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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蓑衣藤(三) 我算是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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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行,你为什么要给梁芃意下毒?”
红衣女子背身拉满弓,腰间酒囊倾洒醉意,更为白羽少年狂。闵神行在她喉间添了一笔,叹气道:“这幅画毁了,看来,不能送给小意了,咳咳咳……”
“神行,我在和你说话。”闵官止半蹲下身,引其肩,眼眸紧锁闵神行。
她眉目流转期盼,仿佛在酝酿什么主意:“哥哥,你娶小意行不行?我真的好喜欢她。”
他道:“神行!你还在开什么玩笑?我在问你。”
兄妹俩短暂对视,闵神行眼中失去往日明亮,嘴角下撇,勉强挤出笑意。可笑着笑着,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涌出,身体弯曲,脸色涨红,快要咳出苦水。
他以为是自己语气太冲,懊悔不该质问妹妹,为她顺背道:“好好好,不想说便不说,我不逼你了,不说不说。”
谁知闵神行猝然大喊,推开他也推倒画架,双脚似发泄般踩踏在上面。不一会,墨色晕染整幅画,也染黑了她的裙摆。
这一反常举动着实让闵官止目瞪口呆,他与妹妹相伴十几载,头一回觉得妹妹好似染上疯病,变成一个从未认识的陌生人。他晃了晃脑袋,将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去,忙举起拐杖,重击早已断缣寸纸的画作,陪她胡闹。
他仅靠一条腿支撑,很快身形不稳摔在地上,打翻了盆中炭火。火势炽猛,蔓延整张画作,还点着了他的衣下摆。
闵神行在慌乱中费力端起石盆,将里头的水“哗啦”浇下。几条锦鲤也顺着水流掉落,“啪啦啦”打挺。着火处“滋滋”冒烟,灰烬刺鼻难闻。
石盆恪尽其责,倏然被丢弃。她跌坐在地,泪痕纠缠发丝,面容凌乱不堪,抱住闵官止,失魂落魄道:“哥哥,我也不想这样的,我,我没得选。”
他拥她入怀,急道:“怎会没得选?你要做什么大可告诉我,这毒我会替你下,你又何苦弄脏自己的手?”
不,妹妹秉性纯良,从不恣意妄为,亦非心肠歹毒之人。莫说下毒,就是府上死了条獒犬,她都要哭上半天。定是遭人胁迫了,她才会说自己没得选,那就只能是:“皇上,是皇上。”
她既不点头,也未否认,道:“咳咳咳……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恨父王无能,离皇位仅一步之遥却拱手让人,害我也只能任人摆布。哥哥,倘若有一天,皇上再也容不下我们,那该如何是好?”
正如妹妹所忧,他们还要苟延残喘到几时?灰烬下的火光若隐若现,埋藏的妄念悄然滋生。他亲手掐灭,指腹开出一朵狰狞的花,带刺荆棘渗入骨缝,他忍痛不呻。妹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抱得更紧,深吸一口气,道:“神行乖,下次……若还有下次,不管是什么,都先和我商量,不管是什么,都交给我来做,好吗?”
她嗯了声,又道:“哥哥,下毒之事非我所愿,但这毒毕竟是我下的。若小意知晓,我怕她畏惧皇上,反而对我们怀恨在心。”
“往日我与她都算小打小闹,这次危及性命,确有不同。近来,西原连战皆捷,势如破竹,不应在此时与梁芃意结怨。”闵官止盘算着,“梁芃意昏迷期间,去看过她的又不止你一人。”
“秀舒是个护主的,自我记事起她便跟在我身边,我于心不忍。咳咳咳……”
“小不忍则乱大谋,醇亲王府养了她这么多年,也到她报恩之时了。”
闵神行将脸埋得更深,道:“好,我听哥哥的。”
*
闵官止逃出西原王府,梁芃意道:“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温屿白本然应答,方忆其暂不能闻,谁料她在他提笔前回答,“哪里都不对劲。”
温屿白瞳孔微缩,似惊似喜,腾地站起来,问:“你能听见了?”
“听不……我能听见了?哎,真的!我能听到自己在说话,我还听见你说话了,还有茶沸似松风,还有乱风盛急雪。”
世间一切声音乍然出现,她愕然不可信,一时手足无措,整个人像泡在茶汤里,沸腾不止。她双耳大损,本不指望这么快能好,定是老庄让麻巧喂给她的至宝丹起效了。
温屿白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双手轻触耳廓,她道:“没什么感觉,就是,就是听不真切,总有嗡嗡耳鸣声的干扰,像是有人躲在我耳中尖叫。”
“无妨,慢慢来,能听见已是可喜。”
麻巧正好端着点心进来,温屿白道:“麻巧,快去请孙太医。”
“郡主您又哪儿不舒服了?我这就去。”她丢下点心就往外跑。
她对着她的背影道:“没有不舒服,我能听见了。”
麻巧身形骤停,急收住迈向前的腿,转返回来时一通乱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麻巧若登高,靠这一口气就能冲上山顶。
她双手环住她的腰,兴奋得上蹿下跳,手上一使劲,本想抱她起来,但实在无能为力,挠头一笑,笑到喘不过气,竟把脸埋在她的腰腹号啕大哭。
“有什么好哭的?不哭了,不哭了。”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麻巧的脑袋。
“郡主,我就知道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我这就去请孙太医。”麻巧一撒手,抹着眼泪又跑出去。
这皮猴,跑得乱七八糟,定能和刚才的闵官止一决高下。
是了,闵官止。她道:“毒根本不是闵官止下的,对吗?”
“对。”
闵官止不惜扯谎也要袒护的人,唯有闵神行。但闵神行为何要给自己下毒?是受人胁迫,还是为了离间?亦或者,下毒另有其人。
若这毒不是闵神行下的,待闵官止回去,一问便知。到时闵神行定会登门,她且等着便是。
孙于庸揪着她的耳朵瞧瞧看看,片刻,在她的耳旁和手背都扎了针。
但凡孙于庸在,温屿白便不会来。上次如此,这次也是,未等孙于庸到府,温屿白就走了。他特地避开昭宣帝派来的人,定是不愿昭宣帝胡乱猜忌,凭白沾惹是非。
针灸毕,她半副身子都是麻的,又口干舌燥,唤麻巧扶她坐起,喂她饮水。小孩毛手毛脚的,水送得太急,呛得她咳嗽不止:“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咳咳……”闵神行咳声不绝,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了双杏眼。
梁芃意调整坐姿,道:“莫急,闭口鼻引,缓慢吸气,看,像我这样。”
闵神行学着她的样子试了几回,果然有用,笑道:“咳,好多了。我来时,在西原王府门前碰见孙太医了,他笑容满面,着急进宫向皇伯伯复命。你耳聩复闻,我别提有多高兴了。”
她现在听什么都费劲,自叹道:“时隐时现罢了。”
“那也是好事一桩,我以茶代酒,敬你喜至庆来,福禄绵长。”
“承你吉言,倒是你,我要早知你生病了,定去醇亲王府看你,怎会让你跑一趟?”
“还不是拜我那好哥哥所赐。原先我不来,是不幸染了风寒,怕过病气给你,这才让哥哥代我来看你。谁知他竟以为那毒是我下的,不由分说替我扛罪,你说好笑不好笑?我怕你误会,这才抱病前来,向你解释清楚。”闵神行握住她的手,杏眼水光潋滟,里头装了笑意,还藏着也许连她都不曾发现的皇室倨傲。
闵神行呼吸重了几分,手心微微冒汗。那点汗就像一道屏障,隔开了她们紧紧相连的手。她很想问:“我真的能信你吗?”
须臾,她轻拍闵神行的手背,笑道:“我自然信你,神行,你觉着下毒之人会是谁?”
紧绷的手终于放松,闵神行道:“我也纳闷,谁会对你下毒手?我就想啊,来过西原王府的无非就我们几个,可想来想去都不对。小意,你可有眉目?”
她顺着闵神行的话道:“我也没有。”
“嗯…”闵神行出主意道,“要不然报官吧?你本是功臣,有人胆大包天,竟敢趁人之危。皇伯伯要是知道了,定会气愤非常。”
“害人的宵小我迟早要揪出来,就不必兴师动众了,我这不也没事吗?”她不经意问起,“对了,秀舒怎么没来?”
“高烧不退,许是这些天照顾我所染,咳咳咳……”
“秀舒一心为主,待会我命人送些补药过去。我昏迷时她多番照顾,这些药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那我便替秀舒收下了,谢过西原郡主。”闵神行起身,玩闹着行礼。
她连连扶起,道:“你以前从未对我行礼,再说,照你我的交情,何须理会这些繁文缛节?我算是沾了秀舒的光,她可真是跟对主子了。”
“秀舒陪我多年,我一直把她当亲姐姐。她受我所累,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如今,你我误会已解,我担心秀舒,就先回府了。”
“好,你也要多休息,莫要因小失大,没等秀舒好起来,你又垮了。”
闵神行一顿,随后笑着点点头就离开了。
“嘘咻咻咻!”
哨声响起,西洲木现身,道:“郡主,您唤我。”
“我昏迷的这些天,都有谁进过暖阁?”
“有几人,麻巧除了煎药,一直寸步不离,凡事亲力亲为。孙太医得皇上令,日日都来。还有闵郡主和她的婢女,也算来得勤。再有就是老庄,得知您遇难,老庄心急如焚,不管我和哥怎么劝,他都坚持要来看您,为您号脉后才放下心来。还有您醒的那日,温公子正好在外间,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除此之外,再无别人了。”
“闵郡主身边的婢女叫秀舒,你去查查她是否是醇亲王府的家养仆,若不是,我要知道关于她的全部。”
“是。”
梁芃意苏醒后,不少朝中重臣都送来贺礼,她吩咐西原暗卫进行清点并回礼。交代好一切,她正打算出门,李显法却登门拜访。
“李寺卿,您怎么来了?”
李显法竟猜到她的去意:“郡主,你要去刘府?”
“正是,刘少卿在我面前灰飞烟灭,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是怎么死的。先前我耳伤未愈,否则醒来当天定要去刘府。现如今我已痊愈,应去见嫂夫人,向她陈述刘少卿的英勇。”
李显法一个跨步挡在门前,道:“不行,你不能去。我就是知道你要去,所以特地来拦你。”
她倒不明白了:“为何?”
李显法做了个里面谈的手势,她们边走边说道:“宗铭一事,弟妹还不知情。宗铭成亲多年,弟妹一直未孕。前段时日好不容易怀上,我是怕她忽闻噩耗,动了胎气,那宗铭岂不是要绝后了?”
刘少卿和嫂夫人如愿以偿,她自然为夫妻二人高兴。但刘少卿身故,嫂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就成了遗腹子,她还愿意生吗?只顾着为死去的人留后,却无人问过嫂夫人的意愿,这不是强买强卖吗?谬矣。
她不敢苟同,道:“您问过嫂夫人还愿意生下这个孩子吗?”
“怎么不愿意?这孩子可是她和宗铭求神拜佛,好不容易才怀上的。弟妹若不愿意生,当初又何必大费周章呢?”
“那是之前,现在不一样了。”
“郡主多思了,还是一样的。在这世上,我就没见过哪个当娘的会丢下亲生骨肉。你无需多此一举,在弟妹生下孩子前,我们都不要露面,先将实情瞒下来。”
“刘少卿遇难,我愧对嫂夫人,正因如此,我才要告诉她实情。据我所知,嫂夫人早已和娘家断了联系。若嫂夫人把孩子生下来,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孤苦无依带着个孩子,这其中艰辛您有想过吗?”
“还有,李寺卿,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孩子对嫂夫人来说就是累赘。我知道这孩子对刘少卿意味着什么,但我们更应该为活着的人考虑不是吗?况且,嫂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是去是留,轮不到外人作主。”
“郡主,我怎么算外人呢?我与宗铭一见如故,他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兄弟的遗孀,我定会接济,断不会让弟妹和孩子受苦。”李显法苦口婆心劝道。
“孩子还在娘胎里,它的去留,只有母亲可以决定。莫说是您,就是刘少卿,也算外人。再说了,求人接济不如自食其力,您又能接济到几时?”
他双手一摊,道:“说来说去,好像你知道弟妹不想要这个孩子似的。”
“我不知道,所以才要让嫂夫人知道。嫂夫人得知实情后,这孩子她生下来也好滑胎也罢,我都支持,绝不再说一个字。”
“郡主,那万一,弟妹知道宗铭已死,还是要留下这个孩子呢?那是不是可以等到弟妹安然无恙地生下这个孩子,再找个恰当的时机告知呢?这样对她,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都更好呢?再言之,这事皇上也是点了头的,你还想抗旨不成?”
她不肯让步,道:“您也说了那是万一,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万一嫂夫人不想要这个孩子呢?皇上点头又如何?只要嫂夫人不愿意生,就是八仙过海也无计可施。”
李显法的手指对着她点了又点:“你,你这人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啊?”他叹气,无奈道,“这不行那不行的,这样下去,咱俩谁也说服不了谁。总之,我把话放这了,你若没有万全之策,就按我说的做。”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旁敲侧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