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逝于北》妍林

4、夏始 转瞬即逝的

　　宁玥之前从未觉得，不同班级的人相遇的频率可以如此之高。仿佛校园的每条路径都为他们设置了无形的交点。她总能在食堂喧闹的人潮里，小卖部冰柜的玻璃反光中，清晨赶往教室的楼梯拐角，不经意地瞥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频率高得几乎让她产生一种错觉，一种命运刻意为之的、令人心慌意乱的错觉。他像是她高中生活里一个挥之不去的背景音，低调却持续地存在着。

　　一个月的时间在适应与偶尔的心神不宁中飞逝。宁玥已经习惯了江川私立紧凑的节奏，高一年级也迎来了第一次月末小长假。

　　月末小长假是江川私立特有的放假机制。因生源来自周边各个城市，更有甚者来自其他省份，为了照顾回家需要时间周转的学生，学校每周单休，月末集中放假四五天，确保时间充足。

　　放学铃响，校园瞬间被一种归心似箭的雀跃氛围笼罩。宁茹兰的车早已停在学校停车场，她直接到教学楼下来接宁玥。

　　接到宁玥，母女俩一边聊着假期的琐碎计划，一边朝着停车场走去。

　　宁玥的声音却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被前方不远处一棵香樟树下的身影吸引。

　　苏一言单肩挎着背包，侧对着她们，正低头打着电话。他神情淡漠，手机随意地贴在耳边，只是漫不经心地“嗯”、“哦”着。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断断续续送来他零星的语句：“嗯……知道了……我自己打车去高铁站……挂了。”

　　电话挂断，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嘴角极其轻微的嘲讽转瞬即逝，然后他收起手机，抬起头，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望向远处。

　　“怎么了？”宁茹兰察觉到女儿的异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个长相挺出色的男生站在那里。

　　“没事。”宁玥收回视线，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就我一同学，刚听到他家里人打电话来，让他自己打车去高铁站买票回家。”她用平淡的语气含糊其辞，心底却莫名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看到流浪小猫被雨淋湿时的那种细微的揪心。

　　宁茹兰闻言，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自己刚才开车过来时看到的，通往高铁站的那条路。“我们回家正好顺路经过高铁站啊，”她是个热心肠，当下便做了决定，“你去叫上你同学一起吧，顺路送送他，省得他自己人生地不熟地瞎折腾。”

　　“妈妈！”宁玥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可是他是男同学，我们……不是很熟。”她没敢说，他们之间除了那三次尴尬的道歉，几乎算是陌生人。

　　宁茹兰狐疑地看了女儿一眼，见她眼神闪烁，一个当下家长最敏感的念头冒了出来：“嗯？不熟你能听得那么仔细，连人家自己打车买票都听到了。难不成……”她压低声音，带着点试探和警觉，“你和他早恋，怕我发现所以不敢带过来？”

　　“没有！绝对没有！”宁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否认，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她深知母亲在这方面的严格，生怕被误会。无奈之下，她只好硬着头皮，在母亲“我等着你”的目光中，一步步朝那棵香樟树走去。

　　树下，苏一言刚结束通话。一股熟悉的烦躁感从心底升起，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漫不经心。又是这样，一句忙不过来和一笔转账，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定期支付管理费用的问题项目。从小学就被扔进这所全寄宿学校，相邻的城市，不远不近的距离，完美地构成了一个“眼不见为净”的缓冲区。

　　他用力攥了攥手机，指节微微发白，努力压抑着这些情绪，看到一个女生低着头，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朝他走过来。他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是谁。

　　“苏一言，我们又见面了。”女孩的声音带着点视死如归的僵硬，“有件事想拜托你。”

　　听到这个声音，苏一言想起来了。是那个开学没多久，就接连跟他道了三次歉，有点冒失又有点有趣的女生。

　　若是平时，他多半懒得搭理不熟的人，可不知为何，每次遇上她，那点想看她更窘迫的恶劣心思就冒了出来。

　　他挑了挑眉，习惯性地带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调侃腔调：“同学，要拜托我帮什么忙，是不是又准备和我说对不起？”

　　果然，他看到那片熟悉的红晕迅速从她耳尖蔓延开，像染上了天边的晚霞。

　　她有些窘迫地停顿了片刻，然后尽量清晰地说明了来意。

　　苏一言觉得有点好笑。看着她明明不情愿又强装镇定的样子，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我没记错的话，我们根本就不认识吧？你这是在邀请陌生人一起回家？”

　　宁玥被他问得一愣，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我叫宁玥，一班的，现在你也知道我了，我们就算认识，是朋友了！”

　　说完，她似乎觉得需要一点行动证明，竟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他手腕，意图拽他过去。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

　　宁玥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颊更红了。苏一言也怔了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那种被人在意感觉，尽管是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带来的，也让他心底的烦躁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

　　他耸耸肩，语气放松下来：“行，你是我的好朋友。” 鬼使神差地，他跟着宁玥走向那辆陌生的车，稀里糊涂地坐了上去。

　　车内，宁茹兰从后视镜打量了一眼后座的男生，模样是真俊，就是看起来有点冷，不太爱说话。

　　她热情地寒暄了几句，得知苏一言是隔壁南川市的，便自然地聊起了南川的风土人情，说起南川出名的汐川湖，适合自驾的风景。

　　或许是车内的氛围过于家常，又或许是想要缓解初次见面的尴尬，宁茹兰忽然想起了宁玥小时候的糗事，笑着讲了起来：“阿姨跟你说，宁玥小时候可傻了，我们去南川玩……”她绘声绘色地讲起宁玥如何固执地认为她穿着的同款衣服是偷了民宿老板的，任凭三人如何解释都不听，非要让她脱下来的往事。

　　“妈！你快别说了，给我留点面子！”宁玥在前座窘得恨不得跳车，试图阻止母亲，回头却对上后座苏一言含笑的目光。

　　他听得似乎很愉快，嘴角上扬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那双常常显得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漾着清晰的笑意。

　　他笑着，目光落在宁玥因羞恼而泛红，显得生动无比的脸上，合着这人从小就这么冒失，傻得……有点可爱。

　　车程在宁茹兰的讲述和宁玥的抗议中变得轻快。很快，高铁站到了。苏一言下车，郑重地向宁茹兰道谢。宁茹兰热情地让他以后有机会来家里玩。苏一言点头应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车窗内那个依旧有些气鼓鼓的侧影，心底某个皱缩成团的角落，似乎被这短暂而又陌生的温暖熨给抚平了。

　　回到家，宁玥还为妈妈揭她老底的事闹了会儿小脾气，直到宁茹兰笑着道歉，并拿出她最爱吃的白桃乌龙蛋糕，她才又喜笑颜开，抱着宁茹兰胳膊说“妈妈最好”。

　　晚上洗完澡，宁玥拿起手机，意外地看到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

　　昵称只有一个简洁的“Y”，头像是一只低着头看向镜头，眼神有点呆萌又有点警惕的小猫。验证信息只有简单的三个字：苏一言。

　　她的心莫名一跳，挺巧的，她的微信昵称也是“y”，只是她是小写。

　　通过验证后，对方很快发来消息。

　　Y：谢谢

　　y：没事，顺路而已【一只小猫摇头晃脑说没事.jpg】

　　苏一言发了个红包过来，并附言车费，宁玥赶忙拒绝，说是因为自己才有的这一出。

　　对话短暂地停顿了，宁玥以为就这样结束了。过了一会儿，手机突然提示有一条支付宝转账信息，金额是100元。同时，微信也再次弹出一条消息。

　　Y：请你喝杯奶茶

　　他竟然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弄到了她的手机号，直接转账了！江川私立到高铁站并不远，打车也只要二十几块钱，他直接给了100元，宁玥尝试转账回去，支付宝却被拉黑了，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给苏一言发了微信。

　　y：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

　　y：真的没必要这样。

　　Y：问了你们班同学，应该的

　　屏幕那端的冷淡和坚持，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下午车内那点短暂且略带暖意的喧嚣彻底隔开。那一百块钱，清清楚楚地划出了界限——他只是搭了个顺风车的陌生人，不想亏欠，也不愿产生更多不必要的交集。

　　宁玥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下午在他挂断电话那一刻，她隐约捕捉到的那丝情绪是什么。是一种用疏离和冷漠紧紧包裹起来不愿被人察觉的骄傲与孤独。

　　她只好跑去告诉妈妈，同学偷偷把车费给她了。宁茹兰听了也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这孩子还挺客气有原则的。那这样，返校那天我多做点吃的，你带给他，就当回礼了。”

　　宁玥在微信上把这个决定发给了苏一言，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一个“嗯”。

　　y：那收假晚上大课间，我拿给你？

　　Y：好

　　约定就这样达成。对话再次陷入沉寂。宁玥看着那个小猫头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涩，又有点难以言喻的期待。

　　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她在假期伊始的夜晚，却隐约开始期盼起返校的那个课间。青春的疼痛，有时就藏在这些微不足道的酸涩又微甜的细节里，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