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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墨与薄荷 苏漾指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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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漾指尖触到笔记本封面时,像碰到了一片薄荷叶,猛地缩回手,又飞快地按住本子,生怕许清辞反悔。
笔记本是浅灰色的,封皮角落有小小的钢笔字迹,是“清辞”两个字,笔锋清隽,和他本人一样。
“你上课没记全的地方,都能在这儿找。”
许清辞收回手,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课本。
“别弄丢了。”
“好。”
打开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瞬间被里面的笔记惊住。
笔记不仅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文言实词虚词,还在空白处画了小示意图——《论语》里“浴乎沂,风乎舞雩”的场景,被他画成三个小人坐在河边,头顶飘着简笔画的风,旁边写着“春日踏青,古人的团建活动”。
“你还会画画?”
少女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许清辞盯着她的脸淡淡的回应,转着笔避开她的目光:
“只是记笔记太枯燥,画着玩。”
话刚说完,就看见苏漾指着《赤壁赋》那页的批注笑出了声——
“‘寄蜉蝣于天地’:像每天早上抢食堂包子的我们,渺小但执着”。
“许清辞,你也太有意思了!”
苏漾笑得肩膀发抖,鼻尖的纸墨香混着薄荷味更浓了,她忽然觉得教室里的风扇都变得温柔起来。
许清辞无奈地夺过笔记本,翻到她昨天没弄懂的《兰亭集序》:
“先看这个,‘死生亦大矣’这里,我标了近义词辨析。”
他的指尖落在“大”字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苏漾的目光跟着那根手指移动,忽然想起昨天他递纸条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手背的温度,脸颊有些许微红。
“怎么了?脸这么红。”
许清辞抬头,似是关心他一般开口说道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用不用去校医?”
“没有不舒服。”
少女慌忙移开视线,假装认真看笔记,
“我就是觉得……你的笔记比老师讲得还清楚。”
放学铃响时,苏漾还在对着“仰观宇宙之大”的批注发呆——旁边写着
“晚自习抬头看窗外的星星,同理”。
许清辞收拾书包时,看见她手里还攥着笔记本,便说:
“你先拿回去,明天早读前还我吧。”
“真的可以吗?”苏漾眼睛一亮。
“嗯。”
许清辞拎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笔记里有几处补充的知识点,是上周老师拓展的,你要是看不懂,明天……”他顿了顿,
“明天我给你讲。”
苏漾用力点头,拿起书包抱着笔记本跑出教室,走到楼梯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他喊:
“许清辞,谢谢你的笔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许清辞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低头笑了笑。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那是昨天特意买的,和苏漾用的是同一个牌子,本来想借给笔记的机会送给她,结果没好意思。
回到家中,许清辞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咔嗒”亮起,保姆做的糖醋排骨的甜香裹着暖光扑面而来。
“回来啦?”
沈知意从楼上下来,一眼就瞥见他藏不住的笑意,
“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吗?”
他换鞋时指尖蹭过口袋,那支薄荷绿钢笔的触感还在,耳尖悄悄发烫:
“没什么。”
话音刚落,许渊便放下报纸打趣:
“往常进门就钻房间写题,今天脚步都轻了,肯定有事。”
许清辞被戳穿,只好在餐桌前坐下,看着碗里冒热气的排骨忽然笑了——苏漾今天中午在食堂还抱怨排骨太咸。
“就是碰到小时候在守山走迷路带我回家的小女孩”
夏夜停电,许清辞缩在院角哭。穿花裙的苏漾举着薄荷糖跑过来,把萤火虫瓶塞他手里:
“别怕,小灯笼陪你,我也陪你。”
他捏着筷子戳了戳米饭,声音轻了些,
“现在是我同桌,叫苏漾。”
“苏漾?”
沈知意眼睛一亮,
“是不是小时候总追着你要薄荷糖的小丫头?”
许清辞点头,想起她今天红着脸还笔记本的模样,低头咬了口排骨,竟觉得甜香里,也飘着丝熟悉的薄荷清味。
坐在对面两人看他这样,不免对视一眼便也笑了起来。
第二天早读前,苏漾抱着笔记本跑过来,眼里带着雀跃:
“许清辞,你标注的‘之’字用法,我全弄懂了!还有那个‘其’字,你写的‘他/她/它的,他/她/它,其中的,难道’,比教辅书清楚一百倍!”
许清辞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把手里的钢笔递过去:
“这个给你,写笔记方便。”
苏漾愣了一下,接过钢笔,笔身是淡淡的薄荷绿,和他身上的味道很像。
她忽然想起笔记本里夹着的一张小纸条,是昨天晚上发现的,上面写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古人也懂暗恋”,字迹和封皮上的“清辞”一模一样。
她的脸又热了起来,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推给许清辞:
“那我以后文言文不懂的地方,都可以请教你吗,我保证不会给你拖后腿!”
许清辞看着纸上的一行字不免有些许高兴,后面画的小问号,笑了,在旁边写了个
“好。”
后面加了个简笔画的薄荷叶子。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纸墨香混着薄荷味,在清晨的教室里轻轻流淌。
苏漾看着许清辞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高中的生活,好像也没那么无趣了。
上课铃打响了,杜娟华一进教室便开门见山道:
“这周黑板报主题是‘青春与梦想’,谁愿意负责?”
班主任手里捏着粉笔,目光扫过教室。刚晨读结束的教室有些嘈杂,没人立刻应声。
叶知夏胳胳膊轻轻撞了撞苏漾的后背,压低声音:
“你不是去年画过班级文化墙吗?快去啊!”
苏漾心里一动,指尖还残留着昨天许清辞笔记本上的画痕,正想举手,后排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老师,我来!”
说话的是眠雅婷。她放下手中的镜子,理了理校服领口,走到讲台前:
“我从小学到现在一直负责黑板报,肯定能做好。”
她眼神扫过苏漾,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衅——上周校外的社团课,苏漾的素描作业被老师当众表扬,压过了她一直引以为傲的水彩画。
科老师点点头:
“那正好,苏漾,你之前画的文化墙效果不错,你们俩一起负责吧,互相配合。”
眠雅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扬起笑容:
“没问题,不过老师,黑板报得有主次,我负责整体设计和绘画,苏漾就帮忙抄写字吧,她字迹工整,适合做这个。”
这话看似合理,却明摆着把苏漾当辅助,不让她碰画笔。
台下的苏漾攥了攥手心,正要开口,许清辞忽然抬头看向科老师:
“老师,黑板报需要图文结合,苏漾构图和色彩搭配都很有想法,让她负责绘画部分更合适。”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个角落,眠雅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叶知夏立刻附和:
“对呀老师,苏漾画的卡通小人可可爱了!”
周围同学也跟着点头,上次苏漾在课本上画的小插图,早就悄悄在班级里传看过。
科老师笑着摆摆手:
“别争了,你们三个一起,许清辞字写得好,也加入进来,正好分工合作。”说完便开始讲起了上周月考的卷子。
下课后,眠雅婷抱着手臂走到苏漾桌前,语气带着敌意:
“苏漾,你别以为有人帮你说话就能抢功劳,黑板报讲究的是技巧,不是随便画几个小人就行。”
苏漾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我没想要抢功劳,只是想把黑板报做好,既然老师让我们合作,就该一起商量。”
隔壁的许清辞收拾好桌上的书本拿出下一堂课所需的书本,抬眼对上眠雅婷鄙夷的目光,对着眠雅婷道:
“你先去黑板前看看尺寸,再定设计方案吧,放学就要开始画了。”
他自然地拿起苏漾桌上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你上次画的《论语》插图,用在‘青春’主题里刚好,比如‘少年有梦’可以画几个学生奔跑的背影。”
苏漾眼睛一亮,顺着他的思路说:
“我可以用渐变色做背景,从浅蓝到浅粉,象征从清晨到黄昏,对应‘青春时光’;文字部分用楷体,标题加艺术字……”
她越说越投入,完全没注意到眠雅婷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眠雅婷猛地打断她:
“太幼稚了!青春应该是热烈的,要用红色和金色,画展翅的雄鹰,这才有气势!”
她抢过许清辞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个潦草的雄鹰轮廓,
“这样才符合主题,你的小清新风格根本不合适。”
许清辞看着纸上生硬的线条,淡淡开口:
“主题是‘青春与梦想’,不一定非要宏大,贴近我们的校园生活反而更有共鸣。”他转头看向苏漾,
“你之前画的校园角落速写,就很有感觉,可以加进去。”
苏漾心里一暖,从抽屉里拿出速写本,翻开其中一页——画的是教学楼后的香樟树。
眠雅婷凑过来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画得跟小学生涂鸦似的,拿不出手。”
说完,她摔下画板,转身走了:
“我下午有事画不了,你们先弄,别乱动我的设计!”
叶知夏气得跺脚转头对着苏漾道:
“她怎么这样啊!明明是老师让一起做的!”
苏漾却笑了笑,拿起笔在速写本上添了几笔:
“没关系,我们先把框架定下来,她要是回来,看到效果好,说不定就愿意配合了。”
叶知夏看着女孩脸上如同以前一般不免有些气恼的道:
“你真是好脾气,这样都不骂她。”
少女对着她无所谓的笑了笑。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的发梢,像撒了层金粉,许清辞看着她认真的侧脸不免有些失神。回过神后他拿起笔,在速写本上写下“青春与梦想”五个字,笔锋清隽,和苏漾的画相得益彰。
“下午放学我去帮你搬颜料。”
许清辞合上速写本,递给苏漾,
“对了,你上次说《赤壁赋》的插图没看懂,等黑板报做完,我再给你讲。”
苏漾接过本子,鼻尖又萦绕起熟悉的纸墨香和薄荷味,她笑着点头:
“好啊,不过这次换我画笔记里的插图,你负责写字,就像我们现在分工一样。”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一结束,两人抱着颜料桶和粉笔盒往教室后头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苏漾踩着许清辞的影子往前走,他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颗薄荷糖递过来:
“画黑板报费脑子,先含颗糖。”
黑板上的《赤壁赋》标题已经用白色粉笔勾好轮廓,苏漾踮着脚调颜料,许清辞默默搬来椅子。
她蘸着湖蓝色画江水,他就蹲在旁边削彩色粉笔,偶尔抬头看她认真的模样,又低头在速写本上添几笔。
“‘白露横江,水光接天’要怎么画才好?”
苏漾托着腮发愁,许清辞放下笔,拿起白色粉笔在黑板上轻轻扫过,细碎的粉笔灰落在他肩头,像落了层雪。
“这里留白,用淡蓝和银灰晕开,像月光洒在江面上。”
他说着,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两人同时缩回手,空气里飘着颜料的味道,还有点说不清的甜。
等把“舳舻千里,旌旗蔽空”的画面补完,天已经擦黑。教学楼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过来,在黑板上投下暖黄的光斑。
苏漾收拾颜料盒时,发现许清辞正盯着黑板角落发呆,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多了只衔着画笔的小鸟,旁边还写着极小的“苏漾画”三个字。
“你什么时候画的?”
苏漾笑出声,许清辞挠挠头:
“趁你调颜料的时候,觉得少点东西。”
他背起书包,又拎起空颜料桶
“走吧,我送你回家。”
暮色早漫进了走廊,教学楼外的香樟叶被风卷着打旋,苏漾锁门时,许清辞忽然往她身后躲了躲,颜料桶晃得更响了。
“怎么了?”
她回头看,才发现他盯着校门口延伸出去的小巷,路灯坏了两盏,昏黄的光只够照亮半米远的路,阴影里的树影像张牙舞爪的鬼。
“没、没什么。”
许清辞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泛白,说话时尾音有点发颤。苏漾这才想起,有次和叶知夏聊天的时候听叶知夏提起过许清辞害怕黑夜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她没戳破,只是自然地牵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像揣了只受惊的小兔子。
“走这边。”
苏漾拉着他往学校外的报刊亭走,那里挂着盏暖黄的灯泡,光圈刚好罩住一小块水泥地。她从兜里摸出颗橘子糖,剥开糖纸塞进他手里:
“等我两分钟。”
说着跑向巷尾的小卖部,回来时手里多了支装着电池的手电筒。
许清辞还站在灯光里,糖含在嘴里,脸颊鼓出小块,看到她回来,眼睛亮了亮,却还是没挪步。苏漾把他拉到身边,打开手电筒往前面照:
“你看,影子在前面呢,鬼都怕光。”
她故意把光柱晃到他脚下,两个影子叠在一起,他的影子比她高半个头,却乖乖跟着她的影子走。
一路上许清辞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在她踩到石子时,轻轻拉她一把。快到她家楼下时,路灯终于亮了,暖白的光洒在他脸上,苏漾才发现他额角沁了层薄汗,想来刚才是真的紧张。
“到啦。”
苏漾从许清辞手中接过帆布包,又接过颜料桶,忽然想起一些事便问道,
“许清辞,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愣,手指在书包带上缠了两圈,抬头时,路灯把他的睫毛染成浅金色。晚风卷着楼下栀子花香飘过来,他忽然笑了,心里想道:
你是我的太阳。
心里还没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把手里的橘子糖纸叠成小方块,塞到她掌心,
“明天见。”
说完他转身便跑走了,苏漾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拐角处,才低头展开糖纸——里面用铅笔写着极小的字:
苏漾。
少女捏着那方糖纸,指尖在“苏漾”两个字上摩挲了很久。晚风把栀子花香送得更远,她忽然觉得嘴里泛起一丝橘子糖的甜,又混着点说不清的酸涩。
她拎着空颜料桶慢慢往家走,那只手电筒还在她口袋里硌着,暖烘烘的,像刚才许清辞掌心的温度。
第二天到教室时,许清辞已经在了。他正对着黑板上那只衔着画笔的小鸟发呆,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
苏漾把书包挂好便轻声问道:
“你怎么了?”
旁边的许清辞猛得回过神来
“早。”
他递过来一瓶热牛奶,包装纸上还画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
“家里阿姨热的,我不喜欢这个口味你喝吧。”
苏漾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
“谢了。”
她把牛奶放在窗边,阳光透过玻璃,在许清辞的发顶洒下一层金辉。
放学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许清辞看着远处滚来的乌云,小声问:
“要下雨了,我送你吧?”
苏漾摇摇头,从包里拿出把伞:
“我带伞了。”
见苏漾要走便开口说:
“苏漾,”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那只小鸟……你喜欢吗?”
“喜欢。”
苏漾认真地点头,“很可爱。”
他笑了,露出浅浅的梨涡,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那就好。”
雨终于落下来,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苏漾撑着伞走到校门口,回头看见许清辞还站在教学楼门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朝他挥挥手,他看见了也用力挥了挥。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低下头,无声地笑了起来。
口袋里装着苏漾下午下课时给的糖,已经被他给吃了,他摸了又摸,上面的“苏漾”两个字,早就被他的指尖磨得有些许模糊了。
但他知道,那两个字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只等着有一天,能开出花来。
而苏漾走在雨声里,忽然觉得那把伞好像有点小,小到只能遮住她一个人。她把伞往旁边歪了歪,想象着身边站着那个总是脸红的少年,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