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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约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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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鹤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了三秒,指腹蹭过“老许”那两个宋体字时,连带着五年前高铁站的尾气味都透过屏幕渗了出来。她对着听筒含糊应了两句“挺好的”“刚忙完”,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便匆匆按了挂断。通话记录停留在02分17秒,她盯着那串数字,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慌——“我说昨天感觉怪怪的,原来是你啊。”
洛阳的秋光明明暖得晃眼,她却觉得指尖发寒,像还沾着老家冬天的霜。
她搬来洛阳已经第二天。
出租屋的客厅还堆着几个没拆封的纸箱,上面印着“易碎”的红字,是昨天从物流点拉回来的。花奕的背包还扔在玄关,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的数位板——之前她在离这儿半小时车程的公司公寓住,孙鹤说要搬来洛阳时,她当天就跟公寓管理处申请了退租,拎着行李赶过来时,还不忘把数位板啥的塞进后备箱。
窗帘是房东留下的浅灰色,拉开时能看见楼下的法桐树,叶子正往下掉,落在青石板路上,铺出一层碎金似的薄毯,风一吹,就卷着枯叶往楼道口飘。
“发什么呆呢兄弟?”花奕端着果盘走过来,瓷盘边缘沾着几颗晶莹的水珠,她伸手在孙鹤眼前晃了晃,“刚看你接完电话就杵这儿,脸都快贴手机上了,谁啊?总不能是物流打电话说你那箱书丢了吧?”
孙鹤被她逗得勾了勾嘴角,捏起颗草莓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涌出来,却没压下心里的闷。“许易轩,老家的老同学,”她嚼着草莓,声音松了点,“现在在洛阳当警察。”
“许易轩?”花奕挑眉,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推,顺势坐在沙发上,拿起个草莓晃了晃,“不认识,他咋了?”她跟孙鹤从小在老家一起长大,知道孙鹤高二时转去了别的学校,但从没听过这个名字——孙鹤以前总跟她聊画画这些,很少交流学校的朋友关系。
孙鹤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想起五年前那个正月。老家的雪还没化尽,她拿着手机在高铁站门口,许易轩拎着个黑色背包,肩带磨出了毛边——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警校统一发的,他宝贝得不行。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个牛皮纸袋子,递过来时还冒着热气,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他身上的寒气,在冷天里撞出一团暖雾。“下学期就能申请实习了,”他说话时呵出的白气飘到她眼前,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你不是总说喜欢洛阳?我争取申请去那边的岗位,到时候找你吃火锅,你不是爱吃辣?那家店的牛油锅底能辣得你直冒汗。”
那时的话还在耳边绕,可刚才隔着电流传过来的声音,明明还带着少年时那股子直愣愣的憨,却让她心里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闷。洛阳啊,是她当年随口说喜欢的城市,却成了两人命运再次交织的地方,更成了她心中短暂的温馨之所。
“高一为数不多玩的好的朋友,像书呆子那会。”孙鹤避重就轻,伸手拿过茶几上的烟盒,“把打火机递我。”她其实不是高冷,只是这几年有了太多事,对着旧人,总怕多说一句就影响氛围,主要她隐约觉得花奕怪怪的,即使言行上挑不出理。
以前在老家,她跟花奕能抱着零食聊半宿,偶尔还会一起对着手机学唱歌,笑得直不起腰。人愈发长大愈发成熟稳重,她就很少那样松弛了,尤其是来洛阳这两天,察觉这里有个阴邪比想象中更棘手,心里的弦就绷得更紧。
花奕从茶几底下摸出打火机递过去,顺便瞥了眼她手边的书——那本翻得卷边的《太平广记》里,夹着几张黄色的符纸,朱砂画的符文工工整整,透着股阳刚气。她跟着孙鹤学过基础术数,知道符纸和桃木剑属阳,是用来镇阴邪的,却也没觉得这世界上真有孙鹤说的“离奇事”。
以前她只当孙鹤是精通算卦、会做几场法事的道士,直到孙鹤跟她说“以后可能要去洛阳”。
花奕看过几次她的料事如神,听她语气里的随然,令花奕与她从交流变成倾听。
“对了俺姐,”花奕捡起沙发上的红色毛线团,扯着线头晃了晃,“昨天搬来的时候,楼下王婶跟我说,她家猫生了崽,有三花咪,眼睛圆溜溜的,等满月了要不要抱一只回来?洛阳冬天冷,有个陪着,咱们也不孤单。”她想起自己之前住的公寓,夜里总觉得冷清,现在跟孙鹤住一起,倒盼着添点热闹。
孙鹤点烟的手顿了顿,烟丝燃着的火星亮了一下。“再说吧,”她吸了口烟,烟雾从嘴角飘出来,模糊了眉眼,“最近事多。”昨天刚到出租屋,她就察觉楼下花坛那出渗着股阴寒气,这里遭贼一事没那么简单。夜里把符纸贴在阳台时,特意摸了摸书房坛前的桃木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红光,是阴气越来越重的提醒。洛阳表面上是车水马龙的繁华,夜里却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些是许易轩他们管不了的,她早已习以为常。
“行,那我先跟王婶说一声,让她给咱留着。”花奕也不追问,顺着她的话聊起别的,“对了,我昨天路过老城根,看见有家画材店,里面的宣纸好像不错,等咱忙完这阵,一起去看看?我最近想画幅洛阳的秋景,法桐叶落下来的时候,铺在青石板路上可好看了。”
孙鹤“嗯”了一声,听着她絮絮叨叨说画材店的位置,偶尔插一句“那家店是不是靠窗有个长桌?以前我来洛阳时去过”。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客厅里的气氛渐渐松快起来,直到孙鹤的手机再次响起来,屏幕上跳动的“老许”两个字,让刚缓和的空气又沉了下去。
“孙鹤,我刚下班路过你小区,”许易轩的声音比昨天急了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看见你阳台贴了张符——是出什么事了吗?
孙鹤漫不经心“啊”了一声,顺着他的话往阳台看。那道黄色的符纸是昨夜她特地贴的,朱砂符文透着股阳刚气,正好镇住楼里往家里钻的阴寒气。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河南秋天特有的干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了起来。往下看,小区门口停着辆车,许易轩穿着常服站在车旁,微微仰着头往五楼望,身后是老城区的灰瓦屋顶,远处的丽景门轮廓隐约可见。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易轩的眼睛亮了亮,像突然找到了焦距的灯,他抬手冲她挥了挥,嘴角咧开个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跟当年在老家汽车站送她时一模一样。孙鹤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往后缩了缩,指尖攥着窗框,指节泛白。可也就一秒,她又很快镇静下来,对着听筒打哈哈:“搬了新家,习惯了,我就干这个的嘛。”
“你咋来了?”孙鹤问。
“去吃饭?”许易轩试探着。
孙鹤思忖了下,还是应下了。挂了电话转头和花奕交代二三,花奕认真的听着非常善解人意的语气,“你去吧放心,我自己在家做饭好了没事的。”
孙鹤心中还是感叹,花奕永远这么怕麻烦或者耽误别人的去善解人意,有时也不免想,其实花奕倒可以在她这放松点,别那么距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