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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龙阳阁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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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阳阁内,雕梁画栋依旧,却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颓靡死气。华灯初上,本该是喧嚣鼎沸之时,此刻却只闻丝竹管弦杂乱无章地拉扯,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令人耳热的呻吟,非但不显热闹,反而衬得这偌大的楼阁愈发空寂荒凉。一群眉目清秀的小倌,身着艳丽的薄纱,脸上却如同戴了统一的面具,只有空洞的顺从,眼神里寻不到半分活气。
阁门被用力推开,岳凌州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衣袂带风,脸上竟寻不出一丝刚从尚书府被逐出家门的颓丧与悲戚,反倒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般的轻松。他嘴角甚至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刚才不过是出门散了趟步。
“阁主!您可算回来了!”阿福几乎是扑着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谄媚与小心翼翼的关切,“岳大人他……没太为难您吧?”他弓着腰,眼神不住地偷瞄岳凌州的脸色。
“哼,”岳凌州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随手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别提那老古板,扫兴!他嫌我丢尽尚书府颜面,已将我除名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罢了,正好落个清净。阿福,去,速速到工部侍郎府上,请青川公子过来。就说本阁主得了稀世珍宝,邀他共赏。”
话音未落,他脑海中已清晰地浮现出墨无尘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以及那具被粗布麻衣也难以完全遮掩的、充满力量与美感的身体轮廓。一丝志得意满的、带着狎昵意味的微笑,悄然爬上他的嘴角,随即身影便消失在通往三楼雅间的幽深走廊里。
不多时,阿福引领着一位锦衣华服的青年步入阁内。来人正是工部侍郎的嫡子,许青川。单论容貌气度,他确是京华子弟中拔尖的人物。身量颀长挺拔,如松如竹,宽肩撑起华贵的锦缎衣袍,流畅的肌肉线条在行走间若隐若现,蕴含着内敛的力量。一张脸生得极为俊朗:剑眉斜飞,直入鬓角,鼻梁高挺如雕琢,薄唇微抿时线条分明,透着一股子天生的贵气。然而,这通身的矜贵与俊逸,却被他那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毫不掩饰的玩世不恭冲得七零八落。
他走路时步态慵懒,仿佛骨头都是酥的,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勾着,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睥睨一切的戏谑笑意。金冠束着乌发,额前却总有几缕碎发不羁地垂落,拂过高挺的眉骨,更添几分放浪形骸的风流。这位顶级纨绔,视规矩礼法如敝履,出入之地非斗鸡走马之围场,即一掷千金之赌坊,或是名伶云集的销金窟。看人不顺眼,薄唇轻启便是刻薄至极的讥讽;兴致来了,万贯家财也可随手抛洒,端的是个挥霍无度、恣意妄为的主儿。
“阁主,许公子到了。”阿福在三楼雅间外恭敬地通报。
“进!”岳凌州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雅间的门被推开,一股浓郁的熏香扑面而来。许青川懒洋洋地踱步进来,目光随意扫过室内华贵的陈设,最终落在起身相迎的岳凌州身上。他未语先笑,那笑容带着几分惯常的调侃和事不关己的轻松:“哟,岳兄!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府上那点事儿,兄弟我也听了一耳朵,”他随意地摆摆手,仿佛在拂去尘埃,“别往心里去!没了那老学究成天在你耳边念经,咱们哥俩乐得逍遥自在,耳根子清净,岂不快哉?”他边说边自然地伸手,勾住了岳凌州的肩膀,姿态亲昵又随意。
岳凌州也顺势回揽住他,两人勾肩搭背,熟稔地走向内室铺设着柔软锦垫的矮榻。“那是自然!你兄弟我压根没把那老家伙的话当回事儿!”岳凌州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今儿请你来,是有件新鲜玩意儿!刚弄到手一个极品货色,包管让许兄大开眼界!”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得意。
“哦?”许青川眉梢一挑,来了兴致。他顺势歪倒在锦榻上,一条腿随意地支着,手肘撑在矮几上,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他拿起桌上的玉杯把玩着,薄唇勾起玩味的弧度:“能让岳兄你称为‘极品’,还能入得了我许青川眼的……啧啧,这偌大个乾都,怕是屈指可数啊。”他忽然倾身向前,凑到岳凌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促狭和试探:“说起来……皇族里头那位恒王殿下,温润如玉,气质卓然,那张脸……啧啧,也是俊美得紧呐……” 他尾音拖长,眼神里闪烁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光芒。
岳凌州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摸了下怀里那块温润的玉牌,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张温雅清贵、令人心折的面容。他立刻板起脸,低声斥道:“许兄!慎言!脑袋不想要了?妄议皇子可是死罪!再说了,”他语气一转,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那可是龙子凤孙,金枝玉叶,谁敢有半分亵渎之心?”话虽如此,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隐秘的、带着遗憾的妄想:若非那高不可攀的身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阿福小心翼翼的通报声:“阁主,墨无尘带到了。”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房门再次被推开。两个粗壮的仆役一左一右,粗暴地架着一个身影,几乎是拖拽着将他扔进了雅间中央柔软却冰冷的地毯上。
来人正是墨无尘。
尽管被粗糙的麻绳以屈辱的姿势紧紧捆绑着,尽管一身破旧的粗布麻衣只能勉强蔽体,甚至多处被撕裂,露出底下饱受摧残的肌肤,但他一出现,整个奢靡的雅间仿佛瞬间被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尖锐痛感的光照亮了。
他被迫跪伏在地毯上,却竭力挺直着伤痕累累的脊背。那身量极为高大挺拔,即使被缚,肩背的轮廓依旧宽阔有力,腰腹紧窄,在破碎布片的缝隙间,虬结的肌肉线条清晰而充满野性的力量感,如同被强行束缚的猎豹。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鞭痕,深红、暗紫、青黑,像一幅残酷的画卷,在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新鲜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混杂着汗水和尘土,蜿蜒而下。
而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脸。
纵然脸颊上有污痕,有瘀青,嘴唇干裂苍白,因几日水米未进而显得异常憔悴虚弱,却依旧无法掩盖那惊心动魄的英俊。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紧绷着,如同刀削斧刻。鼻梁高挺笔直,带着不屈的弧度。浓密的剑眉下,一双眼睛此刻燃烧着最炽烈的火焰——那是刻骨的恐惧被强行压制后,汹涌喷薄而出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怨恨与愤怒!
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瞳仁里跳动,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刃,直直地、毫不退缩地刺向矮榻上那两个锦衣华服的纨绔子弟。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卑微,只有一种要将他们生吞活剥、挫骨扬灰的狠戾。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却被他死死咬在牙关里,只从紧抿的唇角和绷紧的下颌肌肉泄露出一丝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屈辱。那无声的控诉和滔天的恨意,仿佛要将这满室的熏香和奢靡都焚烧殆尽。
许青川原本慵懒把玩着玉杯的手,在看到墨无尘的瞬间,微微顿住了。他眼中那玩世不恭的笑意并未完全褪去,却多了一丝被真正惊艳和兴趣点燃的、锐利的光芒。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鉴赏一件稀世奇珍般,毫不掩饰地从墨无尘布满伤痕却依旧强悍的身体线条,一寸寸扫视到他那张写满恨意却俊美得惊人的脸庞上,嘴角那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弧度,此刻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发现新猎物般的兴味盎然。
岳凌州则满意地看着许青川的反应,如同展示一件得意的收藏。他靠回锦垫,对着地上如同困兽般的墨无尘,露出了一个掌控一切的、带着残忍欣赏意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