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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傅红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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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红雪将无名居那群人远远甩在身后,马蹄声碎,渐渐融进边城苍茫的夜色里。
马儿未停,欧阳克便自后方贴了上来,胸膛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他一只手松松环着傅红雪的腰,下巴几乎搁在他肩头,呼吸间,一股清冽幽远的冷香丝丝缕缕地缠上来,不浓,却极固执地往人感知里钻。
傅红雪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这香气太讲究,太旖旎,与这黄沙,烈风,刀锋般的边城格格不入,像是江南烟雨楼头,或是王侯锦帐深处,才会氤氲的味道。他抿紧唇,未发一言,只是催马更快了些,仿佛能将这恼人的气息甩脱在风里。
直到一处背风的断墙残垣后,他才猛地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傅红雪侧首,目光如两点寒星,淡淡扫过肩上那颗脑袋,示意他松手。
等傅红雪翻身下马,欧阳克却端坐马鞍,不仅没有自行下马的意思,反而将一条胳膊朝他伸了过来,静静地等着。
仿佛傅红雪是他府中惯常伺候他的本分仆从。
傅红雪静默一瞬,终究还是伸出臂膀,揽住对方腰身,将他稳稳托下马来。
“我要一个能歇脚的地方,”欧阳克拢了拢身上的锦袍,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这等荒野,寒风似刀,我可不要露宿。”
傅红雪目光沉静,掠过周遭:“方圆数里,无人烟,无名居耳目众多,没有好去处。”
“我不管。”欧阳克抱起双臂,夜风拂动他额前几缕墨发,他顺势瑟缩了一下,眼波横流,直直睨向傅红雪,理直气壮得仿佛天经地义,“你带我出来,自然要管到底,再待下去,我可真要被冻死了!”
他说死字时,尾音微微上挑,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在昏暗天光下竟显得灼亮逼人,一瞬不瞬地锁着傅红雪,倒像是对方亏欠了他。
傅红雪迎着他的目光,想起片刻前此人还轻而易举地将脚给崴了,那娇贵易折的模样,再看这袭与荒漠极端违和的锦衣,或许……这养尊处优的公子,是真的受不住,他心下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终是转过了身,丢下两个字:“等着。”
左腿微跛并未影响他的迅捷,几个起落间,人已如融入夜色的黑雁,掠过残垣与沙丘,朝着南边那片地势略高,隐约有模糊轮廓的方向疾掠而去,悄无声息。
约莫一炷香后,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气息,傅红雪无声无息地回到原处,“南边半里,有座废庙。”
欧阳克脸上嫌恶未消,却倏然展颜,伸出双臂,笑意盈盈,“好啊,那你背我过去。”
傅红雪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微微屈膝蹲下,欧阳克眼底笑意更深,毫不客气地伏上那宽阔却略显清瘦的脊背,手臂环过他脖颈,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拂过他耳廓与颈侧。
傅红雪身形稳如山岳,足下发力,负着一人依旧疾行如风。
不多时,一座荒颓的古庙轮廓便在月色中显现。庙门早已朽烂倾颓,月光惨淡地淌入,照亮殿内重重蛛网,倾颓的供桌,以及一尊泥塑神像。
那神像半边脸已然剥落,露出里面枯黄的草梗,在幽幽光影里显出几分落寞的诡异。
欧阳克原本已摇开了手中那折扇,姿态风流,待探头望清庙内情形,眉头立刻紧紧蹙起,以扇虚掩口鼻,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这……这地方怎么住啊?”
傅红雪将他放下,自己也踏入庙中,目光扫过这方勉强可遮风挡雨的残破之地,淡淡道:“若想平安度过此夜,唯此一处。我早说过,无名居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这不就是怪他的意思么?欧阳克哼了一声,他岂会反省自身?他素来觉得世间诸般不顺,皆是旁人之过,但环顾四周,残月冷照,荒草萋萋,确实别无选择。
他欧阳克何时吃过这等苦头?若不是瞧着这黑衣刀客身手着实可以,性子……也颇有些意思,他早就拂袖离开这穷荒绝域了。
“喂!”欧阳克忽然开口,折扇梢指向傅红雪,“将你那外袍脱给我。”
“不可。”傅红雪拒绝得毫无转圜余地。
“傅公子,你也太狠心了吧?”欧阳克声音压得低,尾音却拖得绵软,“我要是彻夜难眠,又被人劫杀,出了好歹可怎么办?”
傅红雪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淡淡道:“你不会死。”
欧阳克见他油盐不进,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光,他不再提衣袍,话锋倏然一转,带着点孩子气的耍赖,却又混着一种奇特的黏稠意味:“好吧,不借衣袍也罢。”
他眨了眨眼,“那你须得离我近些,傅公子,你瞧瞧这四周——”
他手中的折扇虚虚划了半个圈,扇梢指向那些隐在黑暗里,面目模糊的残缺神像。
“这地方阴气森森,也不知多少年没香火了,你离得太远,我心中实在惴惴,害怕得很。”
“傅公子?”
“傅公子——!”
他一声声唤着,清越嗓音在空寂破庙中悠悠回荡,带着股不依不饶的缠人劲儿,傅红雪几乎能断定,若不遂了他的意,这呼唤必会持续到东方既白,且此人定然乐在其中。
傅红雪几不可闻地吁了口气,终究还是向庙内稍干净的一角走了几步,背靠着冰凉斑驳的土墙坐下。谁知欧阳克立刻挪了过来,伸手便去扯他身上那件玄色外袍。
傅红雪一怔,欧阳克已麻利地将那外袍大半幅扯下,铺在身旁略平整的砖地上,自己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随即身子一歪,舒舒服服地靠在了傅红雪腿侧。他调整了个惬意的姿势,闭上眼,从鼻间轻轻哼出两声,似表示勉强满意。
不多时,他呼吸渐趋均匀绵长,竟似真的沉入梦乡。
脸生得白的人,脸皮也厚得不行。
傅红雪侧目看去,只见他靠在自己身畔,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唇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柔软,褪去了醒时的张扬伶俐,竟透出几分罕见的静谧。
傅红雪眉头却缓缓锁紧,此人当真心无挂碍?
傅红雪想到方才无名居中自己被迫出刀,刀势路数恐怕已落入萧别离眼中。
边城龙蛇混杂,难保不会有人循迹而来。自己潜入此地,本为追索经年血仇,每一步皆需如履薄冰,却不料半途撞上这么个西域公子,凭空搅乱一池静水。
夜色愈深,破庙外风声如诉,远处似有野狼嗥叫,凄厉悠长。
傅红雪并未入睡,只是阖目盘坐,默运玄功,同时耳听八方,周身气机如弓弦微张,随时可应突变。
当欧阳克再次醒来时,天光已透过残破的窗棂,给昏暗的庙内投下几道朦胧光柱。他下意识地往身侧温暖的倚靠处蹭一蹭,却蹭了个空。睁开惺忪睡眼,只见那件玄色外袍垫在身下,而本该坐在旁边的傅红雪,踪影全无。
“傅公子?”欧阳克坐起身,声音还带着初醒的微哑。
破庙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空荡荡的,再无第二人气息,他凝神细听,庙外晨鸟啁啾,风声依旧,却无丝毫属于人的声息。
欧阳克脸上慵懒的睡意瞬间冰消瓦解,眸中泛起一层薄薄的寒霜。
好啊,竟敢撇下他独自跑了?真当他那七日发作的奇毒是儿戏?还是嫌自己这累赘太过麻烦,索性一走了之?
欧阳克豁然起身,直接对着地上那件墨色外袍便狠狠踩了两脚,仿佛那布料便是傅红雪本人,柔软的衣料上立刻印上清晰的尘灰脚印。
他在积满灰尘的破殿里烦躁地踱了两圈,鼻端萦绕不散的霉味更添恼火,最终咬了咬下唇——
不行,他要先把人找到,再狠狠地将那人收拾一番!
主意既定,他自怀中取出那支莹白短笛,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笛身,正欲凑到唇边,以独门心法催使灵蛇循迹寻人,庙门外却传来了极轻微,却熟悉的脚步声——
步伐沉稳,略有滞涩,是左腿微跛的步态。
欧阳克动作一顿,迅即将短笛滑入袖中,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混合着委屈与薄怒的神情。
傅红雪的身影出现在晨光熹微的庙门口,手里拿着几株犹带晨露的青翠草叶,另用一片洗净的破瓦盛着些清水,他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地上被践踏污损的外袍,脚步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欧阳克莫名感到一丝心虚,目光游移开去,只盯着墙角斑驳褪色的残缺壁画。
傅红雪并未言语,只是默然走上前,弯腰捡起外袍,仔细拂去上面的尘土与脚印,又走到庙门外,就着清冷的晨风用力抖了抖,这才重新披回身上。
那袍子经此一遭,不仅沾染了破庙的陈旧气味,欧阳克身上的冷香,此刻又混入了野外青草与泥土的淡淡腥气,几种味道交织,古怪得很。
“我去寻了些草药。”傅红雪这才开口,声音因一夜未眠而略显低沉,他摊开手掌,掌心是几株带着晨露的车前草与三七叶,显然刚采来不久,另一只手里的破瓦片洗净了,盛着清水,显然是准备捣药敷伤,“你有脚伤,拖延不得。”
欧阳克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你……”
“自己会上药么?”傅红雪抬眼看他。
“我……我……”欧阳克我了两声,眼神飘忽,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傅红雪不再多问,上前一步,单膝点地蹲下身,伸手便朝他脚踝处探去。
“哎!你做什么啊!”欧阳克像是被火燎到一般,猛地将脚缩回,动作之迅捷灵敏,哪有半分受伤痛楚的模样。
傅红雪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抬起眼。破庙门口涌入的晨光恰好照亮他半张脸,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映着微光,冰冷锐利得如同刚刚拭净的刀锋。
他看着欧阳克,目光从他完好无损的靴袜上移,掠过他略显躲闪的眼神,最终定格在他故作镇定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你的脚没有受伤,昨夜,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