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逝于北》妍林

3、夏始 见面就道歉

　　宁玥的军训生涯结束得有些仓促甚至滑稽。在总教官那堪称“魔鬼”的鸭子步训练中，她一个重心不稳，脚踝狠狠地扭了一下。钻心的疼痛让她瞬间白了脸，也提前三天结束了她的军训体验。

　　宁茹兰接到电话后匆匆赶来学校，看着女儿肿起的脚踝，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回家后，一番交谈竟意外发现，那位严厉得不近人情的总教官，原是老家邻居的儿子，论起来，宁玥小时候还跟在他屁股后面跑过几年。只是他高中毕业便去当了兵，两家联系渐少，长辈们也只知道他最近回来当了教官，却不知具体在哪个学校。

　　宁玥的脚伤并不严重，只是当时看着比较吓人，休息一天便消了肿。

　　宁茹兰辗转要到了总教官的联系方式，客气地询问后续安排。总教官只回复说最后几日不过是排练汇演，结束后便直接放假，让她安心休息，不必再来。

　　宁玥得知这个消息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种莫名的、逃离了某种既定轨道的轻松感包裹了她，尽管那轨道只剩短短三天。

　　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一些什么，但这点遗憾很快被不用再面对烈日和训练的庆幸所覆盖。

　　再次回到学校时，迷彩服已被收起，空气里弥漫着真正属于开学季的书本油墨气息。校园恢复了它作为学习圣地的秩序，只是那被阳光炙烤过的记忆，并未完全褪去。

　　唐欣妍一见到她，就迫不及待地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开始讲述军训汇演的盛况。

　　“玥玥，太可惜了，你没看到最后一天的汇演！十班那个苏一言，”她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兴奋，“他上台唱了首歌！我的天，声音真的好听到爆炸！当时全场尖叫，简直要掀翻屋顶了！”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还有八班一个女生，跳了支舞，人也长得特别漂亮……”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但宁玥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只捕捉到了“苏一言”和“唱歌”这两个词。

　　她脑海里试图勾勒那幅画面：他站在台上，握着话筒，不再是球场上那般锐利张扬，或许会带点漫不经心，但声音……他的声音会是什么样的？

　　她想起那次在他们班，他带着懒洋洋的调子说“你这样冒冒失失的，该怎么办啊？”

　　那声音好似林间偶然掠过的一阵微风，轻柔地穿梭在树叶之间，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一种独特的、清冽的磁性，引人探寻。那是独属于少年的干净声线，却又意外地包裹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这样的声音，只要不是五音不全，唱歌很难不好听吧？她默默地想。

　　心里那点因为提前离场而生的、微乎其微的遗憾，似乎变得清晰具体起来。

　　第一堂课是班主任李老师的物理课。他没有立刻开始讲授新知，而是安排班里的男生去领取这学期的新课本和大量的教辅资料。

　　江川私立财力雄厚，董事长名下产业众多，学生的各类用品每月定期发放，这次除了课本，还有一整箱的各种作业本。

　　十个男生来回跑了两趟，才将堆积如山的物品搬回教室。班里顿时喧闹起来，大家忙着清点分发，崭新的纸张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就在这一片忙乱之中，教室前门传来一声清冽的“报告”。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

　　宁玥坐在最后一排，并未听得很真切，只觉得那道声音有些耳熟。

　　她下意识地抬头，视线毫无防备地撞入一双漫不经心的眼眸。

　　苏一言懒散地站在门口，目光随意地扫过教室，并没有特定地要看谁。

　　可就那么巧，那一瞥正好对上了宁玥抬起的目光。

　　她的心跳骤然失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慌乱地松开。

　　她几乎是触电般猛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刚刚发到手里的新书扉页。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热。

　　讲台上的李老师点了点头，似乎以为他是本班学生，示意他进来。却见他没有走向任何座位，而是径直走到了讲台前，将手中捧着的一摞作业本放了下来。

　　“李老师，这是一班没拿完的作业本。你们班同学走得急，落下了。杨老师让我送过来。”他的语调平稳，带着点淡淡的随意。

　　“好，麻烦你了，放这儿吧。”李老师笑了笑。苏一言放下东西，转身便走。

　　经过后门时，宁玥仿佛听到他轻而稳的脚步声，她攥着书页，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极快地、偷偷地抬起眼睫，望向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挺拔，松弛，带着一种似乎什么都无所谓、又什么都尽在掌握的微妙气场。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九月的阳光褪去了最毒辣的锋芒，变得温和透亮。天空是江城特有的清澈高远的蓝。

　　宁玥和同学们来到操场，远远地，她又看见了那个身影。

　　苏一言和十班的几个男生站在相邻的场地上，正笑着说什么。他换上了蓝色的运动短袖，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整个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爽扎眼。

　　上课铃响起，早已在指定地点集队的宁玥看着他和其他十班的学生不紧不慢地晃悠到他们旁边的区域站定。

　　两位体育老师笑着走了过来，彼此似乎很熟络，简单交流两句后，便各自面向自己的班级。简单的自我介绍，选拔体育委员，按高矮排队，然后是例行公事的热身运动。

　　当老师宣布自由活动时，宁玥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和他在同一个空间里，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她莫名有些紧张和无所适从。

　　然而，她刚松懈下来，意外就发生了。

　　一个篮球脱离控制，挟着风声直直朝她面门冲来！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迅速抬起双臂，堪堪将球拦抱在怀里。球撞击在手臂上，巨大的冲击力带来一阵微麻的痛感。

　　她抱着球，有些惊魂未定地朝球飞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男生正满脸歉意地小跑过来，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手滑了！同学你没事吧？”

　　而在那个男生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苏一言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这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清晰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在观察她的反应。

　　“没事。”宁玥压下那点异样，对着跑来的男生摇了摇头。她晃了晃手里的球，示意对方接住，然后用力朝那边扔了回去。

　　或许是因为心绪不宁，或许是低估了自己的力气，球划出一道过高的抛物线，直接从那个道歉男生的头顶飞了过去。

　　“啊！”宁玥低呼一声，这下轮到她自己尴尬慌张了。她赶紧跑过去，迭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这么近的距离我能扔好的。”

　　她追着球跑过去，眼看着球就要飞远，就在这时，一道蓝色的身影利落起跳，在空中轻松地截住了那个不听话的篮球。

　　宁玥停下脚步，喘着气，抬头正对上苏一言低头看来的目光。他单手随意地抓着球，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那双总是显得有几分疏离的眼睛里，此刻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又让人看不真切。

　　他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 “同学，怎么我们每次见面，你都在道歉啊？”

　　微风拂过，带来操场边青草的气息。那句话像一片轻盈又锋利的羽毛，轻轻落在宁玥的心上，刮出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痒与疼。阳光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脸颊的热度迅速攀升，这一次，不仅仅是因为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