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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到贞镇 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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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屠户的腿还在打颤,辰劫扶着他往土坡上爬时,忽然看见坡顶立着三根木桩,桩上缠的红布浸过水汽,沉得往下坠,边角缝着细麻绳,绕着木桩缠了三圈,像怕被风扯散似的。木桩旁坐着个穿灰布衫的妇人,手里捏着根长棍,棍头磨得光,见他们上来,立刻站起身,棍尖往地上顿了顿:“停步。”
辰劫和张屠户都顿住脚。妇人的目光先扫过张屠户的布袄,又落在辰劫脸上,眉头皱了皱:“成年男人不能进贞镇,规矩。”
张屠户愣了,喘着气辩解:“我三年前来还能进……”
“三年前是三年前。”妇人打断他,棍尖往坡下指了指,“那间破屋能避雾,你去等着,娃能进。”她的声音压得平,没什么起伏,说罢就盯着张屠户的脚,没再挪眼。
辰劫这才看清木桩上刻的小字:“年十六以下者、镇内妇孺可入,外男禁入。”字槽里填了淡红漆,被雨水浸得发暗,像木头里渗开的红水。他按在剑柄上,剑比在乱葬岗时沉了点:“张叔,你先去破屋等,我寻到药就来。”
张屠户还想再说,手往怀里按了按,才叹口气扶着土坡往下挪:“你别乱摸镇上的东西,尤其是……别碰妇人们缝的布。”
辰劫点点头,背着破布包往木桩走。妇人盯着他的肩膀看了片刻,又问:“你多大?”
“十五。”
“嗯。”妇人往旁边让了让,长棍往镇里指了指,“进了街别扒窗,别问男人们的事,问啥答啥就好。”说完就坐回木桩旁,指尖绕着长棍上的布条,没再理他。
辰劫踩着青石板往镇里走,板缝里的黄草都贴着地面蜷着。街两边的门窗关得严,只有第三户人家的门开了条缝,里面妇人的针线走得密,见他望过来,飞快按回怀里的娃,门“吱呀”缩得更窄。他没多停,直到看见晒药草的院坝,才停下脚步:“请问……‘济世堂’往哪走?”
院里的妇人转过身,蓝布围裙沾着药渣,手里的艾蒿梗被捏得发皱。她没先回答,目光扫过辰劫腰上的剑,又落回他脸上:“往东再走两间,挂黑木牌的就是。”声音有点哑,顿了顿又问:“你母亲呢?”
辰劫指尖碰了碰剑柄上的锈:“在家咳得重,我来寻治咳的药。”
妇人“哦”了声,指尖转着艾蒿梗,往东边指了指:“药铺的周婆婆脾气怪,别跟她犟嘴,也别提外头的男人。”说完就把药草往竹筛中间拢,挡住院外的视线。
辰劫继续往东走,路过挂红布的门楣,布上绣的缠枝纹绕着边爬,门里传来妇人轻哄娃的声音,门栓“咔嗒”扣紧。没走多远,就看见“济世堂”的黑木牌,字被岁月磨得淡,只有“济”字的竖画刻得深。
药铺门半开着,飘出苦药味混着艾蒿气。柜台后白发老婆子捏着旱烟袋,没点着,眼神半眯着:“外村来的?”
“嗯,西边的村。我娘咳了半宿,喘不上气。”
老婆子“哼”了声,目光扫过辰劫腰上的剑,把旱烟袋往柜台上磕了磕:“咳是雾勾的,药只能压三天。”她从柜台下摸出个纸包,纸角折得齐,往辰劫面前推:“早晚各一勺冲温水。想除根,找周铁匠——他认得你腰上这柄剑,也懂镇上的规矩。”
辰劫接了纸包,刚要问,老婆子已低下头摩挲烟袋纹,没再说话。
出了药铺,辰劫往破屋走,守桩妇人还坐着,指尖在长棍布纹上蹭了蹭,眼睛没离开坡下的雾。坡下破屋飘出青烟,该是张屠户在生火。他往西边望,村方向的雾又浓了,后颈的暖意忽然变烫,像贴了块烧红的炭。
张屠户已揣着烤热的窝头在等,见他来,立刻拎起包跟上。往村走的路更暗,雾裹着闷味,像灶里没烧透的湿柴。辰劫按在剑柄上的手沁出冷汗,快到村头时,往自家方向瞅——灶房烟囱没冒炊烟,院门口的柴垛也歪了。
他跑起来,到家门口时,手刚碰上门栓,忽然顿住:门没栓,虚掩着,缝里漏出的雾比外头的更冷,像裹着点冰碴。
辰劫推开门的瞬间,雾裹着寒气往怀里钻,像要把骨头缝里的暖都吸走。灶房的灯早灭了,只有炕边那盏油灯漏着点微光——娘蜷在炕上,蓝布袄被雾浸得发潮,贴在骨头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缝完的布,针插在布角的菊纹里,银亮的针尖,比贞镇药铺的药渣还硌眼。
“娘?”他扑到炕边,纸包“啪”地掉在地上,治咳的药散了一地,苦味混着雾味往鼻子里钻,呛得他喉咙发紧。娘慢慢睁着眼,眼尾的皱里沾着雾的湿,手往他方向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手上全是常年缝补、洗衣磨的茧,指腹还沾着点绣菊的白线。辰劫赶紧攥住,那手凉得像乱葬岗冻硬的土,比上次他摸剑鞘时的冷,还刺骨。
“剑……别丢……”娘的声音碎得像筛子,气若游丝,却还往他胸口凑了凑,“贞镇……找周铁匠……说雾里的东西,怕‘乱’……”她的手突然攥紧,指甲掐进辰劫的手腕,留下几道红印,像是要把话钉进他心里。可没等辰劫点头,那攥着的手突然松了,像断线的风筝往炕沿垂下去,头也轻轻往炕里歪了歪,眼睫上沾的雾珠,再也没动过。
辰劫的眼没眨,直勾勾盯着娘垂落的手,瞳孔里映着雾的灰,连雾屑飘进眼里都没动——像把所有的慌都攥在眼底,没敢漏出来半分。他盯着娘攥过的布:是他去年穿的袄子补丁,布上绣了半朵小菊,花瓣刚绣了三瓣,娘前几天还说“等绣完这朵,给你缝件新的,挡雾”。他蹲下身,把散在地上的药往娘手里塞,指尖碰着她的掌心,凉得他指尖发麻,可那手再也握不住药,也握不住他递过去的布了。雾从窗缝钻进来,绕着娘的衣角转,像在扯她的袄子,辰劫伸手去挡,只摸到满手凉雾,连娘的衣角都碰不热。
他坐在炕边,守着娘的身体,从天黑到天亮。雾没散,灶里的柴湿了,连火都生不起来,他喉咙发紧,像堵着团湿棉花,却没掉一滴泪——只把娘没绣完的菊布叠好,塞进怀里,又把爹的锈剑抱在膝上,指尖反复蹭着剑刃上的锈,直到指腹磨得发红。
这样消沉了半月,直到灶里的柴全霉了,他才想起娘没说完的话。
霜落的时候,村里的雾更浓了。辰劫在老槐树下挖了坑,把娘埋了,坟头压着那半朵菊布,又把李瘸子的镰刀和爹的锈剑擦了擦——剑上的锈褪了些,刃上能映出点微光,像娘眼睫上没化的雾珠。张屠户来送过两次窝头,说贞镇的雾也没散,镇口的红布换了新的,缠得比之前更密,像怕什么东西从镇里跑出来。
日子一晃过了半年。辰劫每天磨剑,磨剑的青石磨出了浅槽,槽里积着点锈末,是这半年攒下的;灶房的烟偶尔冒两缕,都是他煮野菜时烧的。直到某天清晨,他摸剑时忽然觉出不一样——刃上的银亮比之前更显,后颈的暖意沉得踏实,像娘当年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却能让他稳住。
他把娘缝的被角叠好,塞进破布包,又把那半朵菊的布揣进怀里,贴在胸口。推开门时,霜落在剑上,映着东边的天——贞镇的方向,雾里似乎飘着点红布的影子,像娘缝布时用的红线。
辰劫攥紧剑柄,往土坡走。这一次,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