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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影路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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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灰雾“哭”得越凶,甜腥味越重,混着的酸气刺得人眼眶发涩。辰劫举着剑没动,后颈的暖意沉得像块焐热的铁——方才攥剑的手早不颤了,连胳膊都稳了,倒比灶边添柴时更有准头。
雾里的红影忽然动了。不是李瘸子那柄镰刀的亮红了,是暗沉沉的褐红,顺着矮影的“脚”往地上淌,像渗在雾里的陈血。辰劫猛地想起爹说的“没站稳”——原是得盯着最沉的东西。
他没挥剑劈矮影,反倒侧过身,剑尖往那团暗红底下戳。锈剑刚碰着雾,就听见“嗷”一声尖响,不是娃娃哭了,是像被踩住尾巴的野狗,又尖又厉。矮影“呼”地散了,红影却没消,在地上缩成一小团,颤巍巍的。
辰劫往前凑了半步,才看清红影里裹着半截镰刀——真是李瘸子那柄,刃上的血早黑透了,刀柄还缠着他常系的蓝布条。雾里忽然传来“嗬嗬”声,是从柴垛那边来的。辰劫转头时,正看见个瘸腿的影子往雾深处钻,裤脚沾着泥,是李瘸子没错。
“李伯?”他喊了声。
影子没回头,晃了晃就没在雾里了。院里只剩那半截镰刀躺在地上,红影慢慢淡了,最后化在雾里,没留半点痕迹。辰劫拎起镰刀往灶房走,刃上的血摸着是凉的,倒比剑刃的温乎更让人发寒。
回屋时娘醒了,正蜷在炕边咳,没先前沉,却咳得急,像要把肺咳出来。辰劫赶紧把镰刀往门后藏,摸了摸灶上的水——还温着,端过去时,娘攥住他的手腕,手凉得像井沿的冰。
“外头……啥响?”娘的声音哑得碎。
“风刮柴垛呢。”辰劫把碗递到她嘴边,“喝口热的。”
娘没接碗,反倒盯着他腰上的剑看。剑刃上的银亮还在,被灶火映得晃眼。“你爹……先前总说贞镇。”娘忽然咳着说,“说那镇上有老药铺,能治雾里带的病……还说……说剑要是亮了,就得往贞镇走。”
辰劫心里咯噔一下。爹没跟他提过贞镇。他摸了摸剑刃,温乎劲还在,比方才又重了点——原是剑早替他拿了主意。
后半夜没再听见雾里有动静。辰劫守着灶火添柴,把李瘸子的镰刀擦了擦,刃上的豁口跟锈剑的刻痕竟有几分像。天快亮时雾稍淡了些,能看见院门口的柴垛塌了半边,王婆家的哭嚎停了,倒让村里静得发慌。
娘又睡沉了,眉头却皱着,手还攥着他的衣角。辰劫蹲在炕边数她的呼吸,数到二十下,忽然想起爹咽气那天,也是这样的静。他摸了摸后颈,暖意还在,只是不烫了,倒像揣着个准头——得走。
收拾东西时没敢惊动娘。就拿了爹留的破布包,装了两块野菜饼,把锈剑往腰上勒紧了,又把李瘸子的镰刀别在包上。刚要推门,娘忽然低唤一声:“劫娃。”
他回头时,娘正睁着眼看他,眼里没泪,倒比哭时更亮。“贞镇在东头,过了乱葬岗就到。”娘扯出个笑,比哭还涩,“你爹年轻时去过,说镇上有个姓周的老铁匠……认得这剑。”
辰劫没说话,往炕边凑了凑,替娘掖了掖被角。被角磨得毛了边,是娘前年自己缝的,那时还能坐在炕边纳鞋底,针脚匀得像地里的垄。
“走慢些。”娘攥了攥他的手,“别学你爹……硬扛。”
他应了声“嗯”,没再多说。推开门时雾又浓了点,裹着土腥气往脸上扑,却没先前凉了。辰劫贴着墙根走,路过王婆家时,门开着条缝,往里瞅了眼——王婆蹲在地上,背对着门,手里攥着根草绳,跟王大爷前儿个攥的那根一模一样。
他没敢停,加快了步子往村东头走。路过老槐树时,看见树底下掉着个红布包,是村里二丫的——前几天还见她攥着包摘野枣,说要给她娘留着。辰劫捡起来塞包里,指尖碰着包上的补丁,忽然想起二丫娘早没了,去年雾来时没撑住。
越往东走,雾里的“沙沙”声越密。不是草响,是像有东西在扒土。辰劫捏紧了锈剑,后颈的暖意忽然跳了下——比在灶房时更急,倒像在催他快些。
走到乱葬岗边时,雾里忽然飘来股焦糊味。不是前晚劈影子那股,是更浓的糊味,混着烧透的草木气。辰劫扒着棵枯树往里瞅,看见岗上的土坟塌了好几座,坟头的草烧得黑黢黢的,像被火燎过。
他刚要绕开,坟后忽然窜出个影子。比灶房那团矮影高些,浑身裹着灰雾,手里却攥着根烧黑的木柴,往自己身上戳——戳一下,雾就淡一分,露出底下的布衫,是村里张屠户的那件蓝布袄。
“张叔?”辰劫喊了声。
影子没回头,反倒戳得更急了,嘴里还嘟囔着:“烧……烧干净就不咳了……”
辰劫后颈的暖意沉了沉。他摸了摸腰上的锈剑,刃上的银亮比今早更亮了些。这回没等影子凑过来,他往前迈了半步,攥着剑柄往下压——不是劈,是照着影子手里的木柴戳过去。
“当”一声,剑戳在木柴上,竟没歪。影子猛地顿住,雾里传来“嗷”的一声,跟昨夜矮影的尖响像一个路数。张屠户的布袄晃了晃,忽然软下去,木柴掉在地上,人往坟边倒。
辰劫赶紧扶了把,才发现张屠户脸上全是汗,眼神却清明了些。“小劫?”张屠户喘着气,“我……我咋在这?”
雾里的焦糊味淡了。辰劫没说话,只往张屠户身后瞅——坟后还蹲着个影子,比刚才那个小,正往土里钻,露着半截尾巴似的灰雾,被朝阳照得发亮。
“得去贞镇。”辰劫忽然开口,声音比今早亮些,“我娘说那有药。”
张屠户愣了愣,顺着他的眼神往坟后瞅,打了个寒颤:“对……得去贞镇。老周铁匠……他爹当年见过这雾。”
辰劫把锈剑往腰上勒了勒。朝阳总算穿破了点雾,照在剑刃上,银亮得晃眼。他知道这路才刚开始,可后颈的暖意沉得踏实,倒比蹲在灶房时更像扛着事了。