盖有伤。不能上场。但一定要打。

      碎暮在乎篮球。很在乎。

      “如果你能劝劝他就好了,”林薇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期待,“我觉得,你的话他可能会听。”

      南山垂下眼睛,盯着餐盘里的米饭。“我试试。”

      “谢谢。”林薇真诚地说。

      吃完饭,林薇先走了。南山一个人坐在食堂里,看着窗外。

      秋日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隐约传来。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南山知道,不一样了。

      今晚七点,天台上,有些事会被揭开。有些伪装,会被撕破。

      而他还没准备好。

      下午的课南山几乎没听进去。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公式写满了整块黑板。南山盯着那些符号,眼前却浮现出碎暮的脸。苍白的,虚弱的,但眼神锐利的。

      他在想碎暮知道了多少。

      知道他父亲的事?知道他转学的目的?知道他接近他是为了报复?

      如果知道了,为什么还要维护他?为什么要发那个声明?

      如果不知道,为什么要追问?为什么约他在天台见面?

      南山想不明白。他第一次觉得,碎暮这个人,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

      放学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南山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离开。

      他没有直接去天台,而是先回了趟租的房子。

      三十平米的屋子,冷冷清清。南山放下书包,走到窗边。窗户对着老旧的居民区,晾衣绳上挂着各色衣物,在晚风中飘荡。远处是城市的轮廓,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

      其中有一栋最高的,是碎氏集团的总部大厦。

      南山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冷,很静。

      准备好了吗?他问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他没有回答。

      南山擦干脸,走出浴室。他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一个旧钱包,打开,里面有一张照片。

      是三年前的全家福。父亲,母亲,他。背景是他们家的别墅,院子里的蔷薇开得正好。父亲搂着母亲的肩,笑得眼角都是皱纹。他站在中间,才十四岁,还没长开,但眼睛很亮,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三个月后,这一切都会消失。

      南山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父亲的脸。指尖有些抖。

      “爸,”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我做错了,你会怪我吗?”

      照片上的父亲只是笑着,永远不会回答了。

      南山把照片收好,放回书包。他看了眼时间,六点半。

      该走了。

      学校天台的门通常锁着,但南山知道哪里能拿到钥匙——保安室的抽屉里,有一把备用的。他以前踩点时发现的。

      六点五十分,南山推开天台的门。

      风很大,呼啸着刮过耳边。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干涸的血迹。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碎暮已经到了。

      他站在天台边缘的栏杆旁,背对着门。穿着校服外套,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角,猎猎作响。

      听见开门声,碎暮转过身。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一些,但还是很苍白。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黑得像深潭。

      “你来了。”他说。

      南山走过去,在离碎暮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嗯。”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风在中间呼啸而过,卷起灰尘和落叶。

      “论坛的帖子,我删了。”碎暮先开口,“以后不会有人再乱说。”

      “谢谢。”南山说。

      碎暮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你救了我。”

      又是沉默。只有风声。

      “南山,”碎暮看着他,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昨天在医院,我问你是谁。你没回答。”

      南山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我说了,我只是……”

      “我知道你编的那个故事,”碎暮打断他,“有朋友对花生过敏,所以你知道怎么用肾上腺素笔。很合理,很完美。”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

      “但我不信。”

      南山的手指微微蜷缩。“为什么?”

      “因为眼神。”碎暮说,目光牢牢锁住他,“你冲过来救我的时候,眼神很急,很慌,但动作很熟练,像演练过很多遍。你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同学,倒像是……”

      他停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

      “倒像是什么?”南山问,声音很平静。

      碎暮看了他很久,才缓缓开口:

      “倒像是认识我很久了。”

      南山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一拍。

      天完全黑了。远处城市的灯火越来越亮,霓虹的光污染了夜空,看不见星星。

      碎暮站在栏杆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南山。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但他没去管,只是看着南山,等一个答案。

      南山也看着他。隔着三步的距离,隔着呼啸的风,隔着三年的恨和这几天的迷茫。

      “我确实认识你很久了。”南山说,声音在风里很清晰。

      碎暮的瞳孔微微一缩。

      “三年前,”南山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在城西的私立夏令营。你是插班生,来了一个月,几乎没说过话。大家都叫你‘小哑巴’。”

      碎暮的表情变了。从平静,到惊愕,再到恍然。

      “你是……”他喃喃道,“那个总是给我糖吃的……”

      “南山。”南山说,“那时候我还叫南屿。后来家里出事,我改了名,跟我妈姓。”

      碎暮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翻涌,复杂得南山看不懂。

      “我记得你,”碎暮低声说,“你是唯一一个不嫌弃我不说话,主动找我玩的人。你分给我你的零食,教我打篮球,晚上偷偷溜出来带我去看萤火虫。”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夏令营最后一天,你给了我一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折纸星星。你说,等你会说话了,就把星星倒出来,一颗星星说一句话。”

      南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还记得。那个玻璃瓶,是他熬了三个晚上折的,一百颗星星。他偷偷塞进碎暮的行李箱,没留名字。
      他以为碎暮早就忘了。

      “那个瓶子……”碎暮看着他,“我还留着。”

      南山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所以,”碎暮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两步,“你转学过来,是因为记得我?因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

      这个词像一把刀,扎进南山心里。

      他该怎么回答?说“是,我们是朋友”,然后继续这个谎言?还是说“不,我是来报复你的”,把一切都撕破?

      南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碎暮的手机响了。铃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刺耳。

      碎暮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他接起电话:“爸……什么?现在?……好,我马上下来。”

      他挂了电话,看向南山,眼神复杂。

      “我爸来了,在楼下等我,说有急事。”碎暮说,“我们下次再谈。但南山——”

      他顿了顿,看着南山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无论你因为什么转学过来,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你。真的。”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天台门。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南山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站在呼啸的风里。

      远处城市灯火辉煌,车流如河。霓虹闪烁,照亮了半边夜空。

      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冷。

      碎暮还记得。记得夏令营,记得玻璃瓶,记得那些星星。

      记得他们是朋友。

      而他,是来报复朋友的。

      “哈……”南山笑了一声,声音嘶哑,被风吹散在夜空里。

      他走到栏杆边,手扶着冰凉的铁栏,低头看着楼下。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碎暮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红色的光痕,然后消失在街角。

      走了。

      南山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夜空。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和一轮模糊的月亮。

      像他的心,被层层叠叠的迷雾包裹,找不到出口。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那张全家福。照片上,十四岁的他笑得没心没肺,父亲搂着母亲的肩,眼睛里有光。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三个月后,父亲会躺在医院里,母亲会一夜白头,家会没了。

      他也不知道,那个夏令营里沉默的“小哑巴”,会是仇人的儿子。

      更不知道,三年后,他会站在这里,站在天台上,站在寒风里,心里充满了连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情绪。
      恨吗?恨的。

      可除了恨,还有什么?

      南山不知道。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走在一条错误的路上。但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碎暮发来的短信。

      碎暮:抱歉突然离开。我爸有急事。明天学校见。还有,谢谢你当年那些星星。

      南山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明天见。

      发送。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夜空。然后转身,走下天台。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南山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而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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