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遥不见鱼

6、雨，埋在雪里的过去 回到家

　　回到家后，林念汐趁林未海翻找炉子的间隙，悄悄把木炭箱里那个裹着旧报纸的盒子拿回了房间，她打算睡觉的时候再去打开盒子。
　　“小汐，快去把客厅的窗户开一下，炉子马上就生好火了。”林未海半捂着鼻子说。
　　“爸，我们可以在炉子上面烤东西吗？”
　　“可以，顺便把你的小陶罐拿来煮茶喝。”
　　“好的。”
　　就这样，他们在经历一早上的折腾后，终于在家里取到暖了，虽然感觉还是很冷。
　　十多分钟后，炉子上的食物陆续烤熟了，但没有一个能吃的，每样都很咸，甜的也咸，包括那罐茶水也是咸的。
　　“小汐，你是不是把仓库里的东西带回来了？”林未海看着林念汐严肃地问。
　　“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林念汐继续装傻充愣。
　　“你要是不说实话，我们就等着饿死吧。”
　　“在我房间里，等我去拿。”
　　林未海在接过林念汐递过来的盒子后，拆开了包裹在它上面的旧报纸，是一个老式的木制首饰盒，盒子上还挂着一把小巧的锁。林未海只用手轻轻掰扯了一下，小锁就断开了，里面存放着半罐海盐和一些首饰。
　　“爸，这都多少年的旧报纸了，还留着呢。”林念汐故意说，“难道你也相信远岛的传说？”
　　“你那天出海见到鲛人了？”林未海答非所问，“说实话。”
　　“我认为我见到了，哪怕可能只是我的想象。”林念汐心有顾虑地说，“但我相信鲛人是存在的，就算它只是一个传说。”
　　“或许不只是一个传说。”林未海看着盒子里的海盐意味深长地说，“因为那个人她还留在陆地。”
　　“那个人？”
　　“就是传说中的雨。她和你妈妈林汐是朋友。”林未海从盒子里拿出那罐海盐说，“这是雨之前拿给林汐保管的半罐海盐。在林汐去世后，雨悲伤的情绪一直停留在家里，那罐海盐就是受到了她情绪的影响，才让家里的食物都变咸了。除非搬家，或把它转移到家以外的其他地方存放。显然，搬家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就把它藏在了那间小店里，也就是你现在正在经营的店铺。”
　　“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海盐还给雨?”林念汐不解地问，“还有，她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海盐交给妈妈保管？”
　　“我也曾试图去找过雨，归还海盐，但她不接受。至于她会交出海盐，可能是因为她把林汐当作了她在陆地上最重要的朋友吧。林汐是唯一能看见她，感受到她存在的人。而海盐是雨自己的选择。”
　　“我突然有点好奇雨和妈妈的故事了。”
　　“她们的故事，早已结束在了那个下雪的冬夜。然后今天因为你，又重叙了……”
　　时间追溯到30年前。
　　夏天。
　　在南方的海滨小城。
　　林未海带回了一个女孩儿，这个女孩儿就是林汐。后来，他们就在这座城定居结婚了。婚后，俩人的生活平淡幸福。
　　也就是在那一年的一个冬夜，雨出现了。
　　当时，林汐还在裁缝店里赶制衣服。由于要熬通宵，为避免被人打扰，她早早就关闭了店门。
　　在这座城里，还有一个规模不大的水族馆，平时没什么人去，营收也不高，全靠周末的一个水上表演节目撑到了现在。雨就在里面工作，但没有人记得她，有时他们甚至会忘记给她发工资。或许只有在她表演时，观众台下响起的掌声才能让她感受到自己是真实活着的。
　　雨从水族馆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她也早已习惯了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每天离家回家，不停地穿梭在没有路灯的街角小巷。重复，似乎只是为了让她能够短暂的忘记孤独。
　　今夜，她和往常一样，一心只想着回家休息。要不是街角处突然亮起的一束暖光吸引了她，她估计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每天经过的地方还存在着这么一间裁缝店。从店内透出的光里，还残留着各种布和线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想去靠近。她开始放慢脚步，去感受这束光带给她的愉悦，就像母亲还在时那样。不觉中，她竟来到了紧闭的店门前，静静地停留着。片刻后，又悄然离开了。
　　第二天傍晚，当雨再次经过昨夜那个地方时，林汐出现了。她看见了她。
　　后来，雨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林汐的店里，忙时还会帮她做衣服，时间一久，林汐发现雨的手艺比她的还要好，就连店里的客人都对她赞不绝口。有一次，林汐还特地问雨是不是专门学过，雨却告诉她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他们家族的人都擅长这个。林汐当时还不理解她的意思，直到后面她去水族馆看完雨的表演后，她才把藏了很久的秘密告诉了林汐，包括发霉的人和整个雨季的故事。本以为林汐会因此而疏离她，结果林汐不但没有这么做，还没收了她那半罐海盐。并约定只有在她将死时，她才会把海盐还给雨。
　　林汐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害怕雨会突然消失，就像雨害怕林汐会离开那样。
　　关于雨，也就是林汐的这个朋友，林未海起初只是从林汐的口述中有所了解，后来他们也见过面，但他就是记不住她，渐渐地，他对雨的印象就消失了，只知道林汐有这么一个朋友。
　　转眼五年过去了。
　　在一个下雪的冬夜。雪很大，大到可以把人藏起来。
　　那天晚上，林未海陪着林汐在医院待产。只剩雨独自一人留在了裁缝店里，帮林汐做着收尾工作。
　　当她做的正入神时，卫生间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水流声，发霉的味道也随之而来，被它沾染过墙壁和衣架上的衣物也开始发霉，整个屋内变得阴冷潮湿，就连外面的门也被海里的风吹得嘎吱作响。
　　这时，在昏暗的灯光下，雨看见了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从门缝中探了进来，她刚想走过去看时，黑影又缩了回去。
　　没一会儿，水就从卫生间的水池里溢了出来，雨慌忙跑进去检查。在她打开灯的瞬间，她看见污浊的水池里还浸泡着一件刚做好的衣服，在衣服的口袋里，有颗发霉的心正不停跳动着。
　　雨这才反应过来，她之所以没有察觉到发霉的人的出现，是因为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干扰了。
　　现在徘徊在门外的黑色人影，是林汐店里的一个客人，他在死前来店里定做过衣服，但衣服还没来得及取走，他就死了。死后，因雨没有及时发现他，发霉的心又逃回了裁缝店，藏在了新做的衣服里。
　　雨从水池里拎出还在滴水的衣服，急匆匆地出了门。黑色人影就跟在她身后，和她听着心跳声，一起去往尸体所在的海边。
　　漆黑的海边，除了翻涌的海浪声外，就只剩风还在呜咽，它仿佛在传递着一种死亡的讯号，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
　　很快，雨就跟着这股死亡的风，在沙滩上的，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找到了尸体。死者是一个面色灰白的老头，他此刻正僵硬地蜷缩在雪地里，五官已经模糊到扭曲，死状可怖。在雨看来，像这样死后连脸都没有的人，生前一定没少做坏事。
　　通常，雨在碰到这类发霉的人时，会处理得更为随意，她会直接把他们发霉的心丢弃在海里，然后冷漠地看着和有关他们的一切消失在陆地上。
　　但今夜因为下雪的原因，出意外了。雨在处理完老头的心脏后，他的尸体竟然还躺在阴暗的角落，他的雨季似乎还没有结束，陆地上仍然还留存着他生前的所有痕迹。
　　在这个雪夜，海对他的诅咒，似乎变成了一场永不停息的雨。只有陆地被淋湿了。
　　这是雨第一次遇见不会消失的尸体，为了不将老头的死演变成陆地上的事，她决定把他的尸体拖回海里，让他消失。于是，就在她刚要去触碰尸体时，不远处，手电筒的光突然投照在了她脸上，她被这莫明出现的光刺到了眼。接着，对面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雨被吓懵了，她想也没想就躲进了那片被黑暗吞噬的海里，踪迹全无。
　　第二天，昨夜在海边发生的事，在今早传到了城里，还引起了轩然大波。报纸上说，老头的尸体是在昨夜被几个夜巡的渔民发现的，嫌疑人在当晚就消失在了海里。目前，仍杳无音信。
　　由于案件发生在那个年代，事发地较隐蔽，周围也没有什么监控，尸体上也没有留下其他指纹，嫌疑人的身份也没能从这座城的失踪人口中调查出来。所以在当时，整个案件已经陷入了死局，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关案件的进展却越传越离奇。最普遍的说法是，因取证困难，目击证人又没有看清跳入海里是人还是别的东西，所以就只能把嫌疑人确定为了凶手，凶手就是鲛人。
　　最后，就连新闻也报道成了鲛人杀人案。以超自然现象完美落幕。
　　经过这件事后，雨就彻底躲了起来，她害怕再见到林汐。而林汐从医院回来后，也没再见过雨。事情的发展，让林汐怎么也没想到，她们在那个雪夜的短暂分别，竟会变成她们最后的道别。
　　雪还在下，雨却停了。在这座城里，庆幸还有一个人记得她。至少在她的世界里，她曾存在过。
　　自从雨离开后，每天傍晚，林汐都会在裁缝店里看到她忙碌的身影，就像她从未真的离开一样，一直陪着她。原本当初从医院回来时，林汐就想邀请雨来家里看看她的孩子，可惜一切都落空了。
　　后来，时间越走越快。快到她们都还没来得及后悔，故事就已经结束了。
　　林汐在她的孩子能开口说话的时候，突然生了场大病，病痛把她折磨得面目全非。不久以后，她就在医院里病逝了。在林汐生病期间，林未海变得和她一样，爱上了看海。
　　当雨再次出现时，已是在林汐的葬礼上。从今以后，这座城里再也没有她记挂的人了。
　　水族馆也因鲛人杀人案，在众人的声讨声中走向了落寞。在那段时间里，只要有人谈及传说中的鲛人，那个人就会成为众矢之的，遭到所有人的抨击。包括在这片海域产出的珍珠，也都是在那个时期消失不见的。
　　林未海是在林汐去世的前一夜，才从她口中得知了有关雨的所有秘密和那罐海盐的存在。而那天，在林汐的葬礼上，林未海看见的那个神秘的黑衣女人，就是雨。
　　他看见了她。在这座城里，仍然还会有人替她记得她。
　　当冰雪消融时，林汐这短暂的一生，就像是做了一场潮湿又迷离的梦。
　　梦里，属于她的那场白色冬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