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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万承晔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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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客听他这话就是一笑:“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现在的九王爷可不能同日而语,那位名义上是王爷,但谁不知道朝堂上都是他说了算呢?看来小师父是潜心佛法,不关注这些俗事,倒也情有可原。”
还真是姬玟。
上辈子辛辛苦苦,没想到都给他这小子做了嫁衣,他上辈子活到最后几年才终于知道姬玟一直看不惯自己,因此没事也不主动上去讨他的嫌,明明也没看出他有争王位的心思……太狡猾了!藏这么深!
万承晔痛心疾首地想,要是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他绝不会再上这小狐狸的当!
万承晔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当时他游戏里的年纪刚满十五,坐在贵妃娘娘专门派送的马车上进宫找姬策玄“商量要事”,所谓“要事”,大概就是城西哪个商贩手里新进了一批勇武好斗的蛐蛐,要么就是又从哪个狐朋狗友那儿听来了什么乐子,总归没什么正经事,找个理由不听先生念书罢了。
万承晔对皇宫并不陌生,首先他是个现代人,看皇宫就跟实景体验电视剧拍摄地点一样,其次三皇子的形象在他还未进入皇宫前就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三皇子十八岁以前大脑只发育到正常人的一半,万承晔随口编的瞎话他句句当真。姬策玄相貌端正,器宇轩昂,身高比同龄人都要高一截,忽悠他干什么都事半功倍,万承晔好几次闯了祸让他背锅,姬策玄被万家侍卫追得满屋子乱窜还坚定地把万承晔当成他最好的兄弟,愣是没把他供出来,每次都让万承晔即将泯灭的良心又颤颤悠悠地诈一下尸,因此万承晔往往在让他背锅后的半个月内都对他格外好,这也让三皇子更加坚定了自己没有看错人。
据说就为这个智商问题,贵妃娘娘好几次差点滴血验亲,考虑到他俩岌岌可危的母子情分才作罢。
有了三皇子这号人物留下的初印象,万承晔对这看似高大巍峨的皇宫实在生不起什么敬畏之心,觉得跟姬策玄这人一样,都是长相唬人的纸老虎。
庆和十年春,万承晔路过水榭轩时见一支杏花探出墙头,一时兴起,攀上红墙就要去摘那花,水榭轩地处偏僻,一般没什么人会特意前来,仆从见劝不住万承晔,又顾忌他身份尊贵,只好心惊胆战地在旁边给他放哨。
万承晔却是个没眼力见的,脑袋刚冒出红墙,便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墙下的老仆只听见他吹了声口哨,像在跟什么人说话似的:
“咦,你是谁,我怎的没见过你?”
水榭轩里哪会有人?都是荒废了不知多久的地方了,每日里阴森森的,三天两头还闹个鬼,贵人娘娘们都绕着它走,也就是万家这个小纨绔偏要走这条道图个好玩。老仆在下面惊疑不定,又怕这少爷失足摔下来弄出个好歹,嘴里絮絮叨叨地劝个不停:“少爷,咱们先下来,那鬼屋子哪还有人呢,定是您眼花了……”
万承晔只当他放了个屁,在墙上探头探脑地冲里面不知什么东西说话:“哎,别走别走,你过来我送你个东西。”
姬玟站在低矮的屋檐下,当时正值初春,春雨淅淅沥沥,总是下不大,但缠缠绵绵的让人觉得腻歪,水滴顺着莲花状的雨链缓缓滴落,“啪”一声溅在瓦翁中。
姬玟年仅十岁,一张小脸白生生的,崩得很紧,不想叫人瞧出他的慌乱来,于是故意恶声恶气道:“你是何人?敢在宫中这般放肆!”
万承晔两只手扒在墙上,一听这小孩说话,强忍住了笑,脚下一蹬便翻身上墙,还顺手折了那支开得正好的粉白杏花。他只听墙下那老仆一声惊呼,也不管自己这算不算擅闯内妃禁苑,身形灵巧地落到地上。
那小孩看他进来,脸又白了几分,下意识后退两步,但在看清他相貌后,竟然一时震惊,没顾得上再叱他。
万承晔指间勾着那朵粉杏,插在小孩胸口衣襟间,笑道:“摘了你家杏花,没想到正好被你看到,你是这水榭轩的小主人吗?我多次路过此处,还是第一次见这里有人。”
他笑容坦荡,脸皮比墙皮厚,话语之间丝毫没有被发现了的窘迫。反倒是那小孩,听他这么问,眼神躲避了一下,万承晔立马会意,他余光一扫园里的小门,发现上了锁,又见他身边连个随从也没有,心里不由好笑道:看来也是偷溜进来的。
他头回见偷溜进来的还能那么义正言辞地质问别人,见这孩子小小年纪,还有几分自己当年捣蛋闯祸之风,便颇觉臭味相投,语气中不由得带上点欣赏。
“你是哪家的孩子?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他见这小孩神色紧绷,想是还没对自己放下警惕,便退开到几步之外,靠在檐廊下的杏树边和他说话:“不用担心,我不会说漏嘴的,要是怕挨骂,就说是我带你玩的。我叫万承晔,贵妃娘娘万氏是我三姑,你叫什么?”
反正宫里娘娘们都对他这混世魔王的名号有所耳闻,他也不在意在自己厚厚的“功德簿”上再添上一笔。他左瞧右瞧看这小孩有点眼熟,又看他衣着,不像是哪一宫的亲戚,灵机一动道:“你是皇子?”
那小孩脸色顿时又要白,简直惨白如纸了。万承晔心道这是猜中了,他怕把这小孩吓傻了,回头落得个威吓皇室的名头,哪怕是他也担待不起,反正小孩也不搭理自己,万承晔也没倒贴的癖好,哪怕对面是个皇子。
他说:“您自己进来的,应该能出去吧?那就不扰您游园雅兴了,有缘再见。”
接着他挥挥手,转身就要走。
姬玟心里一急,动作也失了分寸,上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角。
“你……你是活人吗?”
万承晔先是惊讶,接着愁绪涌上心头,他想:完了,这孩子真傻了,不会真是我吓出来的吧?
刚才还以为继承了几分他年轻时的风姿,现在看来完全错怪他了,难道是第一次偷溜出来玩?
万承晔为了不刺激他,平时大开大合的动作都带上了点小心翼翼,他蹲下身,视线和姬玟齐平,冲他伸出一只手。
“你摸摸,是热的吗?”
姬玟竟然真依言握住他的手,半晌他确认道:“……嗯。”
万承晔又冲他伸出另外一只手:“这只也摸摸?”
姬玟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就要伸手。
万承晔掌心一翻,一颗糖落在姬玟手心。
他听到万承晔说:“这下放心了吧?哎呀,你笑起来这么可爱呢。”
姬玟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他看——原来方才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露出了一个笑。
万承晔明明自己也刚从“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行列中脱离出来,此刻却装模作样地语重心长道:“年轻人就是要多笑笑,老是皱眉会有眉心纹的,那多不好看!”
姬玟点点头,仔细打量着对面的少年。他一把黑发高高地挽起来,白玉发冠,浅黄衣衫,对襟和袖袍边缘都绣了密密的忍冬纹,衣料光泽细腻,一看就是上好的苏锦,最特别的是左耳上戴了个赤玉坠子,那坠子做成水滴形状,鲜艳欲滴地垂下来,莹润的光芒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姬玟一扫他腰间配饰,京城公子哥有的他一样不少,还臭美地挂了个佩剑,那佩剑剑鞘上花里胡哨,估计从来没开过刃,就是戴着好看。
万承晔见他目光落在自己佩剑上,以为他喜欢,便取下来递给他:“这个是我专门找人打的,打铁的老头跟我说它吹毛短发削铁如泥,是世上第一等的良剑,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反正削苹果皮挺好使,送你当见面礼了。”
他丝毫也不觉得送一个小孩这样危险的玩具有什么不妥,也可能是潜意识里已经把他当成了个乖孩子,觉得他不会随便闯祸。
没看就连翻墙进个小院都快把这孩子吓傻了吗?
姬玟犹豫片刻,接过佩剑,小声道:“谢谢。”
万承晔又和他说了几句话,姬玟有问有答,很快两人便熟络起来,万承晔见他乖巧,一张小脸又生得漂亮可爱,尤其看人的时候格外专注,一双眼睛牢牢地钉在他身上,好像说什么都能信,于是贱人之心又蠢蠢欲动。
他道:“我从前听那帮小宫女说,这水榭轩里时不时就要闹鬼,一个月里总有几天,一到子时三刻便传来女人的哭叫声,特别可怕。据说还有小宫女亲眼见过那女鬼,穿一条白色的长裙,下半身全是血,拖着半个身子走路,那小宫女当场就被吓晕过去了。”
万承晔煞有介事道:“我偶尔走这条路,但也都是在白天。最近宫里不太平,没见皇上都特意召见天鸿寺的大师,想做场法事祛祛阴晦之气吗?”
姬玟没说话,攥着他衣角的手紧了紧,万承晔还以为他被唬住了,趁热打铁道:“你听。”
姬玟:“什么?”
万承晔:“没听见吗?这雨里是不是有女人的呜咽声?”
他方才淋了会儿小雨,衣襟还没干透,杏花的香味和潮湿的水腥气混在一起,丝丝缕缕地钻进姬玟鼻子里,密不透风地将他包裹起来。姬玟默不作声地挨他近了点儿,几乎要钻进他怀里。
万承晔努力压制住得意洋洋的表情,要是有尾巴已经翘起来了,他还故意压低声音,凑到姬玟耳边问:“是不是有点害怕?”
姬玟用鼻音“嗯”了一声。
万承晔道:“不怕,说句好听的我就带你出去。”
姬玟用湿润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半晌万承晔听见他犹豫着叫了声:“哥哥。”
万承晔还嫌不够,继续逗他:“记得我的名字吗?”
姬玟想了想,耳垂有点泛红,好像很不适应这么亲昵的叫法,他情绪太稳定了,简直不像个小孩,惊慌和别扭都压在故作平静的表情下面,直到这时才露出点端倪,他低头避开万承晔的视线,身体却靠得更近了点,胸前衣襟上的杏花压在少年肩头,花香黏腻地缠在雨水中,姬玟垂眼看着那朵杏花。
他轻声叫道:“承晔哥哥。”
“哎,哎,”万承晔一叠声应道,一把抱住怀里面团似的小孩,忍俊不禁道,“你说你怎么这么讨人喜欢?我要是真有你这么个弟弟就好了。走,承晔哥哥带你出宫玩!”
万承晔也是胆大包天,皇子也是说拐就拐,他带着姬玟混过了宫门的岗哨,一路从城东的二十四桥逛到城南的和月斋,玩得不亦乐乎,早把在长明宫苦苦等候的姬策玄忘在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