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监视》喵呜就是我

5、碎片

　　林修一夜未眠。

　　那张泛黄照片上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少年沈卓耀眼如朝阳，而角落里那个低着头的瘦小身影，分明就是年少的自己。

　　为什么他会毫无印象？

　　中学时代的记忆对他而言并不美好。父母早逝，他在亲戚间辗转寄养，总是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因为交不起补习费而被老师当众训斥，因为口音和穿着被同学排挤...那是一段他竭力想要遗忘的时光。

　　他试图在记忆中搜寻关于沈卓的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那样耀眼的人，如果真的曾经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除非...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难道沈卓调查过他？甚至...跟踪过他？

　　这个想法让林修不寒而栗。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沈卓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对他这样一个平凡无奇的人产生兴趣？更不用说大费周章地调查他的过去了。

　　一定是巧合，或者是自己看错了。林修这样告诉自己，强迫自己停止这些荒唐的猜想。

　　第二天早上，林修犹豫再三，还是准时来到了沈卓的别墅。他告诉自己，不管真相如何，这份工作的报酬对他而言太重要了，不能因为无端的猜疑而放弃。

　　管家引他进入图书馆时，沈卓已经在那里了。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显得随性而优雅，正站在梯子上取高处的书籍。

　　“早上好，沈先生。”林修轻声问候，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沈卓低头看他，唇角微扬：“早上好。睡得好吗？”他的目光在林修脸上停留片刻，“你看起来有点疲惫。”

　　林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还、还好。”

　　这是个拙劣的谎言，但沈卓并没有追问，只是从梯子上下来，将几本书递给林修：“这些需要修复，你看看能不能处理。”

　　林修接过书籍，小心翼翼地检查着破损处。这是一套十九世纪的英国诗集，书页泛黄脆弱，书脊有些开裂，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

　　“我可以试试。”林修说，“需要一些专门的工具和材料。”

　　“需要什么就告诉管家，他会帮你准备。”沈卓说着，看似随意地走到那个藏着照片的抽屉前，手指轻轻划过桌面，“昨天整理得还顺利吗？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林修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以为沈卓发现了他偷看抽屉的事。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摇摇头：“没有，就是一些旧书。”

　　沈卓注视着他，眼神深邃难辨：“是吗？我还以为你会对某些东西感兴趣呢。”

　　这话中有话的暗示让林修的后背渗出冷汗。他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中的书籍：“我只是来工作的，沈先生。”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林修能感觉到沈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伪装，看清他内心的慌乱。

　　终于，沈卓轻笑一声，打破了僵局：“放轻松，我只是开个玩笑。”他走向门口，“我上午有个视频会议，你自便。中午一起吃饭？”

　　这不是一个询问，而是一个陈述句。

　　林修点点头：“好的，沈先生。”

　　沈卓离开后，林修长舒一口气，靠在书架上，感觉双腿发软。刚才的那一刻，他几乎确定沈卓知道了什么。

　　他走到那个抽屉前，犹豫着是否该再次打开它，确认一下那张照片。但最终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如果沈卓真的在试探他，那么再次查看抽屉无疑是自投罗网。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修全心投入到书籍修复工作中。这让他暂时忘记了紧张和不安。他确实在这方面有着天赋，手指灵巧而稳定，对纸张和墨迹有着天生的敏感。

　　中午时分，管家来请他用餐。餐厅里，沈卓已经就座，面前摆着几份文件。见到林修，他收起文件，示意对方坐下。

　　“工作还顺利吗？”沈卓问道，为他倒了一杯红酒。

　　“很顺利。”林修小心地回答，“那些书比我想象的保存得要好，修复起来不难。”

　　沈卓点点头，看似随意地问：“你说你来自江城？那是个好地方，我年轻时去过几次。”

　　林修的手微微一颤，酒杯中的红酒漾起涟漪。江城是他杜撰的家乡，他实际上来自一个更小更偏僻的地方。

　　“是、是的。”他勉强答道，“一个小地方，没什么特别的。”

　　“我倒觉得很有特色。”沈卓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尤其是那所省重点中学，江城一中，很有名。你是在那里读的书吗？”

　　林修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江城一中确实存在，但他从未去过那里。这显然是一个陷阱。

　　“不是，”他谨慎地回答，“我读的是普通中学。”

　　沈卓抬眼看他，眼神意味深长：“真可惜。我有个远房亲戚曾经在那里任教，据说教学质量很好。”

　　林修低下头，避免与他对视：“可能吧，我不太了解。”

　　午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沈卓不再追问关于过去的问题，而是聊起了书籍和艺术，显得博学而风趣。但林修能感觉到，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在观察着他，捕捉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饭后，沈卓突然提议：“下午我要去参加一个艺术展的开幕酒会，你跟我一起去吧。有些古籍和手稿展品，你应该会感兴趣。”

　　林修愣住了：“我？可是我只是...”

　　“作为我的助理。”沈卓打断他，“你需要学习如何鉴别和评估古籍的价值，这是工作的一部分。”

　　不容拒绝的语气。

　　一小时后，林修换上了一套沈卓为他准备的西装——合身得仿佛量身定制。他站在镜前，几乎认不出镜中的自己。剪裁精良的西装勾勒出他清瘦的身材，让他看起来...几乎像个上流社会的人。

　　“很适合你。”沈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站在门口，欣赏地看着林修，“看来我的眼光不错。”

　　林修的脸微微发烫：“谢谢您，沈先生。这套衣服...很贵吧？我会想办法还您钱的。”

　　沈卓走近他，亲手为他调整领带：“不必。这是工作服，算公司支出。”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林修的脖颈，带来一阵战栗。

　　两人距离极近，林修能清晰地看到沈卓睫毛的弧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他的心跳加速，几乎要跳出胸腔。

　　“好了。”沈卓为他整理好领带，手指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轻轻拂过他的衣领，“很完美。”

　　艺术展在市中心一家顶级画廊举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林修再次感到自己像个闯入者。但这次，有沈卓在身边，情况有所不同。

　　沈卓自然地将他介绍给各色人物：“这是我的助理，林修，古籍修复专家。”

　　这个头衔让林修受宠若惊，也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他努力保持镇定，跟在沈卓身边，学习他如何与人周旋交谈。

　　展览中确实有一些珍贵的手稿和古籍，沈卓耐心地为他讲解它们的价值和历史。林修发现，当谈到这些时，沈卓的眼神会变得格外明亮，语气中充满热情。

　　“你看这张十五世纪的手稿，”沈卓指着一份展品，“虽然破损严重，但上面的墨水配方很独特，能保持数百年不褪色。现在的技术反而做不到这一点。”

　　林修凑近细看，由衷赞叹：“真厉害。那时的工匠一定很有智慧。”

　　“确实。”沈卓注视着他专注的侧脸，眼神柔和，“有时候，最珍贵的东西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等待懂得欣赏的人发现。”

　　这话似乎别有深意，林修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沈卓！真是难得在这里见到你。”

　　林修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时髦的中年男子向他们走来。那人看到林修时，明显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的助理，林修。”沈卓介绍道，然后对林修说，“这位是张导，著名电影导演。”

　　林修礼貌地点头问候，却注意到张导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仿佛在回忆什么。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张导疑惑地问，“你看上去很面熟。”

　　林修的心猛地一沉。又是一个问他是否面熟的人。他勉强笑笑：“应该没有，张导。我很少参加这种场合。”

　　张导摇摇头：“不，不是在场合上...我想起来了！”他突然拍手，“大概七八年前，我为一个公益项目选角，去过一个偏远地区的中学。你是那个...那个总躲在角落里画画的孩子，对不对？”

　　林修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看着张导，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一个穿着时髦的外来人来到学校，说要选几个孩子参加一个电视节目...

　　“你画得很好，我记得很清楚。”张导继续说，“后来我们还给你寄了邀请函，但你好像没有回复。真可惜，那是个很好的机会。”

　　林修的脸色变得苍白。他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但那所学校根本不是他告诉沈卓的江城中学，而是他实际就读的、位于偏远山区的那所乡镇中学。

　　他感到沈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锐利如刀。

　　“张导可能认错人了。”林修勉强维持着镇定，“我从未学过画画。”

　　张导疑惑地皱眉：“不可能啊，我印象很深...那个孩子跟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而且也叫林修...”

　　“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沈卓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修确实不会画画，张导一定是记错了。”

　　张导看看沈卓，又看看脸色苍白的林修，似乎明白了什么，尴尬地笑笑：“啊，可能真是我记错了。人老了，记忆不行了。抱歉啊，小林。”

　　他寒暄几句后匆匆离开，留下林修站在原地，感觉全身冰冷。

　　完了。沈卓一定发现了他的谎言。

　　他不敢看沈卓的眼睛，等待着对方的质问。然而沈卓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走吧，我们去看看那边的展品。”

　　接下来的时间，沈卓表现得一如既往，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但林修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沈卓的目光更加频繁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探究和...期待？

　　回程的车上，两人一路无言。林修紧张地攥着衣角，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车停在别墅前，沈卓却没有立刻下车。他转向林修，车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今天累了吧？”他轻声问，“回去好好休息。”

　　林修惊讶地看着他。就这样？不问他为什么撒谎？不揭穿他的伪装？

　　“沈先生，关于张导说的...”他鼓起勇气，想要解释。

　　沈卓抬起手，轻轻打断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林修。”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我不会强迫你分享你不愿意分享的东西。”

　　他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但我希望有一天，你能自愿告诉我一切。”

　　那一刻，林修几乎要脱口而出，说出所有真相——他的过去，他的谎言，他那些卑劣的跟踪行为...

　　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轻声道：“谢谢您的理解，沈先生。”

　　沈卓注视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温柔所取代：“明天见，林修。”

　　林修下车，看着黑色轿车驶远，心中充满了混乱和不安。沈卓的态度让他更加困惑——他明明发现了谎言，为什么不当面揭穿？那句“希望你能自愿告诉我一切”又意味着什么？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出租屋，没有注意到，远处黑暗中，一个摄像头正无声地对准着他。

　　而在驶离的轿车后座，沈卓看着手机屏幕上林修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还是不愿意说吗，我的小骗子？”他轻声自语，手指轻轻划过屏幕上林修的身影，“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打开另一个加密相册，里面是几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瘦小的少年坐在破旧的教室角落里，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照片的拍摄角度明显是偷拍，画面粗糙，但那个少年的侧脸清晰可辨。

　　正是年少的林修。

　　“我会等你，等到你愿意亲口告诉我一切。”沈卓关闭相册，眼神坚定而执着，“等到你完全属于我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