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雨》至梨

2、未完的梦

　　外面天色已然深了，却还下着绵绵细雨。
　　黎抒推门前回头看了看，还是多拿了一把伞出去。
　　刚一出去，就看到左侧门檐下面色不善的那人，黎抒心里一颤，小步跑了过去。
　　“再往里面一点吧，别淋到雨了。”
　　蔺离掀起眼帘，看了一眼小跑过来的女孩，“和你有什么关系？”他语气不善，像是积压很久的情绪急切的想找个借口发泄。
　　“黎抒，你认出我了，对吗？”
　　黎抒最不想听到的问题还是从蔺离嘴里吐出，她又变成了青春期里的胆小鬼，不敢抬头，不敢说话。
　　“回答我，黎抒。”
　　黎抒老毛病又犯了，死死盯着地面，像是要把地面烫出一个窟窿来。蔺离看不过去，向前一步，更加贴近女孩瘦弱的身躯。
　　无形之中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黎抒下意识地往后一步，被蔺离抢先堵住后路。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很会说吗？抛下我的时候，不是说得很好吗？”
　　他声音愈发低沉，几乎是吼了出来。
　　她没了办法，却还是低着头。长长的刘海胡乱的散落在女孩脸颊两边，半晌，她还是妥协地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的答案，蔺离并不意外。可他的眉头还是紧紧地皱着，眼睛仔细地扫过黎抒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她更瘦了，比三年前还要瘦。原本纤细得当的身材，如今似乎风一吹就能被刮跑。往上看去，她剪短了头发，鼻头处多了一颗红肿的痘痘。
　　在认出黎抒的那一刻，蔺离原本想好了很多台词。可那些刺骨的话语，却在目光触及黎抒的那一秒里统统化作反方向的冰锥，直直扎在蔺离心里。
　　最后还是统统烟消云散，“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他觉得自己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混着雨声不知道黎抒能不能听见。
　　这个狠心抛下他的女人，最好别听见。
　　可天不遂他愿。
　　雨声淅沥，可蔺离的声音总会被黎抒巧妙地捕捉到。
　　她心头不可忽视的一颤，原本死去的心，又再一次为他触动。
　　“你过的好吗黎抒？”
　　“一声不响的离开，一声不响的改志愿。”
　　“怎么，怎么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你是傻子吗？”
　　“不会自己照顾自己吗？我没改过电话号码，微信也还是那个，为什么不来找我？”
　　蔺离原本还想说这些，可看见女孩始终低垂着的头，他只觉得心头一痛。
　　右手手机传来微弱的震动声，也提醒了他时间不早了。
　　“你住哪？”
　　“什么？”话题显然转变过快，黎抒还没有反应过来。
　　“问你住哪。”
　　“就这附近啊……”黎抒话音断断续续的，说话时眼睛不自觉地乱瞄。她是有私心的，她不想让蔺离在又一次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情况下，再看到自己简陋不堪的住处。
　　蔺离看出来了，黎抒明显是不想让自己知道她的家庭住址。
　　他甚至都开始反思起自己，难道高中时自己欺负她了吗？怎么黎抒见到自己倒像是见到什么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雨声越来越大，丝毫不见变小的迹象。
　　眼见着雨滴快要飘到黎抒身上，蔺离将雨伞撑开，不再继续追问。
　　要走了吗？看着蔺离的动作，黎抒心里本应该庆幸他没有继续追问，可心头的痛感提醒她要做一个诚实的孩子。
　　黎抒不舍得，可她不敢开口。
　　“愣什么？”男人压低眉眼，带上了卫衣帽子。黑色的帽子下，衬得蔺离皮肤更加白皙。他早已撑开了伞，又顺手将黎抒刚刚带出来的伞递到她冰凉的手心。
　　“快走。”被她手心的温度冰了一下后，蔺离语气加重。“不早点回去是想从这里被冻成冰棍吗？”他可没有这个爱好。
　　等黎抒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撑着伞和蔺离并肩而行了。不，不算并肩。她刻意地将步子放慢，像以前一样，跟在蔺离的身后。
　　蔺离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自己。
　　昏黄色的路灯下，蔺离本来想着给她一点时间，让黎抒自己开口。可身后那傻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上个月朋友送给蔺离一箱橙子，不忘意味深长地提醒他一定要吃。蔺离面无表情地吃下半颗橙子时，心头的酸涩感不作假。那股酸得心尖都在颤抖的感觉，和现在一样。
　　雨停了，蔺离还没有找到目的地。
　　于是，他突然停下脚步，幸亏后面黎抒一直看着地上他的影子，不然黎抒可就遭殃了。
　　“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目的地？”
　　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传到黎抒耳朵里时，她恰好打了个寒颤。
　　两人之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她也清楚这是蔺离耐心的下限。
　　黎抒是个变扭的人，一直都是。她的心里总是有很多想法，像根根丝线般蔓延着。一条企图将她引到这条路，另一条就会毫不示弱地突击前进。她是个迷路的人，永远找不到方向。
　　就想现在，放在其他的电视剧里男主早就应该知道了女主的住址。可黎抒心里还在犹豫，更何况，她小幅度抬起头瞥了一眼蔺离。
　　蔺离绷紧的下颌线条清晰，脸色不善。
　　更何况，自己从来算不上什么女主角。
　　额头上突然被敲了两下，是蔺离曲起的手指。
　　“别傻愣着，说话。”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黎抒原本还感到寒冷的身体被披上了一件黑色外套。裹挟着蔺离身上那股薄荷香气的外套，温暖了黎抒。
　　她眨眨眼，眼里情绪起伏。
　　蔺离只穿着一件卫衣了，不行。
　　“清平路23号，我可以自己过去，你不用送我的！”她想将衣服从身上脱下，物归原主。然而蔺离却没给她这个机会，按住了她蠢蠢欲动的手。
　　“说送你了吗？”蔺离还在嘴硬。
　　啧，真笨。他走近一点，替黎抒将扣子扣好。
　　距离被忽然拉近，黎抒没有想到。她下意识瞪大眼睛，心跳也在不停加快。蔺离眼下一片乌青，像是昨晚没睡好。他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贴近黎抒的脸颊，低垂着眉眼，格外认真地看着纽扣。
　　直到扣子扣完，蔺离才再次开口说：“行了，走吧。”
　　两人一路上再无话，直到到达目的地，黎抒才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她今天晚上好像是在做梦，梦里光怪陆离的场景让她依旧很不真实。看着身前的蔺离，她好像踩在云朵上一样飘飘然。
　　三年零四个月，黎抒从没想过会再次碰到蔺离。她原以为，那件事后自己再也不会有机会和蔺离说上话了。
　　想起那件事，埋在心底的一根刺依旧作痛。
　　黎抒抬起眼，“你要走了吗？”
　　“不走干什么？”
　　话虽如此，可蔺离还是打开手机里的通讯软件，他抬抬下巴，“加我。”
　　手机传来一声震动后，蔺离才看着黎抒的脸放下了手。
　　三年没见，她统共说了几句话？蔺离看着黎抒低着头的样子，发觉这人竟然又变成了高二那年那个畏首畏尾的胆小鬼。
　　胆小鬼本人主动道别：“谢谢你今天帮我，也谢谢你送我回家。”打断了蔺离的思绪。
　　她实在不想让蔺离在这里呆太久，昏暗的路灯，狭窄的小巷，和破破旧旧的居民楼。无时无刻不在践踏着黎抒所剩无几的自尊心。
　　遇见蔺离之前，她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着一切。
　　遇见他之后，黎抒却突然感到无比的窘迫。
　　哪怕只是站在他面前，黎抒现在甚至连头不敢抬。
　　蔺离的目光似乎定在了女孩身上，好一会才慢慢开口道：“不许断联。”
　　“不许拉黑我。”
　　“不许逃跑。”
　　三条规矩直冲冲扎在黎抒脸上，每一条的由来都有迹可循。
　　每一条都似乎意有所指。
　　蔺离直勾勾的眼神盯着黎抒，黎抒没了办法，只好点点头。
　　“你能说句话吗？”蔺离突然说。
　　“算了。”蔺离突然又变得很懊恼的样子甩了甩手，“你走吧。”
　　这是蔺离今晚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黎抒看向他，寂寞的身影沉寂在夜色之中。
　　无声，无息。
　　等到三十分钟后，等黎抒洗漱完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准备睡觉时，她才发觉今晚的种种不对劲。
　　蔺离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宁城，还这么巧来到了这家便利店。
　　是巧合吗？黎抒不确定。
　　还是上天眷顾她，赐给她一场青春期未完的梦。
　　她脑子里浮现出很多东西，有变得陌生的青春时光，有一去不复返的友谊，还有……一段算是无疾而终的暗恋。
　　脑海中密密麻麻的丝线织成一张庞大的网，只看一眼就让人感到窒息。黎抒被罩在其中，无计可施。
　　十二点半，黎抒终于睡着。
　　她床头摆着的一只有些破旧的小熊闹钟上面，已经是新一天的日期了。
　　与此同时的巷口，蔺离还靠在路灯上，盯着黎抒房间的方向。
　　猩红色的烟头几乎快要烧到他的手指，蔺离才终于移开视线。他眸色昏暗，借着路灯又点燃了一颗烟。
　　他不爱吸烟的，因为黎抒不喜欢闻烟味。
　　黎抒总说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薄荷香味，困的时候还能靠这个提神醒脑。
　　烟味太冲，她不喜欢。
　　黎抒不喜欢的事，蔺离不会干。
　　可黎抒呢？
　　蔺离郁闷极了，自己不喜欢的事她一件不落的全做了。现如今，还要低着个头不说话。他都忍不住想问她，到底谁抛下了谁。
　　不对，不能算抛下。
　　黎抒从来没有给自己承诺过什么，哪里来的抛下呢？
　　他想问很多问题，可黎抒总像个木头一样愣在那里不说话。
　　高中时候的黎抒不是这样的，蔺离记得很清楚，不用过多思考那些个关于女孩的画面就自动浮现在眼前。
　　她总爱扎高马尾，陪着一个蓝色的纯色发圈。
　　她总爱将刘海挽在耳后，露出那张总在温柔着笑着的脸。
　　她的学习成绩总是很好，和自己不相上下。
　　她、她、她。
　　她是谁呢？
　　是那个抛下他的黎抒，是那个躲在宁城的黎抒。
　　蔺离闭上眼，只靠在路灯下不说话。
　　夜色寂寥，空荡的巷口还是只剩下他一个失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