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茧》兮湘

8、 墨白 -墨染

　　-墨染青山，白玉跳珠-
　　凤凰殿上，钟墨正处理着各种事务，其四个儿子负手站在身边。
　　屏风后衣袂微动，他指尖顿在笔锋上，淡声道：“你们先退下。”
　　玄色屏风后的黑衣人走出来不禁感叹：“四个儿子天资非凡，到如今，自己却想成神，我该说你自私还是……该说你懂得利用地利人和呢？”
　　钟墨将狼毫搁进笔洗，水面晃碎他眼底暗涌，冷淡回应：“凡人百年即枯骨，仙者千载亦难免轮回。唯有成神，方能超脱这天地棋局。水月斋、凤凰骨……都不过是必要的阶梯。”
　　“东西已按你所求取来，莫忘了约定。”
　　“自然。”珏说罢隐于暗处消失了。
　　演武场内声音炸响，到底是天空的响动，还是刀剑交错，正返回的珏嗅到了在台上令人熟悉又作呕的气息。
　　寒天门唯一的幸存者……不染一点尘埃的人……最该死的人……
　　计划里本不该有这一步，不该冲动，可是，他不死，难平自己的怒火。
　　林未时和佘絮打得正激烈，不分伯仲，佘絮用剑画网，意图将林未时困住。
　　从四面八方扑来的网让林未时一时不知道往哪里躲，一线之间，他捕捉了一丝细微处空隙，试着冲出这网外。
　　林未时脱离剑网的瞬间，一把短刃飞掠而来。
　　可短刃还没接触到林未时就被一股力量甩开，第一时间被人挡下。
　　“仙君？”林未时眼里飘散着红墨与白，愣愣地轻声呼唤身前的焕羽。
　　几乎同一时间，琅烨和慈鉴同样飞身挡在林未时和佘絮面前。
　　情况不妙，珏没有丝毫犹豫，化为黑雾四散开来。琅烨正想去追，被焕羽拦下了：“追不到他的。”焕羽很明显能感觉到那股气息，他们即便联手都未必抓得到他。
　　见珏离去，众人这才舒了口气。
　　“算了算了。”琅烨无奈叹气，转身对两位说道：“你们没事吧？”
　　没等林未时和琅烨回答，就听到一名执事跑来，对几人抱拳行礼道：“钟斋主有邀，几位请上凤凰殿。”
　　众人面面相觑，钟墨现在请他们去，大抵就是为了刚刚比试被打断的事吧。
　　去往凤凰殿的路上，林未时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如果没有焕羽给自己挡下那一击，自己恐怕已经……
　　不知何时，身侧有股轻微的灵力托举着自己，林未时偏过头，只见焕羽神色平静地走在他身旁。
　　林未时：“多谢仙君出手相救，未时欠您一条命，日后定当报还。”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试探道：“只是仙君……似乎早知未时的能力可以为仙君缓解咒痛？”
　　这疑问在他心中盘旋许久，此刻终于问出口。
　　焕羽脚步未停，侧颜在廊下光影中看不分明，只淡淡道：“你的灵力很特别。对我有用。”
　　这似是而非的回答并未打消林未时的疑虑，反而让他更加确定焕羽有所隐瞒。但他并未再追问，只是将这份探究压入心底，应道：“仙君若有吩咐，未时力所能及之内，绝不推辞。”
　　“嗯，先去凤凰殿。”焕羽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说话间，几人一同抵达凤凰殿。
　　钟墨坐在主位：“情况特殊，此次大会需要取消。”
　　众人有些意外，但也都明白眼下情况危急，取消大会实属无奈之举。
　　钟墨接着说道：“凤凰骨失窃，如今又出现这刺杀之事，定是背后有人蓄意谋划。两者相隔时间并不长，水月斋定会调查清楚，还众人一个解释。”
　　说着，他看向林未时，“林公子，佘公子，让你们受惊了，水月斋为二人准备了补偿。”
　　执事端来两物交给林未时和佘絮。
　　“一是这水月斋镜潭的雪玉，适配林公子的剑，可助其强化突破，二是培育百年的影水，使其战斗时的瞬间移动大幅加快。两件物品对二位大有裨益。”
　　这些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雪玉，生寒，配落荷剑，可谓是天授地设。影水，算得上佘絮的大补，不论是境界和修为都能直上一层。
　　此时，焕羽适时开口：“钟斋主对两人的补偿都很合适，为师代徒弟佘絮谢过斋主。”
　　林未时顺势承道：“未时谢过钟斋主。”
　　随后，钟墨安排众人各自回去休息，待有新线索再做商议。
　　下凤凰殿后，慈鉴和琅烨带着佘絮去了休息处。
　　焕羽则将林未时带回自己的住处，放下帘幕，轻声说道：“凤凰骨现世后的归属本就是一场争夺，今日这结果，倒是在意料之内。”
　　“仙君的意思是……这一切有迹可循？”
　　“嗯，钟墨很快就会结束这场‘踏秋镜花’，接下来呢，你想做什么？”
　　被这么一问，林未时还有些无措，“我……想去找回寒天门的真相，还有，还了仙君的人情。”
　　“倒想和我撇清关系。”
　　焕羽那一声笑似是勾了秋风，撩动着帘幕。
　　“并非如此，仙君救过我一命，自当是要还的。”林未时拱手向焕羽谢道。
　　“想如何还？”
　　“听仙君的，仙君有打算，不是吗？”
　　“是，帮我清咒。”
　　“咒？”
　　“嗯，”焕羽解开外衣，挽起袖口，露出手臂延伸出来的黑疤。
　　疤痕极不规律，如同活物般蜷曲攀爬。
　　“仙君要我如何帮你去咒？”
　　“把雪玉和你的剑拿出来。”
　　林未时乖乖都拿了出来。只见落荷剑紧贴着雪玉不肯分开。
　　焕羽像是早已知晓，催动灵力将两者相融合。
　　雪玉散发出白光，缠绕落荷剑，软成白雪化作冰纹附上落荷剑。
　　寒霜的气息变成了雪的气息，从冷冽变得松和。
　　“它与雪玉相融为一体，真正成为雪的剑。”焕羽将落荷剑递给林未时。
　　一接过落荷剑，气息不再像以前那般刺人，拿起时格外舒服。
　　“多谢仙君，接下来呢，怎么帮仙君？”
　　“你的身体恢复怎么样？”
　　“六成，够吗？”
　　“嗯，今日应是足够了。”
　　焕羽将长袖挽至肩膀，黑疤稍显得更明显更多了些，还有没有展现完全，不敢想这疤要延伸到哪里。
　　“唤醒落荷，结合剑息，注入我的手臂。”焕羽带着林未时盘坐下。
　　“好。”
　　林未时一一照做，灵力如柳枝缠绕焕羽的左手，刚开始的黑疤根本不让林未时的灵力进入。
　　“再用力……”
　　焕羽的额头渗出丝丝细汗，林未时的灵力碰黑疤产生了格外刻骨的痛，撕扯着他的皮肉和骨节，最后到达心脏。
　　灵力化作尖冰终于深入黑疤，缝合焕羽被撕裂的魂魄。
　　林未时感受到最后一丝灵力被抽离时，攥住对方的衣物下摆，像最后一片雪跌落春谭，全身发疼，喉间满是铁锈味。
　　气息微弱，焕羽却听得真切。
　　“疼吗？”焕羽的指尖突然按上他眉心，替他压住翻涌的灵脉，“再忍片刻。”
　　林未时想笑，却咳出点血沫。
　　“嗯……”人都感觉要散了……
　　窗没关，风吹得柔，好像也没有那么疼了。
　　月迢迢，飞星点点，晚秋夜。
　　焕羽将林未时抱起，放在榻上，自己支着脑袋看着他轻颤的睫毛，是做了什么梦呢。
　　枝头的小鸟儿真是难以让人不去疼惜。
　　自己这样，是对是错？
　　如今入局，没有退路……
　　感知触碰的林未时微微侧头蹭着焕羽的指尖。
　　焕羽的指尖像是被烫到一般，抽了回去，耳尖慢慢染了红。
　　榻上那人反而不满意了，没有得到足够的触碰，赌气般翻了个身，背对着焕羽。
　　焕羽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尾音被秋夜风揉得破碎，掠过林未时耳尖时，化作一片薄霜似的凉。
　　仙君垂眸为少年掖好被角，指腹摩挲着他的发丝，再为他擦去嘴角淡淡的血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