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52章 李家村 ...
-
被雨水拍打得噼啪作响的山林里,马蹄踏过水洼的动静被落雨声切割成了数块。
燕煜肆首当其冲,驭马朝李浮川所指的方向奔去。
汇聚起来的水珠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滴,透明细长的水线串珠成帘,最终没入层叠如羽的蓑衣。
纵然脸上雨水肆意纵横,苍云连眼都没眨一下,聚精会神地盯着脚下的路。
因着此前险些意外坠马,他这回跑得格外谨慎,速度不敢放太快,甚至无暇抬手去擦脸上的水。
好在天策所说的村庄离得不远,不多时,朦胧的雨幕中真隐约浮现出其连绵的轮廓。
“就是那。”
李浮川伸长脖子望向下方,扯着嗓子为燕煜肆指路:“武林天骄大人,往那边走。”
马蹄的哒哒声混在瓢泼的雨里,仿佛深藏其间的一道闷雷,将人声扭曲得变了形。
幸而两人隔得近,燕煜肆勉强能听见李浮川的话,挥手示意身后二人跟自己来。
行过下山的小径,脚下的泥路渐渐铺上了令人安心的青石板。又小跑了一段后,三人总算有惊无险地来到了入村的门楼前。
若非李浮川悉心指路,燕煜肆完全想不到,这看似杳无人烟的山野间竟存在着这样一处地方。
门楼不高,但上方设有垛口,两座虎虎生威的石兽分立在大门两侧,便是说成山寨也有模有样。
燕煜肆望向门楼顶上那块刻着“李家村”三个大字的牌匾,还没来得及细看,旁边的垛口处就冒出来一个戴着斗笠的脑袋:“什么人!”
“三爷,是我!”
三位武林天骄见状同时摸上了武器,而啸山虎对他们乍起的警惕浑然不觉,他将斗笠掀开些许,冲门楼上那人高喊:“我,李浮川!我回来了!”
“原来是沉渊回来了。”见着李浮川,那人面上的凶色缓和些许,但看向燕煜肆等人的目光仍警惕不减,“沉渊,你旁边那三个人什么情况?这么久不见,怎的带那么多人回来?”
李浮川回头看了燕秋墟一眼,张嘴就来:“他们是我的同僚,我们本来在执行天策府下发的任务,谁想下山路上遇着了暴雨。路不好走,我就想着带他们回来躲躲雨先。”
“既是沉渊的同僚,还请你们稍等片刻,俺去同村长说一声。”说完,那颗脑袋又缩了回去。
趁着等人的功夫,李浮川难为情地向三人解释道:“抱歉啊武林天骄大人,我们这村子落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野兽、山匪光顾是常有的事,不怪三爷会那么警惕。”
“无碍,警惕些总是好的。”燕秋墟说着,悄悄将按在刀盾上的手放下。
楚焕亦放松腰背,惊叹不已:“这种地方竟还藏着个村子,真是无奇不有。”
“原来你真是洛阳籍人啊?”燕煜肆也很惊讶,回头直往李浮川脸上看。
李浮川无奈回道:“我若不是洛阳人,怎么会这么幸运地被师父捡回天策府去?也就是这地离天策近,若非当年军爷们力挽狂澜,只怕全村人都得饿死在那场饥荒里。”
似不愿再回忆这段惨烈的往事,他晃了晃脑袋,冲三人抱拳道:“虽然事出有因,但我既谎称你们为我同袍,还请诸位大人替我保密,毕竟……”
天策惭愧地垂下眼:“村里的人并不知道我早已离开天策府去了恶人谷,我也……哎……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些。”
村中人久居山野,皆为淳朴村民。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懂江湖风云,也不知阵营诡谲。有些事哪怕跟他们讲了也无济于事,只会徒增担忧。
苍云感同身受,坚定地保证道:“我会为你保密的。”说着,他又补充道,“师父师兄肯定也会,对吧?”
“你啊,也就拜托人的时候叫师兄叫得最勤。”楚焕哑然失笑,“当然,我可干不出没事揭人老底的勾当。”
燕秋墟自不必说,哪怕一言不发,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也明晃晃地写着一个“嗯”。
这时,厚重的木门发出一阵闷响,村口大门被从里边打开。方才那名汉子一手撑伞,一手搀着位身材瘦小的老者立于门后,旁边还站着好几名体型壮硕的村民。
“村长。”李浮川率先下马小跑过去,稍稍蹲下身冲人笑道,“村长,我回来了。”
老者那浑浊的眼珠滴溜溜一转,闻声看向李浮川。一番细细辨认后,他握着李浮川的手,咧开嘴连说了三声好:“是沉渊回来了。”
“近年外头不太平,府里忙得很,我就没顾得上回来。”李浮川抱歉地说,“等这阵忙完了,我肯定时不时就回来看您老人家。”
“好,好。”老者脸上的笑更为灿烂,皱巴巴的皮肤因这慈祥的笑意沟壑更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李三爷则猛拍了两下李浮川的背,大大咧咧道:“你小子,回回都这么说,哪次不是跑出去就一两年没个音信?也就会哄村长开心。”
李浮川当然知道他在拿自己寻开心,摆着手振振有词:“没办法,既入了天策府,自然得忙着保家卫国咯。”
谈笑间,李村长冲仍在马上的三人说:“我已经听三柱子说了,各位军爷别在外边淋雨,快进来歇歇脚。大牛二牛,还不去帮客人牵马?”
在村长的热切招呼下,一行人顺利地进入这世外桃源般的村寨。
过了门楼,里边便是寻常村落的模样。
几条小道蜿蜒纵横,铺着同外面如出一撤的青石板。它们绕着村中央的老槐树向四周延伸,最终从不同的方向汇入村中主道。
道旁的茅屋草房鳞次栉比,因着大雨倾盆,路上没什么人,倒是屋舍的窗户内闻声探出好些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偶尔伴随几声亲切的招呼:“呀,沉渊回来了,稀罕呐!”
李浮川尴尬地挠着后脑勺,微笑间一一应了。
临到岔路,李三爷停下脚步说:“沉渊这次回来得突然,村里什么都没准备。这样,俺先送村长回去筹备宴席,让大牛二牛两兄弟给你们带路。”
“三爷,正下着雨呢,摆宴多不方便。”李浮川阻止了他,“任务紧时间重,我们只留一晚,明儿便走。天色渐晚,随便整两个菜吃吃得了,如今世道乱,有钱得捏在手里,千万别铺张浪费。”
“哎呀,这能值几个钱?你们先回去收拾,俺们备菜快得很。”李三爷挡开他的手,不以为然。
沉默了一路的燕秋墟突然开口道:“三爷,沉渊说得对,一切从简即可,毕竟府里有规定……”话到此,他故作为难地停止了解释,留给人一点遐想空间。
“都自家人,什么规不规定……”
李三爷话未说完,李村长抵着唇咳嗽了声,客气道:“既是如此,烦请各位军爷先去沉渊家里休息,待备好了家常酒菜,老朽再托人送来。”
村长都发话了,李三爷不好再坚持,朝众人抱拳后便扶着李村长先行离开。
待走出去一段距离,李三爷到底没忍住,低声问:“村长,沉渊可是重建咱村寨的大功臣,那小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带了天策府的军爷来,咱理应摆宴好生招待才是。”
“我如何不想?”李村长眯起眼,摸着胡须小声说,“但方才那位军爷气度不凡,想来应是沉渊的队长。”
“既然天策府有规矩,咱还是别给沉渊添麻烦了,就按那位队长所言,炒些家常菜给他们送去吧,哦对,还得备点佳酿。”
另一边,李浮川走在前面,和李大牛、李二牛聊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留三位武林天骄跟在后头面面相觑。
“沉渊,这么久没回来,还记得自家房门在哪个方向不?”
面对李二牛的打趣,李浮川拍着胸脯,斩钉截铁道:“你小子可别笑话我了,我当然门得清清楚楚。”
“就是不知道我这么久没回来,那屋还住得人不。我同僚们难得来一趟,可别还得先帮我打扫屋子,那就丢人了。”
“这你放心。”李大牛热络地接上话,“村长时不时就会叫人去你那屋打扫,前阵子我刚去擦过灰,干净着哩,你直接回去睡觉都成。”
“竟是如此。”李浮川夸张地瞪大眼,双手抱拳直晃,“那我可得好好谢谢大牛哥了。”
“我也帮忙打扫了,你怎的光谢我哥不谢我?你小子偏心是不?”
三人久别重逢,就这么七嘴八舌地聊了一路。
直到抵达昔日的住所,一行人把马拴在马厩里,又目送兄弟二人离开后,啸山虎才有空关注三位静默良久的武林天骄:“呃……抱歉啊武林天骄大人,我跟他们太久没见,哈哈……忍不住多聊了会儿。”
“毕竟你好久没回来了嘛。”燕煜肆表示非常理解,艳羡道,“而且你们看上去关系蛮好的诶,真好。”
“因为闹饥荒时天策府曾派人给村里送过粮食,所以村民们都对天策军怀着股崇敬。”天策干笑了两声,“大家爱屋及乌,平日里对我也多有照顾。”
“明明当年是村长求着师父将父母介亡的我带走,我才能入天策府,这……倒是弄得我怪不好意思。”
他忽地察觉到燕煜肆身上正有雨水滴落,忙话锋一转:“哎呀,都别干站着,先把湿衣服换了吧,我去给你们拿。”
“不用。”就在李浮川转身要走时,燕秋墟叫住了他,“我去拿,你们先歇着。”
“怎好劳烦燕将军亲自去取……”还没等李浮川客套完,燕秋墟就扶着斗笠转身出门,回来时手里拽着个之前系在马侧的竹箱。
天色彻底暗了下去,大雨仍孜孜不倦地从仿佛破了口的天际泄下,一切都在表明他们改道来此的决定非常明智。
四人纷纷换上干爽的衣物,李浮川也趁机穿回了留在屋内的旧衣。他来到厨房生起火,将湿透的衣服一件件搭在架上烘烤,又把还在滴水的蓑衣和斗笠一并晾在了一起。
大牛二牛两兄弟说的没错,虽然屋内没什么人气儿,但看着还算干净,柴房里甚至还堆着新劈的柴火。看来,自己不在的日子里,这间屋子确实有被人好好打理。
村里的人就这么喜欢师兄么?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怎的还念着他呢。
李浮川翻着湿润的衣服,哼出声不屑的笑来。
而被“勒令”留在前厅休息的三人则捧着刚煮好的粗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燕煜肆嘬着热茶,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布局。屋内陈设简单,家具均是竹木所制,一眼望去没什么名贵物件,瞧着与普通村民家中模样并无不同。
他瞥了眼那头的厨房,确认李浮川没出来后小声道:“师父,这下你可信了?情报没错,他确实是洛阳人。”
“村民又不知道我们的身份,总不能合起伙来帮他骗我们吧?”
“姓字和籍贯倒是对得上,但这说明不了什么。”燕秋墟若有所思地晃了晃茶杯,“他的履历太干净,着实不像个恶人该有的样子,我总感觉有哪不对劲。”
“他不是为了接近仇人才去的恶人谷么?兴许只是在阵营里混一混,没想着作恶。”燕煜肆争辩道,“我看他像个好人,没什么问题。”
“阿肆。”楚焕帮腔道,“你忘啦?咱师父看人少有判断失误,他都觉着那天策有问题了,其中指定有猫腻!”
“可是……”
武林天骄还想为啸山虎辩解,但师兄所言不无道理,于是他说:“不若我们偷偷去找村民了解下?李浮川从小在这长大,他们知道的情况肯定比我们多!”
楚焕却道:“我看村民们都挺喜欢他,介时肯定会帮他说好话,如何能做数?再说了,他们也不知道他如今去了恶人谷,我看,怕是问不出什么。”
“那你说该怎么办?”
师兄弟二人争执之际,燕秋墟望着屋外的大雨,抿了口热茶,缓缓吐出一句:“再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