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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绝处又逢生 乾元十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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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十一年九月初八。
傍晚,暮色暗沉,云遮日月,幽幽笼着临江城。
青城镇上,一间小铺的慢慢开合,“嘎吱嘎吱”的响。
沈空倚着门框,对着门外街巷那点落日残阳,懒懒打个哈欠,抹去眼角的倦意。
“哟,沈老板,收摊了?”隔壁的茶铺刘老头拎着水壶,肩上搭块布,佝偻着腰踱过来,声音带些沙哑和戏谑,“这日头还没落完,沈老板倒是比老头子我还省力。”
沈空一笑,摆手说道:“嗐,老爷子您还不晓得我沈某嘛,这点买卖,够吃够喝就行,何必熬个灯枯。何况,嘿,西街王麻子今儿个约了局牌,我呐,手痒。”沈空说着,又掐了掐手指,“我算了了,我今儿个必行大运,赚三十两不成问题。”
刘老头听罢摇摇头,“你啊,何时能出头告你爹娘啊,良城他们在天之灵也不想看你这样吧。”说罢,提着水壶晃晃悠悠的转身看自己的铺子去了。
而沈空在他转头的一瞬间,脸上吊儿郎当无所谓的笑脸褪的干干净净,红褐色的眼睛里泛着冷意,暴戾在血液中流淌。他捏紧了拳头,又终是放下。
他看见约他打牌的王麻子朝他走了过来。
“沈兄,你可让我好等。”王麻子一整个混子样,脸上又挂着不值钱的笑。他伸着胳膊搭过沈空肩膀,“沈兄,给我个面子,去不去。”
“行。”说着,沈空拍下他的胳膊,挑眉道“走吧。”
不远处的刘老头看着两个混子一并走了,摇摇头。
都不争气。
这是刘老头的心声,也是附近百姓的共识。
晚些,天全黑了。
而本该在牌局的沈空,却是在他家铺子的二楼,也就是住的地方拿什么东西。
一旁的柜面放着一盏油灯,昏暗地照着。那柜上放着皱了的纸条,依稀能看出几行字来。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活动的木柜被拆开了,露出下方不大的暗格,里面放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一身衣服,一块令牌,一把短刃。
衣服是夜行衣,令牌上刻着繁复的花纹,中间写着“天隐”两个大字,背面则是一个“空”。短刃乌沉沉的,不见什么名堂。他拔出刃身轻抚,眼神沉静如冰,再无半分轻佻。
他换上夜行衣,柔软的布料仿若第二层皮肤,将他白日里刻意松驰的筋骨绷直。他活动四肢,臂膀间紧实的肌肉证明着他不俗的身手。
临江县丞杨焕之……这个名字在他的舌尖滚动,带出一股铜锈与血腥的味道。
经历三天的踩点摸排,他已然将杨府的地形,巡逻的间隙,深深刻入脑海里一遍遍描摹。
贪官污吏,取之有道?
沈空的嘴角牵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天隐阁的银子要赚,他沈空自己的“道”,也要顺路走一走。
亥时七刻,夜色如墨。
杨府高大的围墙立于黑暗之中,投下巨大的阴影。沈空紧贴着冰冷的墙面,气息收敛的己近于无,与阴影融为一体。他耐心的数着巡逻家丁那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近了,又远去。
在那一瞬间,他绷紧发力,尤如迅猛的黑豹,敏捷又带有爆发力。他轻盈的翻过高墙,落地悄无声息。只有脚下枯叶,随风卷起,发出一点儿微不可闻的窸窣。
庭院深深,雕梁画栋,而云遮月,雾朦朦,显出几分华重又阴森。
他避开可能设有暗哨的回廊,轻踏过卵石小径,如入无人之地。
杨焕之的卧房近在眼前,他屏住呼吸,手指轻搭上冰冷的门框。
然而,就在他指甲用力点刹那,一股极其细微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异样感涌上心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清醒了头脑,止住了快要成功的喜悦与快感。
不对,太安静了。安静的不同寻常,呼吸声,脚步声,全然不见。
“客人来了,还不好好招待招待。”一声带着几分戏谑又阴冷的声音,拉长语调,由远及近。
话音未落,沈空便知此事走露了风声,此时不跑何时跑。
奈何沈空刚一侧身,头顶便风声锐啸,三只淬着冷光的箭矢从不同方向的屋檐上激射而下。沈空险之又险的避过两支利箭,却还有一支擦过的胳膊。
这时四周也围上了一圈手持棍棒的家丁,杨焕之在家丁的层层护卫下出场。
“给我拿下!”
杨焕之一声令下,便有急功冒进的家丁握紧手中的利器朝沈空走去。
沈空没有半分犹豫,眼中冷光一闪,看准时机,不退反进。一瞬间爆发惊人的速度,如一道急掠的黑色闪电直冲上去。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倒地。沈空顺势一踢,又砸翻两人。
沈空毫不恋战,把握住时机,飞身借力一踩,同时手中射出几把小刀,瞬时间放倒几人,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他猛一冲刺,朝着来时的高墙急掠。
身后是如附骨之疽般的追兵和破空而来的箭矢,前方是高耸的围墙。沈空深吸一口气,不顾身后危险,猛的蹬地跃起,身体腾空的那一刹那,背后在此传来锐利的破空声,他强行在半空中扭身,一只擦过他的腰间,带起一片布料,即便如此还是有一只冷箭钉入他的左肩。
“呃!”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身形一滞,差点跌落。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硬是凭着一口气,翻跃墙头,摔落在墙外的泥土上。
他丝毫不敢停留,扶着受伤的肩头,挣扎着向城外跑去。
身后传来杨焕之气急败坏的怒吼和纷乱的脚步声,那些家丁死死追着他不放,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豺狼。沈空只得一头扎进青城山上,期望山林里复杂的地形能够甩开追兵。
山路崎岖,丛林遍布。身后的火光和喝呼声时远时近。沈空凭借对山势的模糊记忆与身为杀手敏锐的感知,在山林间奔逃。
他利用茂密的灌木藏身,在嶙峋的怪石间跳跃,几次险险避开身后射来的冷箭。血腥味在夜风中飘散,成了追兵的指路标。
不知逃了多久,身后的喧嚣终于渐渐被浓重的夜色隔绝,变得模糊不清。但沈空知道,杨焕之不会轻易放弃。而此时他体力耗尽,失血过多,身体沉重,眼前发黑。
不,还不能倒下。
沈空强撑着身体,迈步向前。
此时冰冷的夜风卷起他所甚无几的体温,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知道,此时只能找一个避风的地方休息,不然失血又失温,于他更加不利。
沈空依稀记得,青城山的半山腰上有座破庙,兴许可以去那里躲躲。
他拨开丛生的荆棘和低垂的藤蔓,凭着自己的意志,艰难的向山腰逃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坡出现在眼前,坡上,一座低矮的建筑轮廓在月光下隐隐浮现。
是它了。
深空心中微动,抬脚就往那个方向移动,旋即他注意到庙里有微弱的一道光线从门缝处透出。
里面有人!
意识到这一点,沈空心猛的一沉,杀意渐起。他反手从后腰抽出那把乌沉沉的短刃,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让他混乱的大脑瞬间清醒。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血腥、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涌入肺腑。微眯着眼,调整好状态,握紧了匕首,如同紧绷的弓弦,只待雷霆一击。
随后他猛地破门。
“呲啦——”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庙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空间狭小,四壁萧然,几尊佛像,金漆斑驳。供桌前,灯光微弱,摆着一盘瓜果。蒲团上,身姿端正,跪着一名僧人。
他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回过头来。
而这时,沈空已然擒住他的后颈,刀刃抵在他的脖子上。如此近的距离,沈空在幽幽的火光下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种干净通透的清俊,眉眼疏朗,略微上扬,鼻梁高挺却不凌厉,鼻尖圆润又带着小巧。下颌干净利落,皮肤白皙又透着健康的光泽。嘴唇是偏淡的粉色,唇线清晰却不锋利,唇珠圆润,下唇饱满。
“别动。”沈空本想以杀手绝对的冷酷和决绝,一刀毙命,可他让他看清那人的脸时并未下手,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声音,只是虚有其表的恐吓。
沈空对上了他的眼睛。他的眼尾微微上翘,像是被细笔轻轻挑起。睫毛很长,又根根分明,瞳孔如同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般透亮。
沈空顿住了,手中匕首微微一颤,离那人的脖颈远了些。他所有的杀意和冷酷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逐渐消融。
明明是唾手可得的猎物为何不动手?
沈空不知道,他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下那双清透的眼。
沉默在两人直间蔓延,他们僵持着不动,直到沈空脸上的蒙面落下,他的脸被那个人看清,这时沈空才回过神来。
他迅速收起了匕首,半跪下来,捏在僧人颈后的手,此时抓住了他的衣袖。双方地位瞬时间颠倒。
那人被迫成为主导者,他的脸上露出些许错愕。他看着沈空俊朗的脸庞,立体的五官和突然哀求的双眼。
“教教我。”沈空微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被仇人追杀,可不可以帮帮我?”
他眉头微皱,试图甩开沈空的双手,毕竟任谁上一秒还在被威胁,下一秒就变成被求人,谁的心情都不会好。只是沈空的力气太大,他没办法弄开。
既然如此,他只得扶住沈空的手臂,拉着他一起站起来。“原何如此?”
“我……”沈空嘴张张合合,似有难言之隐,“我与一大户人家的姑娘约好私奔,不知为何却被主家得知,主家埋伏了我,我勉强才逃过一劫,只是身后仍有追兵,想来此一避。”
那僧人眉头微皱,眼中带着不解与怀疑,“当真?”
“真的,我发誓,不曾作奸犯科,”沈空在本就接近的距离上又进一步,注视着他的眼睛,语速极快的为自己辩解,“若我当真是歹人,刚才我就能杀了你。我不过是以为你也是追着我不放的那群家仆,所以才挟持了你。但我定眼一看,你非是那群穷凶极恶的仆从,才放下杀手。”说罢,沈空激动的扶握住僧人的肩膀,更近了。
“真的,我不愿造下杀孽。”沈空近的快抵住他的额头。
他看着沈空的眼睛而后迅速低下头,后退一步,“小僧知道了,这位施主先处理一下伤口罢。”
沈空见僧人相信了他,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嘴角也牵起上扬的弧度,“好。”
僧人的目光从沈空的脸上移至他的伤处,尖头的箭杆儿随着身体的晃动而微颤,
腰间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涌出,顺着夜行衣蜿蜒而下,洇湿了地面。
僧人这才意识到深空伤的很重。他拿出自己带的包裹,从中取出一把剪刀,小心地剪开沈空肩头被血浸透,粘在皮肉上的夜行衣,露出那只嵌入血肉的箭。他又拿出自己未饮完的清水,小心的冲洗掉伤口周围的血块儿和污迹。
当僧人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箭杆准备拔出时,沈空的身体本能的紧绷。
“忍着点。”他的声音平静,如同定海神针,奇异的让沈空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瞬。
“噗嗤——”
剧痛如排山倒海般袭来,沈空眼前一黑,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淌下,他闷哼一声,差点晕厥过去。
紧接着,僧人拿出一个瓷瓶,一种带着清苦气息的粉末,被均匀的洒在狰狞的伤口上,火辣的灼烧感瞬间压过拔箭的剧痛,但也止住了血流。随后,僧人便剪了沈空的衣摆,缠绕上肩头的伤处。腰上的伤口也是如此。
待僧人处理完毕,沈空坐在地上缓了缓,伤处虽疼,却也得到救助。他抬起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菩萨心善,在下可问菩萨名号。”
“不敢当,小僧净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