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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傅红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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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克哪里料到他竟会如此细心,特意一大早寻了草药回来,这一下,装伤的事自然是瞒不住。
可那又怎样?当下脸不红心不跳,将脚一收,大大方方承认:“不错,我是装的。”
末了还挑眉反问:“怎么?”
傅红雪听到回答,眉头锁得更紧。
欧阳克却不给他追问的余地,抢先道:“这于你难道不是好事?我若真伤了脚,动弹不得,再遇事岂非拖累?如今安然无恙,岂不省去麻烦?这是好事,你皱着眉给谁看?”
傅红雪沉声道:“强词夺理。”
欧阳克却笑:“那你想怎么样?我又未曾害你。”
傅红雪被他那理直气壮的模样堵住话头,还想再问,欧阳克反而轻哼一声:“不准再提了!我那是试探你,见你没有抛下我,才算你通过,否则,我怎会把安危托付给你一人?”
说罢,也不等傅红雪反应,径自转身,大摇大摆地朝破庙外走去,那背影潇洒又带着点骄横,仿佛他才是占理的那一方。
破庙坐落矮坡,门前视野开阔。站在残损的门槛边,能望见坡下零散的土房升起炊烟,更远处,市集的旗幌在晨风里轻晃,隐约传来人声喧嚷。
欧阳克眯眼望了望,兴致颇高:“下面有市集,我去转转,顺道找些吃的。这破庙又冷又脏,岂是久留之地?”
傅红雪开口道:“你不怕再遇上昨夜那些人?相隔一夜,他们可不会忘了你这上等珍宝。”
“这有什么好怕的?”欧阳克正对着一处水洼理着微乱的鬓发,闻言回头瞥他一眼,“不是还有你么?你昨晚不是很厉害么?杀出重围,跃马脱身,不也干脆利落?” 他忽然凑近一步,那双桃花眼里漾起促狭的光,压低声音,“难不成……你自己心里怕了?”
傅红雪偏开脸,避过他那太过明亮的视线,喉结微动,终究沉默。
欧阳克只当是将他说服,唇角一勾,转身便往坡下走去,步履轻快。
傅红雪站在原地,目送他白色身影融入渐亮的晨雾,心中权衡,昨夜虽冲突激烈,但萧别离似有顾忌,未曾亲自出手,他们逃脱迅捷,此刻距离已远,对方也未必能立刻寻来。至少此刻,应是安全的。
他提步跟了上去,只是快走几步,在欧阳克踏入市集前,伸手拉住了他小臂。
“你行事低调些,”傅红雪低声嘱咐,“莫要引人注目。”
欧阳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目光在他身上那柄形制古朴的黑刀和一身冷肃黑袍上打了个转,忽地噗嗤笑出声来,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摇着,语带调侃:“低调?你这副模样,可比我低调不到哪里去,瞧你这刀,怪模怪样,煞气外露,再看你这身打扮,黑沉沉的,活像从阎罗殿里溜出来的。”
“旁人见了我,顶多觉得我是个有钱任性的冤大头,想宰我一刀,可见了你啊……”他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笑意更深,“怕是以为你要动手宰人,躲都来不及,你说,咱们俩谁更引人注目?”
傅红雪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他发觉自己在这人口齿面前,竟总是无言以对,恐怕这世上,也难有人能在口舌上占得此人半分便宜。
欧阳克见他沉默,只当又一次大获全胜,心情颇佳,转身汇入渐渐热闹起来的人流。
这市集虽比不得中原繁华,却也货物杂陈,叫卖声此起彼伏。
欧阳克仿佛天生便能融入任何喧嚣,瞧见卖稀奇玩意儿的摊子便凑过去,与那满面风霜的摊主也能笑语几句,问东问西,他生得俊美夺目,笑容又明朗,纵是边城粗豪的百姓,也难对他冷脸。
傅红雪跟在他身后两步之遥,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心中疑窦却渐生。一个西域来的富家公子,孤身深入这边陲险地,当真只为游山玩水?观其言行,骄纵是真,但又不完全像痴愚之辈,他究竟为何而来?
正暗自揣度,前头的欧阳克忽地咦了一声,清亮嗓音里透出几分讶异,将傅红雪的思绪骤然打断。
抬眼望去,只见欧阳克已驻足在一处卖首饰杂货的摊子前。
那摊子不大,摆开的毡布上却琳琅满目,多是些带有异域风情的银饰,骨雕,彩石玩意儿,欧阳克正弯着腰,捡起一件,对着初升的日光照看,眼中光华流转,竟是看得入了神。
那是一只耳饰。细细的银链末端,悬着一条精巧盘绕的小蛇,在晨光下幽光一闪。
欧阳克显然极中意此物,也不问价,径直拿起摊主摆在旁侧的一面模糊铜镜,对着镜子便往自己左耳上戴,他耳垂原本就缀着一枚极小的素银环,此刻将银蛇耳饰的挂钩穿入环中,轻轻一扣,那银蛇便垂落下来,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公子好眼光!”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见状连忙奉承,“这蛇形耳坠,衬您这般人物,再合适不过!像是专为您打的!”
欧阳克对镜自照,左右偏头端详,唇边笑意渐深:“嗯,就要这个了。”说着,探手便往自己怀中摸去,神色轻松自若。
手指探入衣襟,笑容却微微一僵。他又摸了摸,脸上那轻松自得的神情渐渐被一丝茫然取代,袖袋,腰间暗囊……空空如也。
他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得微妙,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立在身后的傅红雪,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桃花眼,此刻竟漾起一层可怜兮兮的水光,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点拖长的尾音:“傅公子……”
傅红雪看着他这骤然转变的神情,略感疑惑。
“银子,都在我随身包袱里。”欧阳克喃喃道,但是离开时傅红雪并未随身携带,随即他像被针扎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还有就在拴在白驼背上的箱笼里。”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懊恼的情绪,“我的白驼……还留在无名居后院呢!”
傅红雪:“……”
然而,欧阳克的懊恼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下一刻,他仿佛已将爱驼抛诸脑后,理直气壮地朝傅红雪伸出手:“傅公子,你先给我点银子。”
傅红雪看着他理所当然伸出的手,忽然明白了,这人,不高兴或指使人的时候,便是一声喂,有求于人,或要利用自己时,便是这声千回百转的傅公子。
“买这个做什么?”傅红雪看了一眼他耳畔摇曳的银蛇,那蛇形与昨日他袖中探出的小青蛇颇有几分神似。
“好看啊。”欧阳克答得再自然不过,指尖还轻轻拨弄了一下耳坠,他侧过脸,竟对傅红雪展颜一笑,眼底带着促狭,“像不像我?”说罢,自己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傅红雪一时无言。
沉默片刻,暗自叹了口气,伸手入怀,摸出几块碎银,也没看多少,直接递给了那眼巴巴等着的摊主。
摊主接过,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
欧阳克立刻眉开眼笑,仿佛刚才片刻的窘迫从未发生,他付了钱,又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仔细照了照,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继续沿着集市向前逛去,步履轻快,宛如一只终于觅得心爱亮片的白孔雀。
傅红雪默默跟上,目光却未曾放松对四周的警戒。
市集人声渐沸,各种气味混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直乖巧盘在欧阳克腕间,被衣袖遮掩的小青蛇,忽然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细小的头颅探出袖口,朝着某个方向嘶嘶吐信。
欧阳克脸色骤然一变,先前的轻松嬉笑瞬间消失无踪。他甚至来不及对傅红雪说一个字,脚步一拐,便急匆匆地朝着与集市主道截然相反的一条僻静小巷走去,动作快得惊人。
傅红雪心中疑窦大起,不假思索,立刻紧跟而上。
只见欧阳克三拐两拐,来到一处堆放杂物的死胡同尽头,这里远离市集喧嚣,只有风吹过破败土墙的呜呜声。
欧阳克站定,抬头望向天空,神色竟有些紧张期待。不多时,天际果然出现一个小黑点,迅速靠近,扑棱棱翅膀声响起——
竟是一只通体灰羽,眼神锐利的信鸽,那鸽子精准地朝着欧阳克所在的位置俯冲下来。
有人传信!
欧阳克伸出手,似乎准备接住鸽子,取下它脚上的信筒。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鸽子的刹那,身侧黑影一闪!傅红雪竟以更快的速度掠前,袍袖一拂,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劲风卷过,那灰鸽受惊,扑腾着偏向一旁,而它腿上绑着的细小竹筒,已落入傅红雪手中。
“你做什么?!”欧阳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头瞪向傅红雪,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怒,这怒气与他先前任何一次佯怒或玩笑都不同,带着冰冷的锐利。
傅红雪不答,目光紧锁手中那枚细小竹筒,心中疑虑更甚。
此人来历尚未清楚,此刻又私下接收飞鸽传书……傅红雪指间微一用力,咔一声轻响,竹筒应声而裂,露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笺。
他迅速展开纸笺,目光扫过。
纸上的字迹力道十足,用的是汉字,内容出乎意料地……寻常。
信上道:克儿,外出旬日,音讯杳然,心甚念之,何以独行而不携仆从?传书不至,莫非乐不思蜀,将白驼山抛之脑后,抑或遇事阻滞?若有事,切莫逞强涉险,受了委屈,速归禀明,万事自有叔父为你做主。
傅红雪一怔,这信口吻絮叨关切,俨然是长辈对任性晚辈的担忧与叮咛,与他预想中的大相径庭。
就在他愣神之际,那被惊飞的灰鸽并未远去,反而在空中盘旋半圈,又轻轻落了下来,熟稔地停在了欧阳克急急伸出的手掌上,咕咕低鸣,还用喙蹭了蹭他的手指。
欧阳克一手托着鸽子,另一只手已疾探过来,一把从傅红雪指间将信笺夺了回去,动作快如闪电。
他低头迅速扫了一眼信纸,确认无损,这才抬起头,一双桃花眼狠狠瞪向傅红雪,脸颊不知是因怒气还是别的什么,竟微微涨红了。
傅红雪看着他那副羞恼交加的模样,心中那根紧绷的怀疑之弦,倏然松了几分,自己方才的举动,确是多疑唐突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可常年寡言的习惯,让那解释或道歉的话语堵在喉间,终究未能出口,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迎接着欧阳克那双燃着薄怒的眼眸。
晨光斜照,将小巷分割成明暗两半,两人之间的空气,一时静默得只剩下鸽子偶尔的咕咕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