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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暮色陷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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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穿过篮球场边梧桐树的缝隙,在塑胶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南山站在三分线外,篮球在他手中起落,发出有节奏的“砰、砰”声。
距离和碎暮的初次见面已经过去三天。
这三天里,南山像个精密的情报收集员,不动声色地从陈默那里榨取关于碎暮的一切信息。他知道碎暮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晨跑,知道碎暮的数学几乎次次满分但英语相对薄弱,知道碎暮讨厌香菜和青椒,知道碎暮的书包侧袋永远放着一支肾上腺素笔。
他甚至知道碎暮的左膝在高一时受过伤,阴雨天会隐隐作痛。
“你说碎暮学长啊?”昨天下午,陈默咬着吸管,眼睛亮晶晶的,“他可厉害了!咱们学校篮球队的顶梁柱,去年市联赛的MVP!哦对了,他还是学生会会长,年级第一保持者,听说已经被好几所顶尖大学盯上了……”
陈默说着,语气里满是崇拜:“我家要是也有那样的基因就好了。碎暮学长他爸是本市有名的企业家,妈妈是大学音乐教授,真正的书香门第加商业世家。唉,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南山当时没说话,只是低头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
差距。确实很大。
三年前,他家和碎家还在同一个圈层。父亲的公司虽然规模不及碎家,但在行业内也有不错的口碑。母亲是美术老师,周末会在家开小型绘画班。他们住在城西的别墅区,院子里种满了母亲最爱的蔷薇。
然后一切都碎了。
别墅被拍卖,父亲住进疗养院,母亲在便利店打零工。他从私立国际学校转到普通公立高中,又因为母亲工作的变动再次转学,来到这所碎暮所在的学校。
命运像个恶劣的编剧,非要让仇人的儿子在舞台中央发光,而让受害者的儿子在阴影里挣扎。
“砰!”
篮球砸在篮筐边缘,弹得很远。南山走过去捡球,手指用力到关节泛白。
复仇。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带刺的藤蔓,日夜缠绕着他的心脏。他需要计划,一个周密的、能让碎暮真正痛苦的计划。
仅仅是恶作剧太幼稚了。他要的是更深的东西——摧毁碎暮最珍视的,就像碎暮的父亲摧毁了他的家一样。
“南山!”
陈默的声音从场边传来。南山转身,看见陈默抱着两瓶运动饮料跑过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憨笑。
“给你!”陈默递过一瓶,“练了一下午了,不累啊?”
“还好。”南山接过饮料,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心里的烦躁。
“你打球还挺有模有样的,”陈默在旁边坐下,“以前练过?”
“小学时在校队待过一阵子。”南山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篮球架上。
那是学校的室内篮球馆,此刻正传来阵阵喝彩声。透过半开的窗户,能看见里面正在进行训练赛,穿着红色队服的身影在场上快速移动。
“那是校队训练,”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碎暮学长肯定在里面。他们下个月要跟二中打友谊赛,最近练得可凶了。”
南山眼神微动。“友谊赛?”
“对啊,听说二中新来了个特长生,身高一米九,弹跳力特别变态。咱们学校去年赢了他们,今年他们肯定是憋着劲儿要报仇。”陈默压低声,“我听篮球队的人说,碎暮学长这几天加练到很晚,膝盖旧伤都复发了,走路都有点瘸。”
膝盖旧伤。
南山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饮料瓶身。塑料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不过碎暮学长可倔了,”陈默没察觉南山的异样,继续说,“教练让他休息他都不听,说不能因为一点小伤影响训练。唉,有时候觉得,天才也挺累的……”
“他每天练到几点?”南山忽然问。
陈默愣了一下:“啊?好像是……晚上九点多吧?篮球队训练到六点半,但碎暮学长通常会自己加练投篮,有时候练到保安来催才走。怎么了?”
“没什么。”南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那边看看。”
“哎,等等我——”
南山没等陈默,径直朝篮球馆走去。他的脚步很稳,心跳却莫名有些快。
机会。这可能是个机会。
篮球馆里的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场上是红白两队的分组对抗,攻防转换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南山站在观众席的阴影里,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个穿红色7号球衣的身影上。
碎暮在场上就像换了个人。
平日里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冷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性的专注和侵略性。他运球的动作行云流水,变向时肩膀的假动作逼真到足以骗过任何防守者。最让南山心惊的是他的眼神——像猎豹锁定猎物,冷静,精准,毫不留情。
“碎暮!这边!”
一个队友在底角招手。碎暮在三分线外被两人包夹,却丝毫没有慌乱。他做了个向左突破的假动作,在防守队员重心偏移的瞬间后撤步起跳。
篮球在空中划出极高的抛物线。
“唰——”
空心入网。
“好球!”场边爆发出欢呼。
碎暮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左手下意识扶了扶左膝。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动作,南山还是看见了。
膝盖果然有问题。
接下来的几分钟,南山像一台人形摄像机,记录着碎暮的一切细节:他投篮时习惯性向左微倾,突破时更依赖右腿发力,防守时会下意识保护左侧……
弱点。这些都是弱点。
“哔——”
哨声响起,训练赛结束。红队以微弱优势获胜,队员们互相击掌,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碎暮撩起球衣下摆擦了把汗,露出精瘦的腰腹线条。几个女生在场边激动地窃窃私语,但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径直走向场边拿起水瓶。
南山在阴影里站着,看着碎暮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汗水沿着脖颈的线条滑进衣领。
那一刻,南山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午后。
父亲难得提早回家,带他去新开的体育馆打篮球。那时父亲的公司还没出事,他还是个被宠着长大的孩子。父亲手把手教他投篮,笑着说:“手腕发力,看篮筐,别紧张。”
后来父亲手把手教他更多东西:怎么下棋,怎么品茶,怎么看财务报表,怎么分辨一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父亲说,“但你要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给自己留底线。”
底线。
南山的指甲陷进掌心。
碎暮的父亲有留底线吗?当他设下圈套逼得南家公司破产时,当他明知南山的父亲有高血压还步步紧逼时,他留底线了吗?
没有。
所以,他为什么要留?
队员们陆续离开,篮球馆渐渐空了下来。碎暮却还留在场上,一个人在三分线外练习投篮。
“砰、砰、砰……”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有种孤独的韵律。碎暮的投篮很准,十个能进七八个,但他每次投完都会微微皱眉,调整姿势,然后再投。
他在纠正什么。南山想。
又看了几分钟,南山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
“砰!”
篮球砸在篮筐上,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朝观众席弹来。南山下意识伸手,稳稳接住了球。
场上的碎暮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时候馆里还有别人。他眯起眼睛看向阴影处,等看清是南山时,表情有些意外。
“是你?”
南山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托着篮球。“球技不错。”
碎暮擦了把汗,朝这边走过来。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让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听见声音就进来看看。”南山说,把球抛还给他。
碎暮单手接住球,手指在球面上摩挲了一下。“看了多久?”
“十来分钟吧。”南山靠在观众席的栏杆上,“你左膝有伤,还这么练,不怕加重?”
碎暮的动作顿了顿。“你看出来了?”
“你落地时会下意识减轻左腿承重,突破时也尽量避免向左变向。”南山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挺明显的。”
碎暮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是南山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带着点无奈和自嘲的笑。
“高一市联赛决赛时受的伤,”碎暮说,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左膝,“对方中锋落地时撞到我,十字韧带撕裂。手术后恢复得还行,但阴雨天还是会疼。”
“那还这么拼命练?”
“下个月有比赛,”碎暮看着手里的篮球,声音很轻,“二中今年很强,我不能输。”
南山没说话。他看着碎暮,看着这个在灯光下微微喘息的少年,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碎暮在乎篮球。很在乎。
这可能是他的软肋。
也可能是……南山复仇的切入点。
“你打球的样子,挺眼熟的。”
碎暮忽然说。他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汗,眼睛却没离开南山。“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南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应该没有。我转学才几天。”
“也是。”碎暮把毛巾搭在肩上,从包里拿出另一瓶水扔给南山,“喝吗?”
南山接住,是没开封的矿泉水。“谢谢。”
“坐会儿?”碎暮指了指观众席。
南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碎暮旁边隔着一个座位坐下。场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声。
“你刚才投篮的姿势,”碎暮喝了口水,看向南山,“手腕发力很标准,是专门练过吧?”
“小学时练过一阵子,”南山说,“后来家里出事,就没再打了。”
“家里出事?”
南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嗯,破产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碎暮却愣住了,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南山扯了扯嘴角,“破产就是破产,人总要向前看。”
碎暮沉默了很久。久到南山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他忽然说:“我爸妈也经常不在家。我爸忙公司的事,一年有半年在出差。我妈在国外做访问学者,去年过年都没回来。”
南山转头看他。碎暮侧着脸,灯光在他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所以,”碎暮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可能……有点像。”
“像?”南山笑了,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你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我是父母双亡的破产户。我们哪里像?”
“我们都是一个人。”碎暮说,转过头来看着南山,眼睛很黑,很深,“在别人面前戴着面具,装作一切都很好的样子。但其实……都是一个人。”
南山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一刻,他几乎要相信碎暮是真诚的。那种孤独,那种隐藏在完美表象下的空洞,不像是演出来的。
但他立刻警告自己:别心软。碎暮是仇人的儿子。他父亲毁了你的一切,你也要毁掉他珍视的东西。
这才公平。
“可能吧。”南山移开视线,看向空荡荡的球场,“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拼命?篮球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
碎暮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了几下。
“篮球是唯一一件,”他慢慢说,“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事。学习是为了考好大学,学生会长是为了履历好看,就连我这个人——碎暮,这个名字代表的也不是我自己,而是‘碎家的儿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只有在打球的时候,我才是碎暮。只是碎暮。”
南山握着矿泉水瓶的手,微微收紧。
“你投篮的姿势有问题。”
南山忽然说。碎暮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你后仰时身体倾斜角度太大,对左膝的压力会增加30%以上。”南山站起身,走到场上捡起篮球,“而且你出手点太高了,虽然不容易被盖,但稳定性差。今天手感好能进,手感不好就会像刚才那样弹得很远。”
碎暮愣住了。“你怎么……”
“我爸爸以前是篮球教练,”南山说,手指摩挲着篮球粗糙的表面,“虽然他后来从商了,但基本功还在。小时候他教过我很多。”
这半真半假。父亲确实教过他篮球,但更多是父子间的娱乐。那些关于发力、角度、力学的知识,是南山后来自己查资料学的——在决定要报复碎暮之后。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研究了所有能研究的,包括篮球。
“你看。”南山走到三分线外,双腿微屈,举球,起跳。动作不如碎暮那么流畅漂亮,但每个细节都标准得像教科书。
篮球在空中划出平直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出手点在这里,”南山比了比自己眉心的位置,“不用太高,关键是稳定。后仰时核心发力,腰背挺直,这样对膝盖的压力最小。”
碎暮看着南山,眼睛里有光在闪。“你能……再示范一次吗?”
南山又投了几个。十个进了七个,不算特别准,但每个动作都几乎一模一样——标准的力学范本。
碎暮看得认真,不自觉地跟着比划。他试着模仿南山的姿势,但总有些别扭。
“肩膀太紧了,”南山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按在他肩膀上,“放松。投篮是流畅的动作,不是用力气把球扔出去。”
碎暮的身体僵了一下。南山的手很凉,透过薄薄的球衣布料,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还有这里,”南山的手滑到他腰侧,“核心发力,不是靠手臂。”
碎暮的呼吸顿了顿。他转头看了南山一眼,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睫毛的颤动。
“……谢谢。”碎暮低声说,耳根有点红。
南山收回手,退开一步。“你自己试试。”
碎暮深吸一口气,按照南山说的调整姿势。起跳,出手。
篮球划出弧线——
“砰!”
砸在篮筐后沿,弹开了。
“还是不对。”碎暮皱眉。
“再来。”南山说。
接下来的半小时,篮球馆里只有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篮球撞击篮筐的声响。碎暮一遍遍练习,南山偶尔出声纠正。
“手腕,手腕发力。”
“腿,注意膝盖角度。”
“眼睛看篮筐,别看球。”
很奇怪,南山想。他本来是来收集情报、寻找弱点的,现在却在教碎暮怎么打得更好。
这偏离了计划。
但他停不下来。每当碎暮投出一个漂亮的球,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地问“这样对吗”时,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就会软下去一点。
危险。这很危险。
“差不多了。”南山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快七点了,“你再练会儿,我先走了。”
“等等。”碎暮叫住他,擦了把汗走过来,“那个……下周五晚上,学生会有个联谊,在‘遇见’咖啡厅,和艺术中学的。你要来吗?”
南山愣住。“联谊?”
“嗯,其实就是两个学校学生会交流,吃吃东西玩玩游戏。”碎暮说得有些快,像在背台词,“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来看看。挺……挺热闹的。”
南山看着碎暮。碎暮的表情很自然,但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毛巾边角,泄露了一丝紧张。
他在邀请我。南山想。为什么?因为我教他打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好啊。”南山听见自己说,“我去。”
碎暮的眼睛亮了。“真的?”
“嗯。”南山顿了顿,“但我可能待不久,晚上还有事。”
“没关系,来坐坐就好。”碎暮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那说定了,周五晚上七点,‘遇见’咖啡厅。”
“说定了。”
南山转身离开篮球馆。走出门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碎暮还站在场上,手里拿着篮球,正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见南山回头,碎暮朝他挥了挥手,笑容在灯光下干净得有些刺眼。
南山也挥了挥手,然后快步离开。
走出体育馆,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南山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混乱的心跳。
他答应了。他答应了碎暮的邀请。
这不在计划内。他本应该保持距离,冷静观察,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和碎暮打篮球,教他投篮,还答应去参加什么联谊。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烟的时候手有点抖,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点燃。
他其实不会抽烟,这包烟是昨天在便利店买的,鬼使神差。此刻尼古丁的味道呛得他咳嗽,但那种辛辣的刺激感,反而让他清醒了一点。
不能动摇。南山,你不能动摇。
你忘了父亲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的样子吗?你忘了母亲在深夜偷偷哭泣的声音吗?你忘了那些讨债的人是怎么砸烂你家门的吗?
你没忘。所以你也不能忘,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
碎暮。碎暮的父亲。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手机震动了一下。南山拿出来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
陈默:南山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一圈都没找到。
南山:有点事,先走了。
陈默:哦哦,那明天见!对了,我刚才听说碎暮学长今天训练时状态特别好,投进了好几个压哨三分!你说他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啊?
南山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回,按灭了手机。
夜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南山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朝租住的房子走去。
那栋楼很旧,墙皮剥落,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南山摸黑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打开灯,三十平米的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南山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冲澡。热水打在皮肤上,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他抬起头,让水流过脸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篮球馆里碎暮的笑容。
那么干净,那么真诚。
“都是假的。”南山喃喃自语,声音被水声淹没,“都是演出来的。”
可如果真的是演出来的,那碎暮的演技也太好了。好到……让他差点相信。
洗完澡出来,南山擦着头发坐到书桌前。桌上摊着数学作业,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校园论坛。
匿名表白墙今天依旧热闹。几条新帖子在讨论下午的篮球训练。
一只喵:今天路过篮球馆看见碎暮在加练!状态超好!下个月比赛稳了!
云烟:听说碎暮学长最近在调整投篮姿势?今天看他投的几个球弧线都不一样了。
爱吃糖的小盆友:有没有人觉得碎暮学长最近心情特别好?今天训练结束还笑了!我拍到了照片!【图片】
南山点开图片。是碎暮走出篮球馆时抓拍的侧影,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确实在笑,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的笑。
下面的评论已经盖起了高楼。
言言:天啊碎暮学长笑起来太好看了吧!冰山融化即视感!
布吉岛:他是不是谈恋爱了?这笑容明显不对劲。
柠檬不酸:不可能,碎暮学长眼里只有篮球和学习,女人只会影响他投篮的速度。
一只喵:但今天真的不一样!我发誓我从来没见他笑成这样过!
南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仰头靠在椅背上,用手臂盖住眼睛。
黑暗中,碎暮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只有在打球的时候,我才是碎暮。只是碎暮。”
那么孤独。和他一样孤独。
可是,南山想,我们怎么可能一样呢?你拥有的一切,本应该也有我的一份。是你父亲夺走了它们。
所以,我也要从你那里夺走什么。
这才公平。
对吧?
周五转眼就到。
一整天,南山都有些心不在焉。数学课上老师点名让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愣了几秒,才在陈默的小声提示下说出答案。
“南山同学,上课认真听讲。”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不悦。
“抱歉。”南山坐下,目光却飘向窗外。
高三(1)班在对面教学楼的三楼。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碎暮靠窗的座位。此刻是课间,碎暮正低着头写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他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忽然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两栋楼的距离,在空中相遇。
碎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朝南山挥了挥手。
南山也挥了挥手,然后迅速转回头,心跳有些乱。
“你看什么呢?”陈默凑过来,顺着南山的目光看过去,“哦——碎暮学长啊。怎么了,你俩现在真成朋友了?”
“算不上朋友。”南山低头翻书,“就是认识。”
“得了吧,我都听说了,”陈默压低声音,“碎暮学长这几天逢人就夸你,说你的投篮指导特别有用。篮球队那帮人都好奇死了,想知道是哪个高人指点了他。”
南山的手指顿了顿。“他……真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陈默一脸“你快从实招来”的表情,“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还一起打球?我怎么不知道?”
“就前天,在篮球馆碰上了,随便聊了几句。”南山说得轻描淡写。
陈默却一脸不信:“随便聊几句就能让碎暮学长对你赞不绝口?南山,你有事瞒着我。”
南山没接话,只是看着课本。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一个字也进不了脑子。
他在想晚上的联谊。
在想该怎么做。
放学铃响,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涌出教室。南山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离开。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洒满校园,给一切都镀上了温柔的颜色。
南山在校门口看见了碎暮。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正低头看手机。夕阳的光穿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几个女生路过,红着脸小声议论,但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
南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在等人?”他问。
碎暮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亮了。“在等你。”
“等我?”
“嗯,想问你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咖啡厅?”碎暮收起手机,语气自然,“反正顺路。”
南山看着他。碎暮的表情很坦然,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南山知道,碎暮家的司机每天都会准时在校门口接他,根本不存在“顺路”这回事。
“好。”南山说。
两人并肩走在黄昏的街道上。这个时间点,街上人不少,下班的大人,放学的学生,遛狗的老人。人间烟火气十足。
“你之前说,你爸爸是篮球教练?”碎暮忽然问。
南山顿了顿。“嗯,后来改行从商了。”
“那他现在……”
“在医院。”南山说,声音很平静,“三年前中风,一直在疗养院。”
碎暮的脚步顿了顿。“……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南山说,目光落在前方,“生病就是生病,治不好就是治不好。”
碎暮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妈身体也不太好。她有严重的偏头痛,天气一变就会发作,有时候疼得整晚睡不着。”
南山转头看他。碎暮侧着脸,睫毛在夕阳下投下浅浅的影子。
“所以她去国外,不光是做访问学者,”碎暮轻声说,“也是去治病的。那边的医疗条件好一些。”
“那治好了吗?”
碎暮摇摇头。“老毛病了,根治不了,只能控制。”
两人又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妙的默契,像两个都知道对方伤口在哪里的人,小心翼翼地避开,又心照不宣。
快到咖啡厅时,碎暮忽然说:“南山。”
“嗯?”
“谢谢你。”碎暮说,声音很轻,“不只是谢谢你的投篮指导。是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南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我也没说什么。”他说。
“但你在听。”碎暮看着他,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澈,“这就够了。”
那一刻,南山几乎要脱口而出:别谢我。我来找你是有目的的。我想报复你。我想让你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但他没有。
他只是说:“到了。”
“遇见”咖啡厅是一家很有情调的小店。暖黄的灯光,原木的桌椅,墙上贴满了客人的拍立得照片和明信片。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
碎暮推门进去的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碎暮学长!”
“这边这边!”
几个学生会的人热情地招手。碎暮朝他们点点头,又回头看了南山一眼,示意他跟上。
南山跟着碎暮走到预留的座位。那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学生会的干部。见碎暮带了个生面孔来,大家都有些好奇。
“这位是南山,7班的转学生。”碎暮简单介绍,“南山,这是学生会的几位同学。”
“你们好。”南山礼貌地点头。
“你就是南山啊!”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眼睛一亮,“我听说过你!碎暮这几天老提起你,说你的篮球打得特别好!”
“也没有特别好。”南山说。
“别谦虚了,能让碎暮夸的人可不多。”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笑着说,拍了拍碎暮的肩膀,“行啊你,偷偷认识这么厉害的朋友。”
碎暮笑了笑,没解释,只是拉开椅子让南山坐下。“想喝什么?我请。”
“美式就行。”
“两杯美式,一杯不加糖不加奶,一杯加奶。”碎暮对服务生说,然后很自然地在南山旁边坐下。
南山看了他一眼。碎暮记得他不加糖不加奶。
这只是个细节,很小很小的细节。但不知道为什么,南山心里那股烦躁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接下来的时间,南山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听他们讨论学生会的活动,讨论下个月的篮球赛,讨论艺术中学有哪些厉害的人物。碎暮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思路清晰,条理分明。
他确实很优秀。南山想。优秀到让人嫉妒。
“南山,听说你数学特别好?”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忽然问,“下周有数学竞赛的校内选拔,你参加吗?”
南山摇头。“不参加。”
“为什么啊?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拿名次的!”
“没兴趣。”南山说得很淡。
女生还想说什么,碎暮却开口了:“人各有志,不用勉强。”他看向南山,眼神温和,“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就好。”
南山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咖啡。美式很苦,但他喜欢这种纯粹的苦味,像他的人生。
又坐了一会儿,南山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我跟你一起。”碎暮也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洗手间。走廊很窄,灯光昏暗,墙上挂着一些抽象画。南山在洗手台前洗手,碎暮站在他旁边,透过镜子看他。
“你不喜欢这种场合,对吧?”碎暮忽然说。
南山动作顿了顿。“还好。”
“你脸上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碎暮笑了,抽出纸巾擦手,“其实我也不太喜欢。但学生会长嘛,总得来露个面。”
南山关掉水龙头,也从纸盒里抽了张纸。“那为什么还邀请我来?”
碎暮沉默了几秒。
“因为想见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南山的心跳,在那一刻,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