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眠不觉晓》蕙风吟

2、林晓晓，好久不见

　　休息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随即推开。

　　“都在呢？”外科主任周明远站在门口，白大褂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常。原本喧闹的休息室瞬间安静下来，几个还拿着塔罗牌的医生下意识把牌藏到身后。

　　周主任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晓晓身上。“林医生，正好找你。”

　　晓晓站起身，心脏没来由地快跳了一拍。在科室里，被主任单独点名从来不是小事。

　　“下周市公安局要搞一次反恐防暴综合演练，需要我们医院派一名外科医生现场保障。院里决定从我们科出人。”周主任言简意赅，“考虑到其他医生都有家室，夜间出动不方便。你单身，又是住院医，需要多积累现场经验。就你去吧。”

　　晓晓愣了一下。单身——这个在科室里时常被调侃的身份，此刻成了她被委派任务的理由。

　　“具体时间和地点医务科会通知。做好准备，可能要在演练基地待一整天。”周主任补充道，目光不经意瞥见桌上未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塔罗牌，眉头微皱，“少弄这些玄乎的东西，多看看《创伤外科学》。”

　　主任转身离开，休息室里的气氛才重新活络起来。

　　“运气真好，可以出去放风了！” “听说特警队的个个身材好到爆，晓晓你有眼福了！” 同事们嬉笑着，晓晓却莫名感到一丝不安。

　　演练那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晓晓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医院门口等候。她外罩白大褂，内里是简单的灰色T恤黑色裤子，手里提着装有急救用品的外科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马尾。

　　一辆黑色SUV准时停在医院门前。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男人穿着警用作训服，肩线宽阔挺拔。

　　“是市一医院的外科医生吗？我来接您去演练场地。”他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温和而有礼，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晓晓小跑着上前，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座。“您好，我是外科住院医林晓晓，麻烦您了......”她系安全带时下意识抬头看向驾驶座，话音戛然而止。

　　空气凝固了。

　　驾驶座上的男人同样怔住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五年时光将他面容的稚气打磨得干净利落，警校和特警队的历练让他比大学时期更加结实挺拔，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盛满阳光和炽热爱意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望着她，看不出情绪。

　　晓晓感觉呼吸一滞，指尖瞬间冰凉。

　　陆觉。

　　怎么会是陆觉？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问题疯狂盘旋。五年了，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想他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可就在她几乎要忘记他的时候，他再一次出现在了这里。她删除了所有的联系方式，换了新的手机和手机号。她以为她的生活会一直平淡下去。

　　可现在，他就在眼前，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而最要命的是，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清新中带着一丝甜暖，如同初夏绽放的第一枝栀子，正丝丝缕缕地渗入空气，包裹着她的感官。

　　“林医生。”陆觉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得仿佛在对待一个真正的陌生人，“系好安全带。”

　　这个称呼让晓晓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机械地拉过安全带扣好，指尖微微发颤。

　　“好、好的。”她勉强回应，视线慌乱地转向窗外。

　　车辆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密闭的车厢内，栀子花的香气愈发浓郁，与记忆中分毫不差。晓晓紧紧靠着车门，尽可能拉开与他的距离，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饮鸩止渴——那味道让她心颤，却又忍不住想多嗅一分。

　　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无数次拥抱时的满怀馨香，突然好像再抱一抱他，可是不行......

　　晓晓指尖微动，脸上却是一丝不苟，任由心里的念头疯长，重新把他们打回十八层地狱，加上一百道锁，不让一丝一毫的想法外露。

　　长达十分钟的时间里，车内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窗外城市的喧嚣。陆觉专注地开着车，目光始终直视前方，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试图打破沉默。

　　晓晓偷偷从车窗反射的倒影中打量他。他的侧脸线条更加硬朗了，下颌线紧绷着，透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冷峻。那个曾经笑得眉眼弯弯、会撒娇喊她“姐姐”的男孩，如今已经成了一个沉默寡时的男人。

　　“演练流程和注意事项在文件夹里。”陆觉突然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用眼神示意了下后座上的一个蓝色文件夹，“你可以先熟悉一下。”

　　晓晓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和她说话。“好的，谢谢。”她转过身，伸长手臂去拿文件夹。

　　就在她努力够到文件夹的瞬间，陆觉突然轻点刹车避让前车。晓晓猝不及防，身体向前倾去，文件夹从手中滑落，纸张散了一地。

　　“抱歉。”陆觉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关系，是我的问题。”晓晓慌忙弯腰去捡散落的纸张，脸颊微微发烫。

　　她蹲下身时，不经意瞥见陆觉的手——那双曾经温柔抚摸她发丝的手，如今指节处布满了细小的伤疤和茧子，无声诉说着这五年来的历练。

　　捡完文件重新坐好，晓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资料。然而白纸黑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唯有车厢内弥漫的栀子花香清晰可辨。

　　又一个红灯。车停稳后，晓晓忍不住偷偷看向陆觉。他依然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接送的工作伙伴。但在他转方向盘时，晓晓注意到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滑落半截，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到锁屏界面——是五年前她为他拍的那张日落剪影。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随即告诉自己：不过是他懒得换而已，别自作多情。

　　“为了方便工作联系，加一下微信吧。”陆觉突然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演练期间可能需要即时沟通。”

　　晓晓怔住了，这个请求合情合理，她找不到理由拒绝。她机械地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名片。陆觉单手拿着手机扫了一下，动作干净利落。

　　“好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我的号码没变，紧急情况也可以直接打电话。”

　　晓晓简短地“嗯”了一声，将手机收回口袋。新添加的联系人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头像依然是那个熟悉的日落剪影。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再无一言。陆觉专注驾驶，晓晓假装阅读文件，但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车厢内的沉默厚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唯有那抹栀子花香缠绵不绝，如同一个无声的提醒，诉说着那些未被言说的过往。

　　晓晓不敢再想下去。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今天是来工作的，不是来重温旧梦或解开旧伤疤的。她是林医生，不是五年前那个爱撒娇的女大学生林晓晓了。

　　“到了。”陆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前方出现了一个大型训练基地，高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有持枪警卫站岗。整个场地肃穆而威严。

　　陆觉将车停在指定区域，率先下车，却没有像记忆中那样为她开门，而是站在车边等待她自己下来。

　　“跟我来，我带你去指挥中心报到。”他的语气礼貌而疏远。

　　晓晓点头，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阳光下的陆觉身形挺拔如松，行走间自带一种训练有素的军人气质，与记忆中那个穿着警校制服在阳光下大笑的少年既相似又不同。

　　他们穿过一片模拟街区的训练场，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向陆觉敬礼：“陆队！”

　　陆觉回以标准的军礼，步伐未停，没有向队员们介绍她。

　　晓晓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陆觉已经是队长了。她记忆中那个曾经爱撒娇的“小奶狗”，如今已经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特警队长。

　　到达指挥中心，陆觉向演练总指挥介绍了晓晓，语气专业而简洁：“这位是市一院的外科医生林晓晓，负责今天的医疗保障。”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交接的工作对象。

　　演练即将开始，参演人员各就各位。晓晓被安排在指挥中心旁的医疗点，那里有基本的急救设备和一张行军床。

　　“演练期间有任何情况就用对讲机呼叫，频道已经设置好了。”陆觉公事公办地交代完，微微颔首，“那我先去准备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眼神交流，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岗位，背影决绝而利落。

　　晓晓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手心中的汗水浸湿了对讲机冰冷的外壳。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抹栀子花的清甜，若有若无，如同一个温柔的嘲讽。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痊愈。直到再见他的那一刻，直到那熟悉的气息再次将她包围，她才明白——有些伤口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时间匆匆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