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茧》兮湘

1、 昭昭 -昭昭

　　-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
　　九重霄外，雷雨裂空。凤凰血肆溅，炎折终于亲手剜下自己的脊骨，上面的灼热不减，滴落血液，缓过神后，拂袖将其送回凤凰殿。
　　“第几回了？毁元神，剜脊骨。”
　　天道放下琉璃灯盏，鎏金灯穗在袖间晃出细碎光影，垂眸时眼尾红痣似落了滴凝血。
　　“求天道赐吾肉体凡胎。”炎折单膝触地，指缝间渗出的血珠在青砖上洇开金红色纹路。
　　“为何？”鎏金殿内烛火骤明，照得殿中人影修长清瘦。
　　“千次轮回，万载永生，腻了……”
　　炎折残躯仍在灼烧灵体，每说一字便有星火簌簌坠落。
　　“凡人的躯体……呵，这就是你用神鸟之力找我换的东西？”又一盏琉璃灯毫无征兆的破裂。
　　“嗯……”炎折抬头时，瞳孔里的金焰已熄，只剩一丝清灰，“最后一次，想尝一口人间的酒，看一次真正的日落……”
　　“别死的太难看。”天道将其打断。
　　话音未落，炎折忽然感到魂体被强行剥离。剧痛中他看见天道挥袖，鎏金殿在眼前急速缩小，最后化作掌心一点微光——再睁眼时，入耳便是沙哑的喝骂。
　　“小兔崽子，还不快把银子交出来？想出城，问过我没有，趁小爷我还有耐心，不然……”
　　面前一伙人正围着炎折打劫，那行人走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他的身旁还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跟班附和：
　　“老大喊你拿钱呢，听见没有！”
　　几人团团围住炎折，不等炎折起身之际，清风先如细丝般向那处跃去，一位青衣少年直直挡在炎折前面，将剑指向张魁。
　　“光天化日，强取豪夺。当本朝律法是儿戏？”
　　为首的张魁被这突如其来的剑吓了一跳，眼神流露出几分惶恐，但仍强装镇定：“你又是谁？少多管闲事！”
　　少年可没兴趣听张魁的恐吓，手中剑每进一步，张魁就往后退一步。
　　见形势不妙，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张魁急忙放下狠话：“下次……下次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说完就带着他的跟班连滚带爬地跑得不见了踪影。
　　看着那几个抢劫者落荒而逃，少年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将剑缓缓收入鞘。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炎折身上，眼中仍带着几分关切：“可伤着了？刚刚那些人……”
　　炎折本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幕，见少年回头迅速收敛起笑容，回道：“没。”
　　“这副躯体，估摸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还真是没之前那个好用……”炎折喃喃着起身，并拂去尘土，揖礼向少年道谢：“多谢公子，不然我这命可就保不住了，敢问公子尊名？”
　　少年唇畔轻扬：“在下林未时，小公子呢？”
　　炎折端详了一下林未时身后的那股微弱青羽，同源吗，有趣。轻声说道：“琅烨……珺璟如烨的烨。”
　　“无姓，林兄可叫我一声烨儿，说起来，林兄这一身功夫，想必是经历过不少事吧？”琅烨一边说着，一边跟上林未时的脚步，与其并肩而行。
　　“不过是家乡离水月斋远些罢了。行走江湖，总会遇到些不平之事，能帮一把是一把。”
　　“听林兄这意思，是去过不少地方？方便问问林兄家住何处吗？”
　　“瑶光州，云栖里。在过去数日，这一路也算是见识了不少人情冷暖。”林未时顿了顿，转头看向比自己矮一头的琅烨：“烨儿年纪轻轻，怎会一人在外？”
　　琅烨展颜：“我啊？游历世间罢了。”
　　“只是如此吗？”
　　“嗯，那林兄呢，也和烨儿一样吗？”
　　林未时摇摇头，边走边回道：“听闻水月斋神鸟凤凰离世，留下凤凰骨，可复活一人。”
　　“那林兄也是去要凤凰骨的？”
　　“是，我有想要复活的人。”林未时眼底闪过痛楚，还是礼貌答道。
　　琅烨差点没憋住：“不知林兄可否带上烨儿一起，烨儿也想亲眼看看凤凰骨呢~”
　　“乐意至极，此刻起程，至多三日便可抵达。”林未时也没多想，欣然答应。
　　“麻烦林兄稍等我片刻。”
　　暮色浸透行囊，琅烨趁早收拾好，与林未时一同前往水月斋。
　　松针落满肩头，琅烨撇过头：“林兄看起来就比我大了那么一点。”
　　“可能？今年刚过弱冠，烨儿呢，十七？”林未时试着猜猜。
　　“大概吧。”炎折望着漫天晚霞笑道。
　　“大概？”这回答……倒是林未时没有料到的。
　　“也许，我……”本来还有些欲言又止的琅烨一下笑起来：“实不相瞒，烨儿早就忘了自己的年岁了。”
　　林未时微微一怔，随即失笑：“竟忘了年岁，烨儿倒也洒脱。”
　　琅烨将双手背于脑后，步伐悠然，“岁月悠悠，日夜更迭，旧事便也模糊了。只知尘世纷扰，几多变幻，又何必执着于数字春秋。”打趣道：“林兄不也挺潇洒的吗？行侠仗义，拔刀相助。”
　　“没有没有，刚好碰见了。”林未时若有所思，点头赞同道：“烨儿刚刚所言，有几分道理。尘世如梦，诸多烦恼皆因执念而起，又何必纠结了年岁。”
　　不知不觉间，两人越过松林，行至一处溪边。
　　“不过，想必林兄也听过凤凰涅槃重生吧。”
　　林未时也蹲下，看着水中悠悠游鱼：
　　“当然。”
　　“那林兄觉得……凤凰不愿涅槃又是因为什么呢？”
　　“为情？为憾？”
　　“或许只是累了，腻了呢？”琅烨指尖溅起晶莹水花，"若能弃了长生，做个凡人看尽春秋，未必不是解脱。”
　　“所以才会选择自戕……”
　　林未时失笑，看暮色将两人身影拉得老长，只听松涛与溪水在耳畔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