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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他”没有出现 三模后苏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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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模收卷铃“叮——”地一声,像有人把一根绷紧的橡皮筋猛地剪断。
我“刷”地站起来,笔袋往怀里一塞,卷子反面都没看,直接往外冲。
走廊全是刚出狱的饿狼,嗷嗷叫,我却只盯着一个方向——教室。
心里只有一句弹幕在刷屏:张彦回去了没?
我们教室在四楼,最靠边,夏天西晒,冬天漏风。
我爬得飞快,两步一台阶,膝盖“咔啦咔啦”响。
后门“哐”地被推开——一股闷热粉笔味扑出来,像老师刚把大家的焦虑烤糊。
我眼睛扫过去,靠窗倒数第二排,那张并排的桌子空着。
他的黑色碳素笔还夹在桌沿,昨天我亲手帮他卡的。
人,没回来。
那一刻,我才听见自己喘得跟风箱似的。
胸口“咚咚咚”敲鼓,鼓点却是空的。
“苏瑶,你不去吃饭吗?”好朋友李悦在前面喊。
我摆摆手,嗓子干得像三模卷上的古文翻译,一个字也挤不出。
我走到座位,把书包往椅子一扔,装样子整理书,其实眼角一直往旁边飘。
桌面干净得过分——他平时随手画的那些函数小怪兽,今天一只也没露头。
我怕自己坐下去会忍不住盯一整天,又转身去走廊。
手机在兜里震,是妈妈:“考完啦?晚上给你炖排骨。”
我回:“嗯。”
再往上滑,置顶头像灰着——张彦。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22:47,他说:“明天给你带柚子,补充维C,别慌。”
我没回,因为那时我在背《逍遥游》,怕一回就停不下来。
现在想回,却找不到理由。
晚饭我扒拉两口就说饱,排骨啃得跟木头似的。
爸妈对视一眼,同时开口:“三模题难——”
“我出去散个步。”我抢台词。
“刚考完,别太晚。”
“嗯。”
我关门,听见妈妈在里面叹气:“孩子压力大了。”
我压力才不大,我缺的是旁边那个人的呼吸。
天刚擦黑,路灯一盏一盏亮,像谁把星星往地上撒,却撒得没章法。
我顺着学校后墙走,墙内晚自习铃“滴——”钻进耳朵,我反而放慢脚步。
走读证在兜里,金属边硌大腿,提醒我:我不是住校生,我想去哪儿去哪儿。
可我能去哪儿?
脚有自己的导航,三拐两拐,进了老小区。
6栋,3单元,501——我闭着眼都能画出的坐标。
我站在那颗歪脖子梧桐下,抬头。
张彦房间亮着,窗帘没拉严,一条缝,透出暖黄色。
他台灯是护眼黄光,我老吐槽像炸鸡店,他却说“暖光让人不丧”。
我掏出手机,拇指在“张彦”上悬了半分钟,像举哑铃。
屏幕自动暗下去,我叹口气,又点亮。
“你今天怎么没来啊?是有什么事吗?”
发送。
我盯那行小灰字:正在输入……
又消失。
又出现。
“没事。”
两个字,像两块冰,直接沉到胃里。
我咬咬牙,继续敲:“明天回来吗?”
这次他回得快:“不一定。”
我盯着“不一定”三个字,越看越不认识。
汉字真讨厌,能把距离写得比字母赤裸。
我抬头,看那道窗帘缝。
里面人影晃了一下,很快又静止。
我想象他倚在桌沿,手里拿着那台破诺基亚,拇指悬在键盘上,像给我发完“不一定”就再也找不到下一句话。
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啦”响,像替我鼓半天掌,最后发现主角没上台。
我站了多久?
小区里有野猫绕着我转圈,尾巴扫我脚踝,冰凉。
楼上偶尔传来炒菜声,葱蒜爆锅,辣得我眼眶疼。
手机再震,是妈妈:“回来吧,要下雨了。”
我回:“马上。”
可脚没动。
直到那盏暖黄灯“啪”地熄灭——像有人在我头顶拉闸。
世界突然黑得理直气壮。
我这才转身,走得慢得像二倍速播放。
第二天,我顶着两只隐形熊猫眼进教室。
一进门就往里扫,那张桌子还是空的。
早读铃响,语文老师领着我们杀《赤壁赋》,我张嘴,却发不出声,像被拔掉声带。
老班逛进来,往后排扫一眼,目光掠过空位,没停,也没解释。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
我盯着讲台上的粉笔盒,忽然恨起那排整齐的白棍子——它们还能肩并肩,我却连同桌去哪儿都打听不到。
第一节数学,卷发下来,我138,比二模高了11分。
我却高兴得发虚,笔尖在草稿纸上乱画,等反应过来,写满了“X.Y.”。
我慌得把纸揉成团,扔进桌兜,砸出“咚”一声。
前排回头,我假装看窗外。
窗外篮球场,几个男生在跳投,穿24号球衣那个背影好像他,可一转身,不是。
我心口像被塞了团湿棉花,呼吸带水汽。
午休,李悦拉我去小卖部,我走到冰柜前,习惯性拿两罐青柠脉动,走到收银才想起——没人帮我拧瓶盖。
我又放回去一罐,转头买瓶矿泉水,盖子自己拧,手心被磨得生疼。
回教室路上,我问李悦:“张彦是不是家里有事?他昨晚也没上晚自习。”
李悦脚下一顿,塑料水瓶“咔”被捏响。
“好像是他有点重感冒。”
苏瑶抬头看着李悦,“真的,只是感冒?”
李悦有点心虚的点了点头。
苏瑶之前的坏心情,稍稍好转了一点。
下午英语课,老师抽背应用文模板,点到我:“苏瑶,Dear Editor开头怎么接?”
我站起来,嘴张一半,却看见空着的椅子——椅面上落着一层薄灰,在日光里像片小小的雪。
我瞬间失语。
老师皱眉:“Dear Editor不会?坐下,同桌来。”
可同桌不在。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头顶电扇“吱呀吱呀”,像替我磨牙。
我坐下,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刚好能忍住眼泪。
晚饭后,我又说要散步。
妈妈看我一眼,想说什么,被爸爸按住:“让她去,透透气。”
我关门,听见爸爸小声:“孩子大了,有心事。”
我低头换鞋,鼻子酸得冒泡。
还是那条路,路灯比昨天亮得早。
我走到501楼下,却不敢靠太近,怕像昨晚那样傻站着。
我躲进对面小花园,坐到秋千上,铁链“吱嘎”响。
手机亮,我给他发:“我今天又给你占了半张桌子,老师没骂,就是看了好几眼。”
发完,我盯聊天界面,像盯一扇不肯开的门。
十分钟,灰着的头像毫无动静。
我抬头,他家厨房灯亮,有人影在洗碗,应该是他妈妈。
那道暖黄台灯没亮。
我忽然想起——他重感冒说不定是去医院了,台灯当然没人开。
“医院”两个字一冒出来,我眼泪瞬间决堤,止都止不住。
我怕出声,把拳头塞进嘴里,咬得一口泪味。
我退到秋千背面,蹲下来,把自己缩成最小单位。
风把沙子卷到脸上,和眼泪和成泥。
我小声嘀咕:“张彦,你最好明天就回来,不然……不然我就把函数小怪兽全擦了,一只不留。”
说完,我哭得更凶,像个没资格威胁人的小孩。
不知蹲了多久,腿麻到没知觉。
手机震一下,我差点扔出去。
亮屏上,他头像居然弹出来。
“苏瑶,别蹲了,腿要麻。”
我脑子“嗡”一声,猛地站起,眼前黑星乱冒。
四处看,没人。
消息又进来:“抬头,左边,三楼。”
我循着光线抬头——小区门卫室上面,是物业的小阁楼,窗开着,他站在那儿,手机亮着屏,像捧一颗小星星。
我愣住,眼泪还挂脸上,风一吹,冰凉。
他冲我摆摆手,又低头敲字。
“我没事,就…重感冒,别担心。”
我吸鼻子,手指抖着回:“那……明天能回来吗?”
他这次回得久,像跨越一条河。
“不一定,但——”
我盯着“但”后面的省略号,心脏提到嗓子眼。
“但我把柚子带来了,在门卫,你拿一下。维C,别慌。”
我“噗”地哭出声,又笑,表情乱成一盘沙。
我跑到门卫窗,保安大叔递给我一只绿色塑料袋,里面两颗圆滚滚的柚子,贴着张便利贴:
“卷王苏瑶,记得削皮,别啃。”
我攥着袋子,抬头看阁楼,灯已经灭了。
他像完成了深夜任务,悄悄下线。
回家路上,我抱着柚子,沉,却踏实。
楼道里感应灯一层层亮,像有人提前替我踩点。
我低头看塑料袋,忽然明白:
悲伤不是被拿走的,而是被一点点替换成别的重量。
比如两颗柚子,比如一句“别慌”。
第三天早读,我进教室,还是习惯性往右看——
空位依旧。
可我桌兜里,多了一把折叠水果刀,和一张新的便利贴:
“帮你削好了,第一节课前吃完,别饿。”
是张彦拜托张浩给苏瑶带来的。
我转头,窗外晨光照进来,给空椅子镀了层毛边。
我忽然不那么慌了。
我把柚子剥开,清苦的皮味冲得眼眶湿,却带着甜。
一口咬下去,酸得刚好,像把昨天的眼泪酿成了今天的气力。
我低头给那个灰头像发:“张彦,位置我给你留着,窗我开到第二大格,风不吹卷子。你慢慢来,我等你。”
发送完,我把手机塞进桌兜,拿起语文书,大声跟读: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
声音飘出窗口,飘向医院白色的楼,飘到某盏暖黄灯底下。
我知道,他一定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