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语》宋澈不吃鱼

6、第 6 章

　　宁靳不是一个相信这些的人，早些年的时候他也不太信神佛。但宁婉第一次自杀的时候，他几乎在医院门口，无声的求了漫天神佛。
　　他忽然也就理解了那些把事情寄托于这些的人。
　　在面对自己没办法解决的、无能为力的事情上时，人就想迫切的去找一个寄托。一个情绪的寄托，也是某种祈求。
　　那杯茶还冒着热气，一路往上升着。
　　“去。”
　　宁靳听见自己这样说。
　　这世界上有没有神又能怎么样呢？
　　从他的角度看，好像也没怎么被那些神眷顾过。
　　但为了挚友和妹妹，他还是想试一试。
　　开车去往生石的路上，张怀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们聊着天。聊西城的天气、阿里的景色，以及一些往生石的故事。
　　有人说，往生石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所以你的话那些已经故去的人可以听见。
　　大家拿着亲人爱人友人的照片不远千里万里的赶到往生石边，一边祈祷一边把照片贴在石头上。
　　说到底也都是念想。
　　但谁不想万一呢。
　　万一真的有另一个世界，万一那些话她们真的能听到，万一，她们真的能因此过得好呢？
　　宁靳钱包的夹层里放了张三个人的合照。
　　很老的照片了，已经开始有些发黄了。
　　他翻出来钱包的时候，张怀景站在一侧，还有些懵。
　　现在这年头没多少人会拿钱包出来了。
　　科技发展的那么快，都是付款码收款码的，手机线上一支付。这么年轻的人揣着钱包，真是很少见了。
　　直到他看见了宁靳从钱包里拿出了那张照片。
　　应该是过年的时候，三个人穿的厚厚的。
　　女孩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仙女棒，笑的很开心。右边是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很温柔的、带着笑的注视着女孩。左边的男孩看着像是宁靳，板着脸看着镜头，手里也有根仙女棒。
　　宁靳把那张照片贴在了往生石上。
　　他什么也没写，只是跪下去。
　　如果这真的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那请神保佑，可以让他们幸福一点。
　　宁靳的额头碰在了石头上：“我唯一一次信神，是我妹妹自杀。我求神能让她活下来，但她没有。这次我还是会信你。”
　　“求你，让她听见我的声音。”
　　“我很想她，也很想阿宴。”
　　江枕鸿不忍心看下去，他别开脸，眼被风吹的干涩，有些红。
　　张怀景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哭。”
　　“没人能忍住在神山面前不落泪的。”
　　一个人，活得这么辛苦，很不容易了。
　　从阿里回来的时候，西城的旅途也到时间结束了。江枕鸿没办法再长时间的丢下京城的公司，宁靳的心情好了些，也不再停留了。
　　张怀景跟他们做了告别，说下次再见。
　　离开西城的人，总会再回来的。
　　归途的飞机上，宁靳望向窗外：“我其实不太舍得把那张照片留下。”
　　他说：“那是我手中唯一一张，当时出国，特地找人洗出来那样的大小，好放在钱包里。现在竟然连那个都留不下了。”
　　宁靳笑了下，泛着苦意：“我这一生，还能留下些什么？”
　　江枕鸿给他要了张毯子，他抬起手，把那张毯子抖落开，然后扔在宁靳的身上：“留下我。”
　　“留下陆余南，留下周舟。”
　　他顿了下，莫名的，染上了些宁靳的悲伤：“留下你妹和宋清宴存在过的痕迹。”
　　“阿靳，那些小婉和宋清宴没走过的地方，你得替他们去看看。”
　　他实在是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劝宁靳。
　　什么你要往前走、你要往前看、生活是美好的、未来是光明的。
　　全他妈是放屁。
　　他生命里就那么几个重要的人，就那么些动力。这些年零零碎碎的都被时间夺走了，甚至不给他留下喘息的时间。
　　一直到现在，能拴住宁靳的，还是那两个人。
　　飞机落地时，宁靳的情绪好了些。
　　可能真的是江枕鸿的话起了些作用。
　　他拒绝了和江枕鸿一起回程，只拦了辆出租去城郊的墓园。
　　望着车窗发愣时，他瞧见了有人正在往一家门店前贴着转让的字眼。
　　这儿离墓园很近了，大概有个三五百米的距离。先前他跟着宁婉也常来，路过这一路，宁靳记得，原先这是个餐馆。
　　很大，门外装修的很朴素，他没进去过。
　　“就在这儿停吧。”
　　司机应了声，把车往里靠：“不到墓园门口了？”
　　“我下来走会儿，谢谢您。”
　　宁靳下了车，往那家门店走过去了。
　　“您这儿要转让啊？”
　　贴转让的人估计是老板，这会儿见宁靳来问，苦笑了下：“在这儿干没啥生意，这两年赔的多了，就想着干脆把店面盘出去吧，也能回回血。”
　　“那您盘给我吧。”
　　宁靳笑了下：“咱签个合同，我买下来。”
　　老板愣了下：“这儿生意可不大好干啊，没啥人来。”
　　男人的笑散在风里：“嗯，我知道，没关系。”
　　他坚持，老板也不再说什么了。
　　付钱的时候，宁靳多给了些。
　　跟冲动消费似的，只是在路途中看见了，就下来付钱买下了。老板走之后，宁靳一个人在站门口，有些好笑。
　　这么匆匆的就做了决定，某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
　　还是几年前那个莽撞的自己，好像没变过。
　　但他又清楚的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么，这个店面，要做点什么呢？
　　他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翻了手机出来给陆余南发信息。
　　【我盘了家店。】
　　【在墓园这边。】
　　陆余南看见信息的时候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他懵了下，没反应过来宁靳在说什么鸟语。
　　盘了家店。
　　一个搞投资的，对生活大多事已经没兴趣的人。
　　忽然说自己盘了家店。
　　视线往下移，他看见了下面的那句话。
　　在墓园这边。
　　陆余南忽然明了了，宁靳大概是，想守着妹妹和挚友。
　　他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给宁靳回信。
　　【想好做什么了吗？】
　　宁靳：【没有。】
　　他没再去看手机上的回信，思绪被拉回到很久以前。
　　宁婉刚上初中那年，京城忽然兴起咖啡店来。装修的很原木风，店里还会卖些甜品西餐。很受她们那个年龄的女孩子的喜欢。
　　宁靳那会儿去接她放学，她总吵着要去那些咖啡店里。
　　装的跟个大人一样，点杯冰美式。
　　然后被苦的呲牙咧嘴的，再借机找宁靳要一个小甜点。
　　她真是喜欢的不得了，宁靳想。
　　片刻后，他站起身，环视了圈店内。
　　宁靳大概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走出了店铺，给门落了锁，然后往墓园走去。
　　从西城回来的时候，他带走了那里的一块石头。没什么别的意思，他只是想拿出一点证据，然后给宁婉看。

　　你看，哥有在尝试往前走。
　　婉婉，你看，我在往前看。

　　宁婉的墓碑就在宋清宴的旁边，两个人就算是去世了，还是要紧紧的挨在一起。
　　宋清宴被安葬在这儿之后，宁婉偷偷的买下了在他旁边的地方。她最初尝试过自杀，也试图在自杀之后葬在这里。
　　后来也算是如愿了。
　　宁靳拿了几张纸巾，伸手给两块墓碑上的灰尘一点点擦去。
　　他有些感慨，这才几天没来，灰落了这么一层。
　　那块西城的石头被他摆在了宁婉的碑前。
　　他坐下来，坐在两块墓碑的中间。
　　“我这次去了雪山。西城的雪山很多，我去的那座名字很拗口，没记住。但中途高反了，没坚持下来。婉婉，是不是有点可惜？”
　　“西城是个很好的地方。”
　　他垂下眼眸：“去这一趟，我好像忘记了些痛苦。”
　　“他们那儿有颗石头，叫做往生石。说是可以连接生者和逝者，我在那块石头面前说的话，你和阿宴都能听得见。如果真听见了，你就往我梦里走一走。让哥见见你，好吗？”
　　“让我见见你，”宁靳有些哽咽了：“哪怕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